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el Heijnen 紙上尋貓

躲貓貓,又稱捉迷藏或捉伊人,曾是小朋友間流行的尋人遊戲。2020年,居港荷蘭攝影師Marcel Heijnen推出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Spot The Shop Cat),顧名思義在紙本上演一場尋貓遊戲,實際上它更像是一本關於貓咪的童書繪本。

從《香港舖頭貓》到《躲貓貓》

Marcel曾在歐洲及亞洲不同城市生活,作為一名資深貓奴,他的身邊總不乏貓咪陪伴,現時亦養了兩位「主子」。2015年移居香港後,他時常在當時住所附近的西營盤及上環一帶的老店拍攝,發現有不少舖頭貓。香港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畢竟老店較多蛇蟲鼠蟻,養貓有一定震懾作用。不過對他而言,卻是非常新鮮、有趣的畫面,自此舖頭貓成為他鏡頭下的主角,慢慢更在街市、後巷拍攝貓咪的身影。

2016年尾,Marcel推出《香港舖頭貓》(Hong Kong Shop Cats),大賣數千本,翌年推出的《香港街市貓》(Hong Kong Market Cats)亦頗受歡迎,在許多人眼中,早已將他與貓咪攝影師畫上等號。他說街市貓大多是流浪貓,通常在街市尋找食物,會比較害羞及怕人;舖頭貓則比較主動,還會對鏡頭感到好奇。「有時,貓咪會氣定神閒任人拍攝;有時,牠卻會藏身店舖角落,隱身在林林總總的貨物之中,令人無法輕易發現貓咪身影。」

相片與插畫、中英文詩句結合,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

表面捉老鼠 實質是「腦細」

看《躲貓貓》裏面的照片,有時貓咪與雜亂的貨物融為一體,有時僅好奇探出半個頭來,十分可愛;有些照片看過好幾次,依然未能發現貓貓的蹤影,彷彿在看貓咪版的《Where’s Wally》一樣。實際上,Marcel拍攝時也有如此經歷,往往不能第一眼察覺貓咪的存在。「試過拍攝完一個很有趣的場景,心想如果畫面中有貓就好,結果拍攝完照片後,才注意到角落有一隻貓。」

某程度上,《躲貓貓》似乎在還原Marcel拍攝時的樂趣,但這本書的內容還不止於此。英文書名Spot The Shop Cat》一語雙關,除了有尋找舖頭貓的意思,他也與居港澳洲插畫師Stephen Case合作,創造出名為Spot的舖頭貓角色,透過牠來講述舖頭貓在店舖的日常,表面上是用來捉老鼠,實際上是寓工作於娛樂的「腦細」。

具教育意味 如趣味繪本

有別之前兩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將相片與插畫、文字結合,透過中英文詩句描述貓咪的心情,讀來甚是有趣,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書中還加入貓的字義解釋、十二生肖為何沒有貓以及貓狗的性格對比等內容,彷彿是一本關於貓咪的趣味繪本。「之前兩本攝影集帶給人歡樂,《躲貓貓》感覺更加幽默及更具可玩性,同時不乏教育意義。」

兩年前出版《香港車房犬》(Hong Kong Garage Dog)時,他已覺得貓與狗的陰陽對比很有趣,這次更以插畫將這個觀點「發揚光大」,例如「狗有主人、貓係主人」、「狗乖你先會摸、你乖貓先會被你摸」等,令人會心一笑。「當然,這些都是從貓咪的角度去看事情,覺得狗隻比較天真及儍呼呼,狗主們未必會很同意這些觀點。」

Marcel Heijnen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大業藝術書店、誠品書店及Goods of Desire等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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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玉瑩《電影人》再現香港電影黃金時代

對着鏡子整理儀容的林青霞、雙手托頭的徐克、身穿底褲的林子祥、健身室裏的許冠傑,還有石堅、成龍、蕭芳芳等,這些熟識的臉孔,2018年尾忽然在facebook專頁「盧玉瑩映像」流傳開來,不禁令人驚嘆電影圈的美好年代。這批電影人照片來自1979至1983年間攝影師盧玉瑩在《電影雙周刊》的專欄〈曝光人物〉,令幕前幕後的電影工作者得以「曝光」,事隔三十多載,《電影人》最近第三度結集成書,年屆七十的盧玉瑩老師笑談往事,一切仍歷歷在目。

徐克,導演、監製, 1980 / Tsui Hark, director, executive producer, production designer, 1980

近距離捕捉 巨星光環以外

《電影人》的經典,不僅記錄這些電影人物的青葱歲月,還捕捉他們光環以外的罕見一面。李翰祥導演當時在邵氏電影可謂呼風喚雨,偏偏盧玉瑩沒有視他如皇帝,「我將他和片場的劇組人員一齊拍攝,令他看上去只是一個工作人員,不讓他威風。」面對不願上鏡的人,盧玉瑩則善意誘請,專欄的第一個電影人是許鞍華,明知許鞍華害怕上鏡,還苦苦哀求,可她還是在深夜的電車裏按下快門。

〈曝光人物〉欄目首位電影人許鞍華,1979年。

電影人照片有逾百張,全是28mm廣角鏡頭拍攝,近距離捕捉對方最自然的一面。「當我拿着相機時,會覺得自己很強勢,當你走近時,會令他們有種壓迫感,那樣才過癮,才會有火花。」自言挑剔的她,總會等待最完美的場景才按下快門,拍攝成龍時,她捨棄常見的動作場面,而是捕捉他難得靜靜沉思的一刻。「那是我最喜歡的照片,我將他的精神狀態拍攝得太漂亮。」試過有電影老闆想她幫周潤發拍攝,然而相處一整日,她一下快門都沒有按。「我覺得不好的畫面,我不會拍攝;一拍到滿意效果,便收工,而非拍攝一大堆照片慢慢挑選。」

蕭芳芳,演員, 1980 / Siu Fong-fong, actress, 1980

當時她的正職是中學美術老師,攝影只是空閒時的一腔熱血。熱愛藝術電影的她,與友人在1973年創辦火鳥電影會,引入電影做放映。「我不僅要設計海報,那時沒有人拍攝訪問及座談會,於是就由我拍攝。」在香港沙龍照片盛行的年代,她反而深受紀實攝影影響,在剛創刊的《號外》雜誌開設攝影專欄。作為自由攝影師,她一早踏足內地,記錄下那個純樸年代的精神面貌,連金庸、倪匡都在談論她的照片。1979年《電影雙周刊》創刊,她主理的〈曝光人物〉欄目,為許多巨星留下倩影。

林子祥,演員,歌星, 1981 / Lam, actor, singer, 1981

那時電影圈不像現在般複雜,可隨時向電影公司了解電影人的工作日程,她也甚少預約,直接往片場拍攝。她不喜歡跟電影明星交際應酬,然而為了拍攝照片,坦言有潔癖的她,多惡劣的環境也能忍受。「片場通常都是很暗的,周圍烏煙瘴氣;去到片場沒水飲,沒有廁所,我不會坐片場的髒凳子,但我竟然願意去拍攝,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她通常躲在片場一角,見到有趣的畫面,便快速地按下快門,就如那幅林子祥身穿內褲等待開鏡的照片。

張堅庭,編劇、導演、演員, 1981 / Alfred Cheung, scriptwriter, director, actor, 1981

文字引導 重溫美好歲月

她說每次拍攝人物,總是很興奮,即使在街頭拍攝陌生人,那種交流也很過癮。「我是很惡的,但我有一種磁場,令人願意給我拍攝,那種感覺是很好,所以我拍照是很開心。 」作為她鏡頭下一員,就連張堅庭也說,「盧玉瑩把庸俗人也拍得好似好有性格,後無來者。」

成龍靜靜沉思的一刻,是盧玉瑩最喜歡的照片,1981年。

1983年,當時她要應付新工作,〈曝光人物〉欄目因而停止,當年拍攝的菲林,後來亦不知所終。幸好她的學生將保留的這堆舊照片進行掃描、整理,放上臉書後反應熱烈,更有出版社聯絡出書。在新版《電影人》裏,她為每位拍攝對象寫下文字感受,雖然她認為一張好的照片不需要文字引導,但她亦成全出版社的想法。「我強迫自己寫的時候,重溫以前的美好歲月,結果寫得很開心、很充實。」

1985年(圖右)、2005年(左上)及2020年(左下)出版的《電影人》。

林健恆 當香港患上「都市病」

說起都市病,很自然令人想起癌症或心臟病等都市人常見的疾病。「其實都市病不只是指都市人的病,還有都市本身的病。」即將出版攝影集《都市.病》(預售)的80後攝影師林健恆(Jimmy)開宗明義道出背後想法。

疾病危害健康,人人知道都市病是隱形殺手,每年奪去無數性命。一個生病的都市、畸形的城市制度,同樣可以無聲無息地殺人於無形,可怕程度不遜於武漢肺炎。生活在光怪陸離的香港,許多事情見怪不怪,當你仔細去觀察這個社會時,會發現這座城市的種種疾病無處不在,貧富懸殊、畸形價值觀以及荒謬的日常。與其說病的是人,不如說患病的是整個香港。

當燒鵝遇上口罩,是最近抗疫生活的日常荒謬。

燒味店賣口罩 荒謬感日增

林健恆鏡頭捕捉的,不只是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人,更是無處不在的荒謬感。當按摩椅、心電圖機及BB車成為抗爭者的路障,可想而知當權者是如何將人民逼向絕境;在疫情蔓延的當下,港人搶米搶廁紙搶口罩,荒謬的不只是不良商人坐地起價,還有全民賣口罩。「有日,我在屋企附近的燒味店見到賣口罩的廣告牌,燒鵝與口罩並排的畫面很有趣,然後跑六層樓梯返屋企拿相機拍攝。」當我們以為2019年的香港不再令人熟悉,這三個月的抗疫日常,荒謬感可謂日益增加。

更可悲的是,當這種荒謬成為常態時,仍有許多人對其視而不見,而永遠慢半拍的政府,只懂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斷錯症」的例子更比比皆是。林健恆在臉書上寫道,當政府禁止四人以上聚集、餐枱至少相隔1.5米時,一架載滿人的地鐵列車已足以傳染十八區。「有時我也會反思,究竟有病的是這個城市,還是只有我自己?好多人甚麼都不理會,眼不見為淨,其實也很開心。」視而不見是正常人,而提出問題的人是有病,這才是更荒謬的事。「每個人身處的環境不盡相同,未必會關心這些現象,而香港的教育是訓練你成為一個齒輪,我希望這些照片,能促使觀者去進行思考。」

經濟掛帥的香港,每樣事情都是一個銀碼,香港人早已見怪不怪。

然而想當年,林健恆也承認自己曾是港豬一名。2008年在觀塘職業訓練中心修讀攝影課程後,投身攝影工作至今,當過攝影助理,也曾為香港電視劇集《童話戀曲》及電影《點對點》拍攝劇照,因2013年香港電視發牌事件才關注社會事件,從港豬進化成社會運動的記錄者,2015年出版記錄雨傘運動的攝影集 《傘民》,2016年憑作品《馬屎埔抗爭》獲得「網絡公民大獎──最佳新聞照片獎」,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他為社會聯合媒體(United Social Press)擔任攝影記者,在抗爭前線拍攝,有不少照片在網絡上廣為流傳。

每日一相 廣告現實對比虛偽

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有個「everyday photo」的拍攝計劃,只是早期照片偏向趣味性的畫面,甚少將社會議題帶入作品。經歷過雨傘運動及旺角騷亂的洗禮後,他越來越覺得《天與地》裏「this city is dying」的金句正慢慢應驗,心態上有所轉變,照片裏也多了隱喻。他善於利用廣告的影像與現實中的人物形成對比,例如露天時尚廣告牌與拾荒者、銀行理財廣告與行乞者、「健康睡眠」廣告字眼與在巴士上睡覺的乘客……有張服裝品牌的廣告相,照片中的人物笑得燦爛,與現實中不苟言笑的途人形成強烈對比,照片也成為攝影集的封面。「香港人是不會笑的,只有在虛假的廣告裏面才是笑的,這彷彿告訴我們,這個社會很多東西是虛偽的。」

原本打算去年初出版的《都市·病》,因反修例運動擱置,林健恆最近才重拾出版的念頭。

都市·病@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

日期:4月16日至5月17日

時間:1pm-7pm(星期三至日)

地點:深水埗基隆街132號地下B舖MIDWAY Shop

原文見於果籽

被遺忘的人 呂楠的中國三部曲

中國攝影師呂楠歷時15年創作的攝影三部曲,《被人遺忘的人——中國精神病人生存狀況》、《在路上——中國的天主教》和《四季——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是反映中國社會現實的史詩式作品,這些珍貴的黑白影像充滿人文關懷,表面上紀錄了不同低下階層的樸素生活,實際上從苦難、救贖到幸福,呂楠以毫不矯飾的鏡頭,呈現了生命的不同狀態。

平等視角 呈現精神病人

呂楠在攝影界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他是位低調的苦行僧,也是位孜孜不倦的創作者。現年57歲的他,1980年代在攝影師鄰居的影響下接觸攝影,其後任職於《民族畫報》。他的作品或許令人聯想起Josef Koudelka那簡潔有力的詩意畫面,然而啟發他走上攝影之路的卻是文學作品,歐文·斯通的《梵高傳:對生活的渴求》及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令他嚮往成為藝術家,而呂楠的媒介就是攝影。

《被人遺忘的人》拍攝中國多個省市的精神病患者。

1989年及1990年,呂楠走訪多個省市數十間精神病院、面對逾萬位精神病人,紀錄下這群被人遺忘的另類群體的生活面貌。他並非此類題材的先行者,著名攝影師Mary Ellen Mark的《Ward 81》及Raymond Depardon拍攝的意大利精神病院,都堪稱典範。事實上,呂楠也因一本拍攝精神病人的攝影集而啟發,才萌生拍攝《被人遺忘的人》的念頭。珠玉在前,呂楠拍攝的這系列作品卻絲毫不遜色。

他最初在精神病院拍攝,後來更把範圍擴至病人的家庭及流浪患者,更全面地紀錄精神病人的生存狀況。呂楠的鏡頭沒有煽情或標奇立異,反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情景,人們在玩啤牌、跳繩、畫素描、打乒乓波……他們不是被人妖魔化的特殊人群,也是有尊嚴的人。呂楠用平等的視角,去呈現他們平凡、不為人知的一面。

拍攝時他感受至深的,是他在北京一所精神病院拍攝時,有位病人忽然快步衝他而來,呂楠以為對方會過來傷害他,本能地低頭保護相機,然而抬頭後卻發現對方原來想握手。此事也令卸下「精神病人」這標籤,將鏡頭聚焦他們的情感,而非病徵。「他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精神病人。」

《在路上》紀錄中國鄉村地區天主教徒的生活。

若說精神病人是呂楠主動選擇的題材,那麼後來拍攝的天主教徒,卻是冥冥中註定。拍攝《被人遺忘的人》時,呂楠在教堂拍攝了一位神父為精神病教友降福的畫面,那一刻他知道第二個要拍攝的項目,就是天主教。宗教題材在中國大陸是敏感議題,拍攝期間他曾被拘留二十多天,攝影器材也曾被沒收,可依然沒能阻擋他的決心。

2019年推出的英文版《Trilogy》將三部分作品結集成一書,售價1,180元。

苦難救贖幸福 結集成書

1992至1996年,呂楠在多個省份拍攝鄉村地區天主教徒的生活,如同名字《在路上》一樣,這系列作品有許多朝聖隊伍的畫面,象徵他們一生都在信仰的路上。呂楠紀錄了教徒們的生活日常,做麵餅、吃晚飯,更多的是祈禱的畫面,在強烈反差的畫面中,隱隱可見簡陋貧困的生活環境,而祈禱及信仰正給予他們力量,支撐他們繼續走下去。

《四季》拍攝了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

雖然三部曲主題截然不同,但呂楠關注的始終是人。《被人遺忘的人》是苦難,《在路上》關於救贖,《四季》則是令人聯想到幸福的平靜生活,最近推出的英文版作品集《Trilogy》將三部分作品結集成一書,誠然加強了作品之間的聯繫。攝於1996年至2004年的《四季》,作品本身已帶有濃烈的情感,不論是父女、夫婦,還是爺孫、姊妹,總能明顯察覺村民之間的親密關係。

呂楠前後去了九次西藏,每次停留三四個月,最長一次是九個月,鉅細無遺地拍攝這片山野的瑣碎日常,吃飯、跳舞、紡線、揚麥、播種……完整的秋收過程更拍攝了四次,最後從逾十萬張菲林中挑選百多張照片。呂楠的鏡頭不是典型的湖光山色,而是充滿生活細節的質樸畫面,其中一幅拾麥穗的女人作品,令人想起法國畫家米勒的《拾穗者》,充滿詩意與美感。在西藏這片高原淨土裏,這樣的畫面其實也有一種宗教的莊嚴儀式感,這又令三部曲多了一層聯繫。


中國天主教徒的日常——楊延康《神貧的人》

從天主教、藏傳佛教到伊斯蘭教,年過花甲的中國攝影家楊延康,數十年如一日拍攝中國偏遠地區教徒們的生活。若然撇除宗教的元素,這些照片實實在在就是人們生活的日常,楊延康的鏡頭沒有譁眾取寵、更沒有獵奇心態,而是平淡地記錄中國鄉土社會裏天主教徒的獨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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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延康用十年時間在陝西省多個鄉鎮拍攝天主教徒們的生活。

《瑪竇福音》記載了耶穌的宣道:「神貧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神貧的人指的是那些依賴天主而不追求權力財富的人,他們因為信仰天主而喜樂——這也是楊延康這輯照片《神貧的人》的名字由來。最初這系列作品名為《中國鄉村天主教》,主題直接明瞭,然而《神貧的人》卻多了一層意義,值得觀者去細細體會。

楊延康年少輟學,十多歲已到處打工,1984年三十歲時從貴州老家來到深圳,一邊在酒樓工作、一邊嘗試在報紙雜誌上發表照片。在酒樓他遇見了《現代攝影》雜誌的主編李媚,轉行成為雜誌的發行員。《現代攝影》是19801990年代中國一本很重要的攝影雜誌,影響一整代中國攝影師,楊延康在這裏得到寶貴的學習機會,也在李媚的幫助下,來到陝西的偏遠鄉村。拍攝過當地的腰鼓秧歌,後來在紀實攝影師侯登科的引薦下接觸神父,開始了解及拍攝天主教。

十年攝一書 信天主也信佛

中國的天主教徒大多生活在農村,陝西是其中一個比較集中的地區。從1992年至2001年,楊延康用十年時間深入陝西省多個鄉鎮,拍攝天主教徒們的生活。楊延康毫不急功近利,為了拍攝最真實的畫面,他跟村民們一齊起居飲食,還幫他們挑水幹活,深入了解他們的生活,長時間對這些人進行不動聲色的觀察,直到大家習慣了他的存在。他說好的照片是看不到攝影師的,真正的攝影應該是平靜的,即便是送葬、憑弔甚至悼念亡者時,都沒有強烈的悲天憫人感覺,而是平靜地記錄及訴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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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雕刻耶穌像的老師傅,不約而同出現在楊延康及呂楠的鏡頭下。

在與村民的相處中,楊延康覺得自在與幸福,儘管他連《聖經》也未讀過,卻在拍攝的過程中,成為了天主教徒。實際上,他之後在2003年拍攝《心象》時,又信仰藏傳佛教。他不想只是一個旁觀者,而是更全情地投入其中,攝影對他而言就是不斷感受與感悟的過程,從觀望到皈依,他就像歸家的羔羊,這過程讓他感受到力量。


最初翻看《神貧的人》時,想起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Silence),畢竟天主教在中國的發展向來並非一帆風順,看着神父在窯洞裏做彌撒,不期然又聯想到電影的畫面。楊延康的《神貧的人》沒有強烈的批判意味,旨在向世人展示天主教在中國鄉村的情況——在窮鄉僻壤中的莊嚴儀式裏,宗教是如何幫助人們面對日常中的苦難。

對於宗教滲入日常生活,他也有很細膩的描寫,例如孩子們在唱聖歌、在教堂玩耍翻觔斗。村民們定期舉辦宗教活動,與此同時跟其他人一樣過着世俗日子,也要耕種婚娶——這種生活令他們有別於其他中國鄉民,又與傳統西方的天主教徒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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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英國出版社Unicorn Publishing推出《神貧的人》繁體中文版。

說起《神貧的人》,便不得不提呂楠,他們都是難得在中國非常投入拍攝宗教題材的攝影家,而且拍攝的時期也重複,捕捉過相似的畫面,甚至在陝西的同一條村莊,拍攝過同一位雕刻耶穌像的老師傅。呂楠的《在路上》(On the Road, the Catholic Church in China)攝於1992年至1996年,在中國十個省市拍攝,有許多祈禱、告解的畫面,強調他們的信仰,這在英文書名裏可見一斑。

楊延康曾說過喜歡呂楠的作品,覺得他的作品有意境、有情緒,《在路上》裏時常出現舉着蠟燭的畫面,在較大反差黑白風格的渲染下,加深作品的慘情。然而,我更喜歡楊延康的作品,雖然偶有安葬的哀傷場面,但整體而言是平淡有詩意的,他拍攝許多孩子們開心玩樂的畫面,感覺比較溫馨,確實也更符合《神貧的人》這個主題。

·原文見於果籽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

你了解你的身體嗎?

有一樣東西,它既像蔬菜又似雪山,某個部位更如新娘頭紗般美麗,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神奇的東西其實人人都有。沒錯,正是人的身體,只是常人不得而知。

在應邀拍攝人體之前,攝影師陳的(Chan Dick)對此亦是一知半解,潛意識裏甚至覺得有些許恐怖,走進實驗室後才發現,「人體真的很奧妙,結構很精密、很漂亮。」害怕源自不了解,在陳的最新攝影集《探》裏,他用影像的美感來呈現不同的身體部位,用非一般的角度帶領大家認識人體的神奇,「最好的風景就在我們的身體裏,值得我們花時間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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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網膜(Greater Omentum)

近年社會上多了討論生死教育大體老師等話題,早些年的《禮儀師之奏鳴曲》,更將嚴肅話題搬上大銀幕,然而要社會大眾接受人體解剖,又談何容易。香港過往曾舉辦過「人體奧妙展」,可教科書式的宣傳海報令人卻步,加上從小接受的資訊,也令人覺得解剖等同血肉模糊的畫面,自然有所避忌。收到香港大學解剖學副教授陳立基的邀請拍攝人體標本時,陳的也有類似感受,「第一次來到實驗室門口時,我跟自己說,『如果入去一刻可以接受,我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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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跟的矢狀切面(Sagittal Section of Heel)

踏足實驗室,看完所有標本後,他才覺得當初想得太多,了解之後其實並非太可怕,「很多時我們抗拒一件事,是心理感覺多於實際接觸。」儘管如此,但他仍決心忘記所見所聞,「我不想有前設,變成從醫學的角度去看這件事。」奈何接着一個月,睡覺時總會想起人體標本的畫面,不知如何是好。陳的擅長拍攝靜物,不太喜歡拍攝人像,然而面對標本,卻不知以哪種心態去面對。「這些標本曾經是有思想的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人;我亦無法當是物件,這會顯得很不尊重。」他既期待又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如果處理得不好,大眾不會願意去接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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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顱骨穹頂(Fetal Skull Vault)

人體的獨特形態

拍攝時,陳的避免從醫學角度看人體,也沒有拍攝人體全貌。在實驗室裏,許多標本均浸泡在藥水裏,缺乏想像力,根本無從下手拍攝,有時陳的拿起標本毫無頭緒,便先擱置一旁。與標本相處數日,他慢慢懂得與它們「溝通」,先從細小標本入手,從肌肉到骨頭,慢慢發現身體部份的獨特形態。看攝影集裏的影像,胸骨像領呔、腳跟切面似山峯、盆腔肌肉好比雪山、大網膜如新娘頭紗,令人大呼不可思議。陳的以黑白影像減低畫面的震撼,令相片風格一致,也較易令人接受。況且標本血管的顏色,亦並非百分百人體原有,黑白影像能避免這種誤會。「黑白亦代表了過去,象徵着這些標本曾經的生命。」

The Trek
盆骨(Pelvis)

訪問當日,陳的一邊指着相片,一邊展示相應的身體部位,明顯對人體結構已相當熟悉。他拿着顳骨的照片考我,你知道在哪裏嗎?「其實就在髮鬢附近的位置,教授跟我說,髮鬢是最先變白的頭髮,也就是說人開始老了。」這塊骨的學名叫Temporal Bone,意思是時間之骨,解剖學原來也有詩意的瞬間。「近幾年我經常周圍去,表面上大家的膚色不同、言語不通,可身體裏面還是一樣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The Trek
顳骨(Temporal Bone)

說起拍攝時的發現,他仍覺不可思議,「原來女性盆骨的出口是心形的,我覺得很神奇。」整個拍攝過程共六日,前後拍攝約40件標本,他說盆骨算是最難拍攝,觀察了數小時才看到想要的畫面,出來的效果彷彿一片雪山,「拍攝時或多或少也覺得相似,拍攝現場有好幾個人,原來大家看的東西不盡一致。」這也令他明白,其實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一個角度看事物,做創作的人,應該嘗試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正如這本攝影集,在解剖學工具書以外,提供另一種不同的視野。攝影集名為《探》(The Trek),他希望讀者能像徒步旅行一樣,真正慢慢去探索、感受人體的世界。

陳的第三本攝影集《探》,由brownie publishing出版,售價380港元,PhotogShop 有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