陳漢榮 口罩下的香港日常

武漢肺炎疫情之下,口罩成為香港人的新日常, 攝影藝術家陳漢榮(Wing Chan)以口罩為靈感,將疫情歲月裏的所見所聞融入口罩之中,以另類手法記錄這段時光。

說起口罩,香港人可謂深有體會,年初役症爆發之初,許多人通宵達旦排隊買口罩,又或迫於無奈買貴口罩,某人卻說「戴咗都要除返落嚟」。那段時間人心惶惶,畢竟2003年沙士疫情歷歷在目,人人害怕中招,然而香港人搶口罩之餘,連廁紙及大米等,也被搶購一空。「自己也有不安的情緒,見到彌敦道橫街的店舖很多都關閉了,覺得很無奈,很想記錄這段特殊的經歷。」

拼貼荒謬事實

口罩是疫情嚴重程度的指標,由最初坊間要求進入食肆戴口罩,到後來政府頒佈「口罩令」,它已成為對抗這場疫情的象徵。二月至五月期間,陳漢榮拍攝同一個口罩的不同狀態,再融入在尖沙嘴及九龍城等地拍攝的不同場景照片,用口罩講述一個疫情下的香港故事。常說藝術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眼見疫情下的荒謬日常,他把店舖關門、空空如也的商場貨架、蝕本清貨標語的畫面,融入原本的口罩照片中,看起來很超現實,然而卻活生生地出現在現實的香港。

本身是設計師的陳漢榮,2011年從美國回流香港,他擅長透過捕捉城市不同的圖案及環境,拼貼出「攝影蒙太奇」(Photomontage) 的照片,在其中一張照片中,他將不同地方拍攝的售賣口罩的照片拼貼成作品。不過他並沒執着在這種慣常的手法,反而以直接的記錄反映現狀,「那段時間,口罩似乎比所有東西都重要,不僅藥房,連買衫的地方、甚至食肆都會賣口罩,這是很不可思議的。」

向清潔工致敬

陳漢榮的作品不僅記錄人們在疫情之下的經歷,同時也借用口罩這個「道具」,重新探討香港社會的固有問題。例如推着手推車的清潔工人,她們原本的工作環境已很惡劣,疫情之下,她們比一般人更高危,然而很多清潔工人均缺乏保護裝備,被迫要重複使用口罩,實在令人心酸。「我以作品表達對清潔工人的尊重,希望喚起社會對這個行業的關注。」另一邊廂在尖沙咀街頭,戴着口罩的外國人正跪在地上行乞,原來陳漢榮數年前已在街頭見過此人,他的鏡頭讓我們看見香港鮮為人知的一面。

作品中也有維港兩岸的照片,言簡意賅道出香港正籠罩在一片疫情之中,「這件事的另一件啟示是,很多事情因疫情而停頓,然而空氣污染的問題反而有所改善,我住在九龍,現在很容易清晰地看見港島的風景。」這也令人反思我們原有的生活方式是否必然,又是否要改變?

原文見於果籽

黃百亨 示威現場與直播螢幕的雙重曝光

在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中,猶記得許多個夜晚,無數人在家中看着示威現場的直播片段,難免情緒波動、徹夜難眠——直播與螢幕,成為這場運動的另一種集體回憶。年輕藝術家黃百亨以雙重曝光的菲林照片拍攝衝突現場及直播螢幕,將累積的情緒轉化爲一幅幅影像。

黃百亨以雙重曝光的菲林照片拍攝衝突現場及直播螢幕,圖為8月11日警察發射催淚彈的葵芳站。

這系列作品名為《Screenslaver (Void)》,在展覽現場,偌大的黑白照片上有一個發光的長方形,表面上是一系列不同位置的城市景觀,若有留意2019年示威運動的人,大概早能洞悉藝術家的用意。發光的長方體看似一片空白,其實背後若隱若現地透視出流動影像,原來是大家平時在電腦或手機上看見的新聞直播片段。「那時我常常開着四螢幕的直播頻道,依靠直播去了解真相。」在這個直播媒體的年代,螢幕成為大家了解真相的渠道,發光的螢幕加上激烈的示威現場,許多畫面至今仍深揮之不去。

螢幕與真實 光芒顯模糊感

「每次路過這些地方,總是會想起直播的新聞片段。」一句輕描淡寫的說話,相信許多人深有共鳴。黃百亨重返多個示威現場,包括機場、元朗、太子站、葵芳站、新城市廣場、中大、理大等比較標誌性的地方,用菲林相機拍攝示威過後的日常瞬間。提起這些地方,相信有看過新聞直播的人,腦海中早已浮現當時的畫面,然而某些細節可能會變得模糊。為呈現出這種感覺,他以雙重曝光的方法,用同一格菲林長時間曝光拍攝正在播放直播片段的螢幕,令畫面變成一道白茫茫的光。結果在同一張照片裏,既有真實的都市景觀,也有記錄直播的發光畫面。

7月21日的元朗站,白衣人在站內無差別打人。

仔細觀看,每張作品的螢幕角度及位置不盡相同,慢慢回想直播片段,會想起那是發射催淚彈(葵芳站)或白衣人打人(元朗站)的位置。這種畫面與平時在新聞見到的片段是很不同的,「新聞直播時的情緒是緊張、激動的,在作品中卻顯得比較模糊,感覺是有種時空的距離;白色的一片光芒,彷彿勾起關於某個地方的回憶,是我抒發對這城的一絲感受。」畫面中的發光長方形固然吸引目光,然而照片裏的許多細節,例如是被拆掉的欄杆、太子站的祭壇等等,從中亦可窺探這段歷史的蛛絲馬跡,現在已成為另一種日常。

發光畫面 如城市傷口

早在2017年,當黃百亨仍就讀中大藝術系時,已嘗試以螢幕作為一種創作媒介,用感光相紙直接捕捉發光的電腦螢幕畫面。「螢幕是會發光的物件,螢幕裏面的內容可引發不同感受,我覺得這個媒介的可塑性很大。」2018至2019年,他創作首個《Screenslaver (*)》系列,當中的星星符號代表像素及光點,他拍攝街頭的LED螢幕,探討這些螢幕如何構造甚至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在新一輯《Screenslaver (Void)》裏,則仿佛建構一種想像的經驗,「雖然未必人人經歷過現場,但透過螢幕上的直播片段,大家的那種感受及情緒卻是非常相似的。」

831過後,太子站從此不一樣。

另一方面,這塊發光的畫面,正如這個城市的一道道傷口,背後承載着香港人的一次次傷痛。黃百亨的作品仿佛帶領大家重遊舊地,然而只有坦言面對這些傷痕時,才更有力量堅持下去。

茫 Screenslaver》2020年5月16日至6月28日在石硤尾JCCAC光影作坊 展出。

超現實香港 Tommy Fung

如果司空見慣的香港令你覺得麻木,那麼香港攝影師Tommy Fung的超現實主義相片,至少能令你會心一笑,然後你會發覺,其實身邊仍有許多事情值得欣賞、值得關注。2016年,Tommy從委內瑞拉回流香港,翌年初成立「Surrealhk」,在社交網絡分享他在香港的超現實生活,透過攝影與改圖,以趣味及幽默喚醒更多人關注這個社會。

超現實主義攝影不是新鮮事, 早期的Man Ray及當紅的Thomas Barbey,他們的作品都很精彩,不過始終不及見到熟悉的事物或地方變得超現實那麼過癮。

Tommy說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難以想像他自小從跟隨家人移民南美的委內瑞拉,他原本在當地修讀設計,後來才轉為攝影師,主要拍攝婚禮及學生畢業照等,一做就是十年。近年當地動盪不安,貨幣嚴重貶值,導致民不聊生、治安惡劣,令他決心回來香港。畢竟離鄉別井二十多年,生活方式也與委內瑞拉截然不同,香港的一切對他來說都非常新鮮。他想了解香港的事物,回港後不時帶著相機四處去拍攝,「其實我也有留意本地攝影師在做什麼,發現風景、街拍等範疇好多人做,而且做得很好。」

回到香港從零開始,他便從自己熟悉的攝影入手,「香港很流行改圖,不過藝術成份不高,也沒人很認真地做。」近年香港社會發生許多問題,很多人都變得冷漠及不開心,他亦想透過圖片帶來一絲歡樂,透過影像去喚醒對社會議題的關注。

2017年初,他開始用照片結合改圖的方式來創作,令影像變得超現實。這種攝影手法不算新鮮,不過見到熟悉的事物變得超現實,如打結的尖沙咀鐘樓、離地的建築物,看得人大呼過癮。還有維港的沙灘、街道的龍舟,深水埗的一塊「梁添刀廠」招牌插入地面,更令他開始在網絡爆紅。

Tommy的創作題材相當豐富,衣食住行應有盡有,以大家熟悉的街景、交通工具、食物等為主題,變成天馬行空的畫面,至今已創作逾三百幅作品。第一幅作品是他坐在天星小輪之上,及後也創作過多幅交通工具的作品,如九座的士、溶化的雪糕車、識飛的士等,加上搞笑文字,令人覺得很有共鳴。創作時他也貼近時事,行到邊諗到邊,2017年中19座位小巴投入服務,他覺得只加多三個座位於事無補,於是乾脆改為32座巴士,連網民都話「笑到肚痛」,還有人幾乎信以為真。

流行文化也是他的靈感源泉,例如一幅坐在海傍椅子上發夢的照片,靈感就是來自電影《潛行凶間》(Inception);又如另一幅閃電的士的照片,很自然令人想起八十年代經典電影《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

別以為Tommy的照片一味搞笑,很多作品背後都有深層的意思,他希望作品能喚起大家對社會議題的關注。早在2013年,身在南美的他,已創作過一系列講述香港空氣污染的作品《瓶中香港》(Hong Kong in Bottle),隱喻香港人被困在一個充滿煙霧的玻璃樽裡,這系列作品還入選WYNG大師攝影獎。

這種想法也移植到SurrealHK,在港人打卡熱點的彩虹邨,他將五彩繽紛的大廈無限複製並縮小,寓意居住空間劏完又劏,直指香港的劏完問題嚴重。另一幅在充滿垃圾的沙灘曬太陽的照片,同樣在網絡上引起很大迴響,很多人以為是他一貫的手法,把垃圾移植到沙灘上。「其實那張照片的垃圾是真實的,一片垃圾也沒加過,我只是後期加上了幾個人,令相片更有戲劇效果。」垃圾灣的畫面很現實,但在香港出現就變得很不真實,這何嘗不是一種超現實?

始於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許多人害怕影響生計而噤聲,然而他卻一直用改圖發聲表態。6月9日,百萬人上街表達訴求,那時適逢電影《哥斯拉II:王者巨獸》上映,他以巨型哥斯拉的咆哮,以表達港人團結的力量。之後的催淚煙「放題」、港區國安法等等議題,都成為他創作的靈感。

Tommy坦言自己不算特別有創意,也並非改圖高手,許多技巧都是網上自學的。拍攝時他特別花心思構圖取景,常常要拍攝很多張,然後選擇合適的動作及姿勢來改圖。許多作品都要用上一整日來創作,少則也要五六個小時,才能獲得滿意的效果。超現實香港的背後,一點也不簡單。

圖片來源:https://www.instagram.com/surreal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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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Wolf居港廿五載 「香港給我源源不絕的靈感」

居港德國攝影師Michael Wolf擅於尋覓被人忽略的香港城市現象,拍攝過許多有趣的香港系列作品,包括密集建築《Architecture of Density》、街角樓《Corner House》、土地公《Earth Gods》、石硤尾公屋《100 X 100》等等。2019年4月24日,他在長洲家中離世,終年65歲,引發攝影界一片悼念之聲,連《紐約時報》等外媒也有報道。

《100 X 100》

從歐美到亞洲 關注人類生存環境

生於德國慕尼黑,曾在歐洲、美國、加拿大定居,住得最長久的城市反而是香港。Michael Wolf曾入讀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及德國埃森大學,之後在德國《Stern》雜誌擔任攝影記者。1994年,不惑之年的他厭倦歐洲生活,來到香港生活,很快被這個新舊結合、高度密集的城市所吸引而停留,一直居住至今。當時他以香港為基地,每年用數月時間遊歷中國,為《Stern》雜誌拍攝當地的工人生活及歷史文化,更憑藉一系列中國工廠流水式作業的照片贏得2005年世界新聞攝影獎(World Press Photo/Contemporary Issues)一等獎。

2003年,他成為自由攝影師後,他繼續將焦點對準這個亞洲大國,尤其以深圳大芬村複製畫畫師的《Real Fake Art》作品最廣為人知。2010年,憑拍攝東京地鐵的《Tokyo Compression》作品獲得世界新聞攝影獎(Daily Life)一等獎,2011年以拍攝Google街景照片的《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獲得2011年世界新聞攝影獎的榮譽獎。2017年,他在歐洲多個城市舉辦大型回顧展《Life in Cities》,探討人類的生活空間,這也是他一直創作的主題。

大城市的隱喻 對香港充滿愛與恨

《Architecture of Density》

在香港生活多年,Michael Wolf既為這裏的文化着迷,也為這裏的現狀擔憂,他對這城充滿愛與恨。創作《Architecture of Density》系列作品時,他故意裁掉天空和水平線,畫面上盡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大廈間沒有間隔,呈現出生活空間的壓迫感。他說最諷刺的是,買他作品的人,通常都有幾千呎的大屋,「我拍攝的不只是建築物,也是大城市的隱喻。」2006年,他得悉石硤尾公屋即將拆除重建,用數日時間拍攝一百戶住在百呎空間的住戶《100 X 100》,同樣反映港人狹窄的生存空間。

《Cheung Chau Sunrises》

他說香港總是給他源源不絕的靈感,從建築慢慢觀察到生活細節,尋訪都市的「土地公」,又經常穿梭陰暗潮濕的大廈後巷,拍攝地拖、凳子、膠手套及衣架雜物等,平實物件的錯落有致,也為影像增添幾分藝術和幽默感。生命的最後時光,他幾乎每天在長洲家中拍攝日出,集結成《Cheung Chau Sunrises》一書,風雲變色的日出拼圖,是他留給香港人的最後回憶。

狹窄而有生命力的後巷

或許他的《Architecture of Density》密集建築系列最廣為人知,個人最欣賞的卻是《Informal Solution》(非常道 巷裡巷外)。2003年開始,他用十多年時間拍攝香港後巷,常人眼中的骯髒發臭之地,卻是他的樂園,足跡遍及灣仔、銅鑼灣、深水埗及西貢等。他幾乎每天都在後巷拍攝,那些手套、拖把、衣架、彩帶看似雜亂,卻又拼湊出美麗的幾何圖案。「每棟大廈都有後巷,它其實也是香港的寫照,反映着這城的性格,狹窄而有生命力。」他稱這種後巷文化為Vernacular,「它正是關於日常生活的文化。」

2015年,我曾跟隨他前往多條後巷拍攝,期間也感受到他的觀察力、他的好奇心,以及對香港日常生活文化的關注,「香港是個追求物質的城市,政府一味講求發展,代價是某部份的香港正在消失。當事物失去,又開始很懷舊。我拍攝了很多建築物,我希望下一代不要在照片上才能看到石硤尾、深水埗是甚麼模樣。」

圖片來源:http://photomichaelwolf.com/

林健恆 當香港患上「都市病」

說起都市病,很自然令人想起癌症或心臟病等都市人常見的疾病。「其實都市病不只是指都市人的病,還有都市本身的病。」即將出版攝影集《都市.病》(預售)的80後攝影師林健恆(Jimmy)開宗明義道出背後想法。

疾病危害健康,人人知道都市病是隱形殺手,每年奪去無數性命。一個生病的都市、畸形的城市制度,同樣可以無聲無息地殺人於無形,可怕程度不遜於武漢肺炎。生活在光怪陸離的香港,許多事情見怪不怪,當你仔細去觀察這個社會時,會發現這座城市的種種疾病無處不在,貧富懸殊、畸形價值觀以及荒謬的日常。與其說病的是人,不如說患病的是整個香港。

當燒鵝遇上口罩,是最近抗疫生活的日常荒謬。

燒味店賣口罩 荒謬感日增

林健恆鏡頭捕捉的,不只是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人,更是無處不在的荒謬感。當按摩椅、心電圖機及BB車成為抗爭者的路障,可想而知當權者是如何將人民逼向絕境;在疫情蔓延的當下,港人搶米搶廁紙搶口罩,荒謬的不只是不良商人坐地起價,還有全民賣口罩。「有日,我在屋企附近的燒味店見到賣口罩的廣告牌,燒鵝與口罩並排的畫面很有趣,然後跑六層樓梯返屋企拿相機拍攝。」當我們以為2019年的香港不再令人熟悉,這三個月的抗疫日常,荒謬感可謂日益增加。

更可悲的是,當這種荒謬成為常態時,仍有許多人對其視而不見,而永遠慢半拍的政府,只懂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斷錯症」的例子更比比皆是。林健恆在臉書上寫道,當政府禁止四人以上聚集、餐枱至少相隔1.5米時,一架載滿人的地鐵列車已足以傳染十八區。「有時我也會反思,究竟有病的是這個城市,還是只有我自己?好多人甚麼都不理會,眼不見為淨,其實也很開心。」視而不見是正常人,而提出問題的人是有病,這才是更荒謬的事。「每個人身處的環境不盡相同,未必會關心這些現象,而香港的教育是訓練你成為一個齒輪,我希望這些照片,能促使觀者去進行思考。」

經濟掛帥的香港,每樣事情都是一個銀碼,香港人早已見怪不怪。

然而想當年,林健恆也承認自己曾是港豬一名。2008年在觀塘職業訓練中心修讀攝影課程後,投身攝影工作至今,當過攝影助理,也曾為香港電視劇集《童話戀曲》及電影《點對點》拍攝劇照,因2013年香港電視發牌事件才關注社會事件,從港豬進化成社會運動的記錄者,2015年出版記錄雨傘運動的攝影集 《傘民》,2016年憑作品《馬屎埔抗爭》獲得「網絡公民大獎──最佳新聞照片獎」,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他為社會聯合媒體(United Social Press)擔任攝影記者,在抗爭前線拍攝,有不少照片在網絡上廣為流傳。

每日一相 廣告現實對比虛偽

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有個「everyday photo」的拍攝計劃,只是早期照片偏向趣味性的畫面,甚少將社會議題帶入作品。經歷過雨傘運動及旺角騷亂的洗禮後,他越來越覺得《天與地》裏「this city is dying」的金句正慢慢應驗,心態上有所轉變,照片裏也多了隱喻。他善於利用廣告的影像與現實中的人物形成對比,例如露天時尚廣告牌與拾荒者、銀行理財廣告與行乞者、「健康睡眠」廣告字眼與在巴士上睡覺的乘客……有張服裝品牌的廣告相,照片中的人物笑得燦爛,與現實中不苟言笑的途人形成強烈對比,照片也成為攝影集的封面。「香港人是不會笑的,只有在虛假的廣告裏面才是笑的,這彷彿告訴我們,這個社會很多東西是虛偽的。」

原本打算去年初出版的《都市·病》,因反修例運動擱置,林健恆最近才重拾出版的念頭。

都市·病@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

日期:4月16日至5月17日

時間:1pm-7pm(星期三至日)

地點:深水埗基隆街132號地下B舖MIDWAY Shop

原文見於果籽

范家朗 十八港孩的臉孔

2019年6月9日,烈日當空,100萬人走上街頭反對修訂逃犯條例草案。維園裏人山人海,23歲的攝影師范家朗沒有拍攝密密麻麻的人群,而是把鏡頭對準等待出發的一張張孩童的面孔。半年後的「國際人權日」遊行,80萬人昂然上街,「禁蒙面法」仍未廢止,口罩下仍是一張張稚氣的臉龐,他們的眼神坦率而堅定,事實上也反映出許多港人的態度。一葉知秋,在「人像日記:十八港孩」展覽現場,兩組照片並排展出,從中也可感受到過去大半年的情緒。

畢業於香港大學測量學系的范家朗,大學二年級才萌生當攝影師的想法,他坦言喜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因而喜歡人像攝影。在各種因緣際會下,他曾為戴耀廷、作家李怡及港大校長張翔等人拍攝肖像,兩年前畢業後成為自由攝影師,一方面從事商業攝影,同時進行個人創作。去年,「逃犯條例」鬧得沸沸揚揚,也令他思考究竟如何透過人像攝影去表達情緒。

抗暴起點 記錄面孔

許多人均會記錄遊行時的所見所聞,喜歡人像攝影的他,則選擇用面對面的方式近距離捕捉遊行人士的面孔。 那時有示威者介意被人影「大頭相」,他也曾擔心過,因此拍攝時也特意詢問,在得到當事人及家長同意才拍攝。事前他已構思好拍攝手法,以同一種方法聚焦人物的表情,「當日在維園拍攝60多人,最後覺得小朋友的照片最有感覺,彷彿透過這些人像記錄下自己的心情。」

這系列港孩照片共九張,有幼兒有中學生,也有獨自參加遊行的南亞裔小女孩,不用水炮車染藍清真寺助攻,坊間不同光譜的參與者早已「we connect」。他們面對鏡頭,沒有刻意微笑,雖然每個人的表情不盡相同,但明顯有種憂愁及無奈的情緒,在在反映當時港人心情。然而這種心緒只是開端,隨着抗爭運動越演越烈,經歷過7.21、8.31、10.1及「禁蒙面法」等,「這大半年來發生很多事情,如果只是單靠6月9日的記錄,總是覺得不夠完整。」

當初拍攝時從沒想過有續集,直至半年後12月8日的「國際人權日」遊行,他再次踏足維園,這次他有明確目標,只拍攝年紀相若的孩童。相比上次拍攝的小朋友,這次不僅裝扮不一樣,戴上口罩,連眼神也截然不同。半年前的孩童眼神帶有迷茫,這次更多是堅定,當口罩遮擋了大部份臉孔,也令人更聚集他們的眼睛。「無論是社會氣氛還是大家的心情,這半年的轉變是顯而易見的,這也反映在他們的眼神裏。」在展覽現場,兩輯照片並排而立,令人明顯感受到兩者的分別,其中兩幅照片足有4.5 × 3米之大,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迎面而至,令人不得不面對這些影像,難免令人回首往事。

互不相識 情緒相似

拍攝過一系列前線攝影記者人像,也曾為多位少數族裔掌鏡肖像,「我嘗試在這些或許互不相識的人當中,尋找一種共性。」其實在「十八港孩」作品中亦然,儘管大家不認識,但照片中的情緒卻十分相似,「人像攝影既能捕捉被攝者的某部份性格或心情,同時也能記錄香港社會及港人心態的變化。」

人像日記:十八港孩@香港國際攝影節「新一代影像創作者育成計劃」

日期:4月13日至6月9日

地址: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7樓綠色空間

原文見於果籽

Ian Lambot & Greg Girard 還原城寨真面貌

一般人對九龍城寨的印象,大抵是一個三不管的「罪惡之城」,黃賭毒樣樣齊。出版過《City of Darkness : Life in Kowloon Walled City》的兩位作者,英國建築師Ian Lambot及加拿大攝影師Greg Girard異口同聲說道:「人們普遍對九龍城寨有誤解,雖然它衞生環境差劣,但卻是個熱鬧社區,裏面絕大部份是各行各業的平常百姓。」書中的照片與文字,就如一段段口述歷史,讓人了解城寨人的故事,還原九龍城寨真面貌。

Ian Lambot從建築角度出發,拍攝九龍城寨的樓房結構。

九龍城寨清拆逾四分一世紀,但它的魅力依然沒減退,老一輩港人或可從尚格雲頓主演的《拳霸天下》(Bloodsport)、麥當雄導演的《省港旗兵》等電影中回味,年輕一代更多是從動漫甚至遊戲裏了解這地方,三年前TVB劇集《城寨英雄》,亦令九龍城寨再次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這個有逾百年歷史的地區,全盛時期曾有逾三萬人生活,是全球人口最密集的社區,令不少人對它心生好奇。

32年前踏足城寨 感受不歡迎眼神

1987年,政府宣佈清拆九龍城寨,這兩位居港外國人不約而同走進這個傳聞中的三教九流之地,記錄它的最後歲月。Ian說:「建築師的經驗告訴我,在如此細小的社區住這麼多人是不可能的。」然而城寨裏的一切卻讓他嘖嘖稱奇,幾乎每條巷子、每個角落蘊藏着有趣的事物,令他深深着迷。當時身為雜誌攝影師的Greg,亦覺得這是非常獨特的社區,「朋友們知道我在城寨拍攝,均覺得很驚訝,但裏面都是平常生活的人,大家相處得很和諧,他們不會威脅你,但最初拍攝時,明顯感受到他們不歡迎的眼神。」

初時他們時常迷路,隨着造訪次數越來越多,已能自如地穿梭於小巷街角;二人漸漸與城寨人變得熟稔,對城寨越來越有感情,裏面的一切幾乎都瞭如指掌。常人或只憶起城寨那招牌林立的畫面,他們卻很懷念城寨歲月,「九龍城寨是一個非常多元化的社區,郵差、紡織廠、麵廠、肉檔、隨處可見的無牌牙醫,還有癮君子。」Ian說,你很難想像,在這個潮濕與異味共存之地,其實生活着各行各業的人。

城寨裏有很多前舖後居的家庭,人們在狹窄的環境裏生活。

兩種角度 呈現建築與生活面貌
雖然同在拍攝城寨,不過他們着墨的方法可謂截然不同,Ian從建築的角度思考,以一幅俯瞰的照片道出城寨的不規則結構,一棟棟高低不一的樓房緊密相連,隨處可見的僭建物密集而亂中有序。

Greg則聚焦城寨人的生活面貌,昏暗街道污水處處,擁擠的空間前舖後居,人們在狹窄的環境裏理髮、劏豬、做麵條。他尤其喜歡城寨的天台,一眼望去盡是密密麻麻的魚骨天線,有的更雜亂如垃圾房,然而他鏡頭下的天台卻充滿活力,小朋友在凌亂的天線架下做功課或自在玩樂,老人家在天台乘涼,還有養白鴿的人。鄰近啟德機場,時常可見鐵鳥低飛的畫面,飛機降落入彎的情境,至今他仍歷歷在目。

英國建築師Ian Lambot(左)及加拿大攝影師Greg Girard在展覽現場。

最初拍攝時,二人並不認識,後來經共同朋友介紹,才得悉對方在拍攝九龍城寨,從事出版工作的Ian,於是萌生出版書籍的念頭,於是在1991年,邀來港大學生擔任繙譯,了解更多城寨人的故事,並在城寨清拆那年出版《City of Darkness : Life in Kowloon Walled City》。此書多年來一直洛陽紙貴,不斷再版重印,迄今售出25,000冊,還推出過日文及中文版本。事隔廿載,二人在2014年出版《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一書,內容更豐富精采,收錄更多城寨人的故事。

City of Darkness

日期:即日至12月8日

時間:11am-6pm(星期三至日)

地址:上環磅巷28號地下Blue Lotus 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人力車與纏足女 荷蘭人菲林裏的舊香港

走進跑馬地F11攝影博物館內,《榴槤飄香》的曼妙歌聲隨即飄入耳朵,深藍色的牆身猶如海洋,牆上的照片正是大半世紀前的香港,一個西方人眼中的美麗海港。當你很自然想起《蘇絲黃的世界》這部1960年的電影時,會發覺威廉荷頓在港島街頭走過的畫面,與這些照片一樣,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殖民地建築、海味街、人力車與旗袍女子,一切都凝固在荷蘭攝影師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的菲林裏。

展覽現場不但有小盒子還原舊時氣味,還有蕭叔叔的磁性聲音介紹作品。

Ed是二十世紀攝影界舉足輕重的名字,在《The Book of 101 Books》這本權威的「攝影界聖經」裏,布列松與Robert Frank等攝影大師只有一本著作入圍,但Ed卻有兩本,包括1956年首本攝影集《左岸之戀》(Love on the Left Bank)及1959年的《Jazz》。年輕時,他曾夢想成為雕刻家,受美國攝影師Weegee拍攝紐約都會生活黑暗面的《Naked City》(1945年)所吸引,開始走上攝影之路。

1950年,他前往巴黎,認識了許多藝術家及作家,並開始在著名的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黑房工作,在那裏認識了首任太太、攝影師Ata Kando,可惜婚姻只維持一年。當時他受澳洲藝術家Vali Myers的波希米亞生活所啟發,以攝影結合小說的手法,描述一位美麗而神秘的波希米亞人與朋友流連在夜晚的塞納河左岸,創新的敘事方法及快照般的攝影技巧,令《左岸之戀》引起極大迴響。或許有人覺得這些作品跟後來的日本攝影很相似,實際上,連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也曾公開說,自己曾受Ed的作品影響。

揹着嬰兒的小女孩在街頭看管報紙檔,圖中可見有1959年創刊的《武俠世界》週刊。

為光怪陸離着迷 跟蹤拍攝旗袍女

Ed喜歡周圍去旅行,將攝影視為紀錄生活與旅行的媒介,在1959和1960年的十三個月環球之旅中,他曾兩度訪港,用三個星期捕捉當時香港的城市景觀和社會人生百態。報紙檔的小女孩、用扁擔挑貨的工人、人力車上的纏足女人,對他而言,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令他深深着迷,他甚至還跟蹤拍攝身穿旗袍的女子。作為是上世紀街頭攝影的先鋒之一,Ed曾形容自己是一名獵手,等待適當時機主動出擊,透過相機捕捉街頭的人生百態。

無疑,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社會的面貌與細節,以一種大膽且率真的風格呈現所見事物,照片之間有強烈的敘事性,彷彿正在觀看一套靜態的懷舊港產片。1966年,他將環球之旅的照片結集成《Sweet Life》,可惜關於香港的照片寥寥可數。然而故事並未完結,1989年,世界政局翻天覆地,當時已患上癌症的Ed,也很關心香港的命運,於是重新審視塵封的菲林底片,將自己關在暗房裏整整五個星期,親身沖曬照片,寫下回憶。他當時已注意到香港的變化不止是城市景觀,還有港人的生活方式,「讓我們寄望1997年後,自由的香港人可為堅執(rigidity)的巨人帶來一些轉變。」

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的面貌與細節,人來人往的街頭充滿生活氣息。

可惜是,他在翌年去世,無法親眼見證自己的著作付梓。 《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第一版在1997年發行,這些瀰漫着懷舊情調的影像,令F11攝影博物館創辦人蘇彰德深深着迷,他形容這是一本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因此籌備今次展覽,事隔六十年,這批照片首次完整在香港展出,為那個美好年代留下見證。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日期:即日起至2020年2月28日

時間:2p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跑馬地毓秀街11號F11攝影博物館

門票:$100(學生及長者半價,11歲以下兒童及傷健人士免費)

原文見於果籽

多重曝光夜景 繁盛都市的光污染

燈光璀璨的維港夜景,一方面造就了「動感之都」的城市標誌,另一邊廂無疑卻衍生了光污染問題。若然招牌林立的廣告牌燈光是繁榮的象徵,那麼光污染誠然是發達城市的富貴病,只是美麗背後並非沒有代價,香港的樓宇建築密集,光污染直接影響鄰近住客的睡眠質素,令不少人苦不堪言。香港攝影師尹子聰(Simon)多年前已關注這議題,不過他的鏡頭並沒直接對準絢麗的燈光,而是透過多重曝光的影像,將黑夜的街道與象徵城市繁華的燈光交織在一起,超現實地描繪出城市的輪廓,從而向觀者拋問,越繁榮是否意味着越燈火通明?

香港的光污染問題嚴重,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事緣2007年,環保組織地球之友邀約Simon參與光污染的項目,雖然最後合作沒談成,卻令他萌生研究此課題的想法。過往不乏有人拍攝霓虹燈招牌及大型戶外燈光裝置,在英國威爾斯大學修讀紀實攝影的他,卻選擇用一種另類的方式來記錄。在香港最光的街道——油尖旺區的彌敦道,Simon在同一張菲林裏用多重曝光的方法拍攝街道的亮麗夜景,每張菲林拍攝20多至30次,每一次快門拍攝一段街道,換言之,一張重叠的影像記錄了數百米長的街景。

尹子聰以多重曝光的方法拍攝街頭夜景的光污染問題,圖為尖沙咀彌敦道。

濃縮在黑白菲林裏

多重曝光的照片看似眼花繚亂,卻保留了許多細節。在尖沙嘴段的彌敦道,重慶大廈外牆的大螢幕剛好展示了恒生指數;而在旺角段,多間珠寶金行門店映入眼簾。「菲林的曝光及沖曬要拿揑得很精準,才能保持畫面的細節。如果中途有一次曝光不準,定會影響完成的效果。」

最初拍攝時,Simon雙管齊下以彩色及黑白菲林拍攝,朋友形容他的黑白菲林照片恍如為香港照X-ray,彷彿照穿了這個城市的生態,「它表面上很繁盛,可裏面卻很多諷刺性的東西。」因此,他捨棄了色彩繽紛的畫面,反而黑白影像背後能承載更多的訊息。

完成香港系列作品後,在2008至2009年期間,他移師北京、上海、台北、東京、首爾及新加坡等人口稠密的亞洲城市,繼續以同一方式創作,將這些城市的廣告牌燈箱及街燈的影像,濃縮在一張黑白菲林裏。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劉翔的廣告牌成為彼時國人的焦點;在上海的南京路,西式建築物映照出這座城市的歷史;東京的銀座中央通及新加坡的烏節路,則隨處可見大品牌的標誌,這也是光污染的源頭之一。

Simon通常在日照較短的冬天拍攝夜景,有更多時間創作同一幅多重曝光影像。,圖為北京王府井。

香港光污染列前茅

「當我嘗試解碼整系列作品時,慢慢發現亞洲城市的繁盛,都是買賣的行為,一個城市越多歐美品牌的標誌,代表着發展得越好。」他將此系列作品命名為《城市——亮》(City Glow),Glow有發光及發亮的意思,一個城市的發熱發亮,同時意味着它的不斷發展與繁盛,只是許多人都忽略了燈火通明背後的代價。

在眾多亞洲城市之中,香港的光污染程度可謂位列前茅,Simon感嘆多年來一直沒有改善,單靠民間自發去做,近乎杯水車薪。政府雖在三年前開始實施《戶外燈光約章》,不過約章屬自願性質,並無法律效力,因此成效並不理想,反觀紐約、巴黎等歐美城市已陸續推出相關法案,值得借鑑。其實,與其全城響應「地球一小時」活動,倒不如返璞歸真,認真監管香港的光污染問題。

「歐美品牌是亞洲城市繁盛的標誌,但越繁榮是否意味着越燈火通明?」──尹子聰

City Glow

日期:即日至9月29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六)、2pm-7pm(星期日)

地址:中環荷李活道74號地舖La Galerie Paris 1839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