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建築圍板的另類澳門風景 反思發展與景觀的關係

遊客眼中的澳門景觀,不外乎大三巴、賭場等標誌性的城市特色,身為澳門攝影師的楊俊榮 (alan ieon),過去數年卻在當地看見不一樣的地景。

在地少人多的澳門,土地問題同樣備受關注。2016年開始, 澳門政府以《新土地法》為依據,收回多幅澳門的「閒置土地」,還有興建中的建築工地、等待重新開放的地段等,紛紛以建築圍板圍起工地,與周遭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圍板大多是藍色或白色的金屬牆,這些突兀的人造物,固然可阻止途人進入或窺看工地,同時也阻擋大眾的視線及破壞周圍的景觀。

一般人可能對這些單調、平凡的畫面視而不見,然而卻啟發楊俊榮的拍攝計劃。他以類型學的手法,將鏡頭對準這些臨時的建築圍板,以三分法構圖記錄另類日常風景。照片上方的天空及遠景,正好被前景的建築圍板所切割,在一片藍色天空下,顯得更加突兀 、諷刺。在幾乎一式一樣的構圖中,觀者不禁好奇建築圍板背後的景觀,有的明顯可見是工地,起重機的身影打破天際線的和諧;有的圍板前後長出雜草,形成有趣對比;有的遠處有高樓大廈,彷彿預示著工地未來的願景。

楊俊榮的最新攝影集《圈境 Enclosed Landscape》,呈現出一個與固有印象皆然不同的澳門風景,一幅幅有建築圍板的都市景觀重複並置,整座城市彷彿正是一個大型建築工地。攝影集以手風琴拉頁、以迴遊形式製作,以模仿圍板的波浪形狀,當拉出所有照片、連封面一同立起時,書籍頓時變成恍如圍板般的裝置藝術品,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牆壁,藉此反思發展、景觀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攝影集由 brownie publishing 出版,可於「顯影·書櫃」 購買。照片由攝影師提供。

Enclosed Landscape is an urban landscape documentary project by Alan Ieon related to his hometown Macau, a place known for its spectacular casinos.

Hidden from the spectacle-like scenery, Ieon focused his camera on the artificial construction hoardings. Viewers are confronted with these tall steel fences that wrap around and disguise construction sites keeping curious on-lookers away. Whether it is an idle land resumption by the government or an under-construction area, one can always find these pre-fabricated, man-made objects lurking in the foreground.

These hoardings occupy the city’s skyline and shape the physical boundary of our sight toward the Landscape. The photographer deliberately combines the construction hoarding with the background in a typological attempt, and these repetitive landscapes are juxtaposed precisely like displaying specimens. The barrier landscape also challenges the seemingly natural relationship between development and landscape.

【顯影策劃】《香港故事》——舊香港照片及攝影集展覽

Hong Kong Stories, A Photography & Photobook Exhibition

Photography was introduced to the world in 1839, and Hong Kong became British Empire’s colony in 1841. The coincidence and proximity in time connect photography to Hong Kong’s history. To a certain extent, photographic images construct our impression of Hong Kong. Especially in the 20th century, when many Hong Kong and foreign photographers roamed or passed through Hong Kong, they captured the city’s appearances differently.

PhotogStory is pleased to present “Hong Kong Stories,” a group exhibition of old Hong Kong images, along with more than 50 old Hong Kong photo books by multiple Hong Kong and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ers, as clues to connect Hong Kong’s stories in the 20th century. 

Everyone sees and feels the city from their perspective. Hong Kong is a vibrant city under the lens of the late photographers Yau Leung and Ngan Chun Tung in the 1960s to 1970s. The fleeting moments captured by the French New Wave set photographer Raymond Cauchetier in 1954 reflect people’s simple life. Their photographs left a critical testimony of the precious era.

Hong Kong Stories

Date: 1 August – 17 September 2023

Time: 11am – 8pm

Site: House by Kubrick, 5/F, Cityplaza, Tai Koo

About PhotogStory

PhotogStory is an online Photography platform and Guest Curator based in Hong Kong. We focus on stories of local and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ers and stories behind classic pho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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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故事》——舊香港照片及攝影集展覽

攝影術在1839年誕生,香港在1841年正式開埠,這種時間上的巧合與相近,令攝影與香港歷史無形中產生淵源。某程度上,攝影建構出我們對這城的印象,尤其在上個世紀,多位中外攝影師漫遊街頭或途徑香港時,捕捉下不盡一致的城市面貌。

由本地攝影平台「顯影 PhotogStory」策劃的展覽《香港故事》,以多位香港攝影師鍾文略何藩麥烽張焯翟偉良劉冠騰余偉建朱迅Hedda MorrisonMichael RoggeRedge Solley山內道雄等國際攝影師的逾五十本舊香港攝影集及相關書籍為線索,以小見大地串連起二十世紀的香港故事。已故攝影師邱良顏震東鏡頭下1960年代至1970年代的街頭掠影,以及已故法國新浪潮電影劇照師Raymond Cauchetier在1954年途徑這座小城時捕捉的片段,則讓我們感受大半世紀前的香江魅力。

《香港故事》

日期:2023年8月1日至9月17日

時間:11am – 8pm (每日)

地址:太古城中心5樓戲院House by Kubrick

關於顯影

一個關注影像及攝影師故事的平台,除了分享展覽資訊及採訪攝影師,也會從日常生活入手,重溫經典照片背後的故事,近年開始策劃攝影展覽及開設網上攝影書店「顯影·書櫃」

荷蘭攝影師Michael Rogge 攝影集記錄1950年代香港面貌

現年94歲的荷蘭攝影師及紀錄片製作人Michael Rogge (1929),在二十歲時踏足香港,為當時遠東的荷蘭銀行工作。他兒時已對攝影及電影製作充滿興趣,1949年來港之際,新中國尚未正式成立,許多人從內地來到香港,在重要的歷史時刻,他帶著一部腰平式觀景窗的小巧Kine Exakta 135mm相機及Paillard Bolex錄影機,穿梭在香港的大街小巷,記錄身邊的所見所聞。

與同年來港的攝影師何藩有所不同,Michael Rogge的鏡頭不刻意追求光影美感,而是作為一個局外人平實地記載。街頭理髮師、寫信佬、用擔挑擔著木桶的途人,他的鏡頭見證當時香港的庶民生活;另一個他經常拍攝的元素是孩童,背著弟妹喝飲品的小女孩、坐在籐籃玩耍的兒童,那幅男孩們在維港邊嬉水的畫面,不禁令人想起Martin Munkacsi的經典之作。

Michael Rogge是當時少有在香港拍攝16米釐片段的攝影師,1952年,他是HK Amateur Cine Club聯合創辦人之一,留港數年間拍攝許多珍貴片段。十多年前他開始在Youtube公開當年拍攝的片段,這些影像引起很大迴響及關注,連在影片中穿插的舊香港照片也引起人們的興趣。2010年,中環Tao Evolution畫廊邀請他舉辦攝影展覽,並出版攝影集《Hong Kong Fifties》,他的故事及照片在香港也逐漸為人所知。

原來,當年的他還曾加入香港攝影學會,1955年離開香港到日本,同樣停留六年,之後在1961年曾短暫重返香港,繼續拍攝小城的方方面面。事隔28年,當他在1989年再次重返香港時,這座「亞洲四小龍」城市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城市面貌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很多熟悉的建築物早已消失,沙田的鄉村小道也變成水泥路,Michael Rogge鏡頭所記錄的畫面,如今早已不復見。

攝影集《Hong Kong Fifties》,54頁,精裝版,26.4 x 32.8cm,HKD250。「顯影·書櫃」 @photogshop 有售。

The 94-year-old Dutch photographer Michael Rogge set foot in Hong Kong in 1949 to work for a Dutch Bank. He has been a genuine enthusiast of photography and filmmaking since childhood. He always carried a small Kine Exakta 135mm camera and a Paillard Bolex movie camera to walk through the streets of Hong Kong to document people’s daily lives. Street barbers, letter writers, and passers-by carrying wooden barrels with a shoulder pole, his camera witnesses the life of ordinary people in Hong Kong at that time. Children are always seen under his lens, little girls drinking beverages with younger siblings on their backs, a boy sitting in a rattan basket, and the kids swimming at the pier.

Michael Rogge left Hong Kong for Japan in 1955 and then briefly returned to Hong Kong in 1961 to continue photographing the city. After 28 years, when he returned to Hong Kong in 1989, the city underwent tremendous changes in the era of economic take-off. Many colonial buildings had long gone, and the country lanes in Shatin became concrete roads. The images he recorded can hardly be seen anymore.

劉智聰攝影集《黎明請你不要來》——透過皇都戲院隱喻香港的歷史與命運

攝影集名稱《黎明請你不要來》來自電影《倩女幽魂》同名插曲,由葉倩文演唱,緊接的下一句是「就讓夢幻今晚永遠存在」,封面一幅過度曝光的照片,正有幾分夢幻之意。許多人曾以「東方之珠」形容香港,攝影師覺得這個稱呼有點過譽,於是用過度曝光的夜景來呈現。

攝影集以一幅1950年代皇都戲院的幻燈片拉開故事序幕,攝影師透過這幢有大半世紀歷史的建築物,以小見大訴說我城的故事。作為香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戲院建築,自1950年代起曾放映過無數中西經典電影,如《仙樂飄飄處處聞》、《鬼馬雙星》等,攝影師帶著無限想像進入戲院大廈,發掘這座傳奇建築物的點滴。

首先是進駐戲院商場多年的歐陽昌先生,他自稱真體字傳人、又與魯迅相貌相似,畫得一手怪異但畫風幼稚的畫作,不無為這座建築物增添話題性。這座屹立英皇道的建築物,想當年有茶樓、桌球室、髮廊、唱片舖及桑拿,可謂相當熱鬧,劉智聰在2019年到2020年疫情初期到訪戲院商場時,裏面已十室九空,漆黑的通道瀰漫著一股死寂之感。他無意中在商場地下的工程店門口發現被遺棄的鐵閘樣板照片,原來皇都戲院大廈無數家庭的大門,都是用這款鐵閘——而這也成為新居入伙的象徵。

到2020年,大廈中只剩三數戶住戶,更多是的人去樓空後被棄置的「家」,以及留下的生活雜物,而這些物件某程度上也是很多人的集體回憶。人的一生來去匆匆,並沒有永恆與永遠,攝影師藉此隱喻我城的命運,在大時代的巨輪下,她的身份一直是臨時的過客。他也拍攝皇都戲院的內部,曾經共享電影的空間,近年已被改建為桌球室,於是他前往同樣已棄置的坪洲戲院,將戲院外的城市風景透過針孔相機投射在戲院的白色銀幕上。

「我發現永遠的意義不在於追求軀體的長存,而是精神層面的永恆不朽,希望昔日在這裏上演過無數的人生光影故事,當中的喜怒哀樂人情味道,都能永遠保存在大家的回憶裏面。」最後的最後,他以一幅煙花的照片為終結,煙花只是一瞬,但記住了便是永恆?

《黎明請你不要來》可於「顯影·書櫃」/PhotogShop 購買,,HKD400。

秦偉攝影集《異域狂歡》 狂歡文化背後的影像哲學

翻閱香港攝影師秦偉的最新攝影集《異域狂歡》,一位位奇裝異服的欖球迷化身不同角色,特朗普、蝙蝠俠、法官、警察、囚犯、護士等,或滑稽或幽默。這並非一本單純拍攝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球迷肖像的作品集,同時透過這些趣怪造型探討狂歡的意義,以及思考這些造型背後折射的多元聲音。

異域與狂歡的球迷

有四十多年歷史的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是傳統欖球運動的變奏版,每場比賽只有上下半場各七分鐘,節奏很快,緊張而刺激。每場比賽之間還會播放強勁節奏的音樂,觀眾在熾熱的氣氛下盡情狂歡。在球場南看台的觀眾席有個特別傳統,球迷們悉心打扮成不同的角色,如超人、海盜、蜘蛛俠、天使等,儼然球賽的另一道風景線。在這個嘉年華般的賽事中,人人得以短暫脫離日常的社會身份,不論國籍與職業,那一刻變得不再重要,在酒精與音樂的助興下,南看台觀眾席搖身一變成為狂歡的舞台。

吸引秦偉拍攝的,不只是球迷們的奇裝異服,還有欖球運動賽規所包含的逆向思維——欖球的出現正是由於人們跳出墨守成規、訂立規則後而誕生。欖球起源於十九世紀的英國,隨著大英帝國的影響力也漸漸傳到英國海外領土及殖民地。首屆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在1976年舉辦,參賽隊伍包括澳洲、南非、新西蘭、威爾斯、斯里蘭卡、加拿大、斐濟及香港等,基本上是英聯邦成員國或前英國殖民地,賽事吸引許多英聯邦地區的欖球迷及居港外籍人士前來觀賞。

對秦偉而言,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作為香港回歸後碩果僅存的大型英式體育文化活動之一,其實是有象徵意義的。1993年,在法國留學多年的他回到香港,思考如何捕捉這座殖民地城市的最後歲月,於是萌生拍攝七人欖球賽的念頭。從1995年至2018年期間,秦偉幾乎每屆賽事均會在南看台附近為裝扮趣怪的球迷拍攝肖像,這些照片最近結集成攝影集《異域狂歡 香港的南看台》(A Revelrous Heterotopia – The South Stand of Hong Kong)。

書名借用狂歡理論剖析球迷的行為,秦偉在攝影集序言中提及已故前蘇聯文學批評家巴赫金(Mikhail Bakhtin)對狂歡文化的獨特見解,他認為狂歡活動的意義不止於嬉戲玩樂,而是透過狂歡抒發現實生活中的壓抑,它不是單純現實世界的延伸,而是透過一種嬉笑及玩世不恭的行為或方式,解除現實生活的束縛。

紀實卻不真實  

在球場內,秦偉以旁觀者的身份記錄這些沉浸在歡樂氣氛的球迷,以簡單、類似的石牆為背景,一一拍攝他們的裝扮,以突出球迷的裝束與神態。在酒精與嘉年華氣氛的推波助瀾下,人人戲精上身,擺出趣怪動作,盡顯幽默一面。這種在相同背景為途人拍攝肖像的手法,令人想起日本攝影師鬼海弘雄在東京淺草寺拍攝陌生路人的《Persona》系列,透過黑白影像呈現他們的哀傷、歡樂或自信的時刻。

雖說秦偉與鬼海弘雄的拍攝手法有異曲同工之處,然而當中的分別也相當明顯。鬼海弘雄的肖像均是真實生活在當地的人物,雖說背景相似,但人物的穿著特色,也呈現出一定程度的時代感。秦偉《異域狂歡》裏面的人物恰恰相反,他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異域球迷,與身處的香港缺乏情感連繫,而且所穿的服飾也並非真實的日常服裝,更像是演繹著一個另類角色。因此,一幅幅黑白影像雖然以紀實方式拍攝,其實卻一點也不真實。有趣的是,當影像抽離時間、地點、人物造型等因素外,這批橫跨逾二十年的相片,彷彿並沒有太大差異,一切猶如發生在同一天。

鋪排見心思

翻開綠色的封面,攝影集以一幅寫著「南看台」的照片揭開序幕,看台上站滿眾多奇裝異服或赤裸上身的觀眾,對於從未涉足現場觀眾的讀者而言,照片提供一定的背景資訊,也與之後的照片形成對比。第一幅影像是一位扮演英國御林軍的觀眾,最後一幅是一位身穿「I heart HK」字樣的女士,彷彿在隱喻從英國過渡到香港的現況。

作為一項男性運動,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的球迷也以男性為主,從秦偉所拍攝的人物中,也可見一斑。男士們刻意來個性別轉換,變身天使、護士、白雪公主、夏威夷女郎、修女等角色,形象滑稽卻不失幽默感。觀眾的造型固然反映個人喜好,有時也可見當時流行的因素,一位球迷特意以特朗普的造型扮相,可謂不言而喻。有時也「穿者無意,觀者有心」,一幅外籍法官的照片容易引起目光,司法制度曾是香港引以為傲的基石,現在回看卻有幾分感慨。這些包羅萬象的角色或造型,是人們在打破日常枷鎖後,無聲演繹出不同的聲音。

多年來,秦偉拍攝過數以百計的球迷照片,在攝影集中,他以球迷所扮演的角色並置,天使與神父、蝙蝠俠 vs 超人、蘇聯士兵與公安,可見排版與編輯的心思。當這些照片以並排的手法呈現時,既有歸類效果,同時也加強觀看時的趣味,令人不禁好奇下一頁會是甚麼角色。事隔三年,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去年尾再次在香港大球場舉行,重看這些作品時,不免有久違之感。

《異域狂歡》不僅收錄逾百張照片,也收錄秦偉及舞台劇導演、戲劇教育家鄧樹榮的文章,以及秦偉與台灣攝影師沈昭良的攝影對談,三篇可讀性的文章均給予讀者另類思考。攝影集可於「攝影·書櫃」購買。


蘇慶強攝影集《Hong Kong Photographers One – So Hing Keung》

現年63歲的香港攝影師蘇慶強,在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授課多年,從事攝影創作四十年。「Hong Kong/China Photographers」系列叢書的首作,正收錄其1980年代初至2000年代創作的五個系列作品,包括「Reflection on China」、「Still Night / 靜夜」、「This Mortal Coil: Alienated Urban Landscape」、「South China Portraits / 華南地誌」及「Transformation of Matter」,部分作品更被香港藝術館、香港文化博物館收藏。

早在1981年,蘇慶強已開始拍攝中國,那時改革開放不久,到處可見共產主義的痕跡及毛澤東的頭像,同時資本主義開始「入侵」,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也產生出新的文化。蘇慶強的相機甚少出現人們的面貌,更多地透過城市風景及靜物呈現出這種獨特的現象,例如冰天雪地之下的毛澤東雕像,繪有傳統中國服飾的無頭木頭人偶;他還故意在「Reflection on China」作品中滲入兩張香港的照片,其中一幅是墳場前的廢車場,這種矛盾與強烈對比的畫面,與當時的內地竟有幾分異曲同工之處。

第二個章節是「Still Night」,蘇慶強帶著他的6×6哈蘇相機,在夜晚時分穿梭在香港小街後巷,敏銳地留意著身邊事物的細節,四處散落的垃圾、牆上的貼紙、被遺棄在街上的物件,在黑夜的寂靜吞噬下,這些黑白畫面顯得平靜。「在死寂與昏暗的黑夜裏,我充分感覺到生命的飄忽不定,一切都從黑夜中靜靜地過去。」他如此說道。蘇慶強透過作品思考光線所賦予事物的象徵意義,在一幅西九龍的照片中,背景是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前面卻是光禿禿的土地,戲劇性的燈光地營造出強烈的對比。這種容易被人忽略的奇幻景象,以及事物在光影之下交織出來的詩意畫面,某程度上也是這都市的特色之一。

「This Mortal Coil: Alienated Urban Landscape」與他之前用直接攝影的手法截然不同,他以用寶麗來相機拍攝許多香港人熟悉的畫面,如高樓大廈、黃大仙廟、牆上的塗鴉、植物以及中環、灣仔的街頭面貌,不但將多張照片融合在一起,還在相片表面進行破壞性的刮塗,令作品變得半真實半抽象,有時甚至是模糊不清,映襯著這座城市的怪異。在他的眼中,香港的都市景觀像是個夢魘,許多舊事物/建築物不斷消失,人與人之間很疏離,這些看似快將壞掉的照片,正傳達出他的內心思緒。

1990年代至千禧年代於廣東省潮陽地區拍攝的「South China Portraits」,是蘇慶強最廣為人知的人像作品。他多次前往當地,與被攝者建立起關係,希望他們在鏡頭前自然地呈現自己,滿臉皺紋的老人神情往往很嚴肅、身穿紅色外衣的女人姿態比較從容、稚氣的孩童感覺更為隨和,出生於不同年代人物的舉止,隱隱透露出某些訊息。印象最深的是那幅屏風前的婆婆肖像,身穿的藍色衣服有種貴族的感覺,蘇慶強在金色屏風背景前拍攝她,為相片增添隆重感,正如西方貴族的肖像畫。

雖然同樣是拍攝被人遺棄或忽略的物件,最後的「Transformation of Matter」系列相比起「Still Night」 無疑更抽象及更具形式主義,他鏡頭下的布料、膠袋、褶皺的紙張等物件抽離原先存在的環境,在精美的光線及佈置下,彷彿被賦予新的生命或意義,然而當中的摺痕、標籤等細節,或多或少均滲透出這些物件的歷史或故事,當中某些衣服更是來自「華南地誌」的被攝者,自然令人聯想起它們的過去,即使是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泡泡紙碎片,也能與部分觀者產生聯繫或共鳴。攝影師通過物件本身尋找新的參考和身份來源,從而表達個人的內在想法。

蘇慶強攝影集《Hong Kong Photographers One – So Hing Keung》,2008年出版,204頁,收錄多幅1980年代至2000年代作品,「顯影堂 DEVEDO」有售。

秦偉攝影集《板間人生》 記錄劏房戶的生活點滴

根據運房局2021年發佈《「劏房」租務管制研究工作小組報告 》,香港2020年有超過十萬個劏房單位,居住人口逾22萬。香港地少人多,各種分間式單位在1950年代已普遍存在,尤其在在油尖旺、深水埗等地區。板間房、籠屋、劏房,名字或許不一,但均是指單位空間狹小、居住條件惡劣的居住空間,攝影師秦偉在2013年出版的攝影集《板間人生》,便記錄一群板間房住客的生活,然而近十年過去,劏房戶的數量及人口不減反增,的確值得社會及政府反思。

《板間人生》聚焦在兩座相連的舊式公寓,一梯兩伙的一個六百呎單位,分間成十餘間四十呎的小板房,居住的人都是低收入或領取綜援的人士,無可奈何屈居於此。劏房住戶一般不願外人介入他們的生活,秦偉能進入他們的世界拍攝,可見背後花費不少時間溝通及相處。他走訪百多戶劏房,有的剛落戶,有的已居住多年;有失去右腿的張先生、有因失業而生活拮据的人,有待業中的精神病患者,有年屆六旬的體力勞動者……這也是貧窮者的寫照。

板間房大多沒有窗戶,廚廁均要共用,不僅空間狹窄,木板的床蝨更是滋擾;香港的夏季天氣炎熱,也是床蝨肆虐之時,其中一張照片展示一瓶所捕獲的木蝨,更令人驚訝且心酸。在窄小的空間裏,人們最主要的消遣就是看電視,由於長期獨處及生活上的挫敗, 也令這班長期生活在貧窮下的住客,容易產生疏離、焦慮及情緒壓抑的問題。

秦偉透過《板間人生》,帶領觀者走進一個個是城市中不為人知的角落,一個個封閉而私密的空間。這些生活在板間房的人,儘管家徒四壁,面對攝影師的相機,也可見他們從容面對鏡頭,沒有激動的情緒,大部分的臉孔也不見愁緒。攝影集揭示當今社會奉行菁英主義價值觀背後所蘊藏的景象,以及低下階層、弱勢群體所面臨的種種困境。

·《板間人生》攝影集可於「顯影·書櫃」購買

The text below is an excerpt from  www.chunwaiphoto.com

Chun Wai’s Cubicle Life narrates the livelihood of the poor in Hong Kong. These people have no alternative but to dwell in cubicles that have an area of only three to four square meters. These cubicles usually do not have windows; thus, the air does not circulate, and the atmosphere becomes stuffy. The room is unbearably hot in summer, and bed bugs run rampant, making it an extremely harsh living environment.

People dwelling in these cubicles are mainly the grassroots who have no means of changing their destiny. They barely exist below the poverty line, with poor quality of life and confined social networks, and thus often live in a passive, lost, alienated, and melancholy, sub-health mental state of mind.

The stories of cubicle dwellers are presented from cinematic angles through touching scenes, portraits, and point-of-view shots. With great sensitivity to color and tonal subtleties, a highly coherent body of powerful images has been created. Chun Wai deftly uses medium shots and close-ups to connect and interact with the subjects. The results were honest yet unobtrusive – to capture the characters on camera with their dignity.

Martin Heidegger, exploring Taoism in his later years, ruminated over the phrase:

‘Poetically man dwells.’

This is a state of life.

We must remove the shackles of alienation and oppression before we can end inhuman states of existence and enable every individual to reach their true potential.

Cubicle Life highlights the lives buried under the dictates of elitism revered by our society. It also exposes the plight of the underprivileged in a situation where they are deprived of any opportunity for upward mobility. It also attempts to find out the meaning of life and the worth of human existence.

葉蘊儀《赤·色》影集 遊走情慾與藝術之間

前言:這篇文章寫於2019年,當時葉蘊儀推出純影集《赤·色》,近日這篇文章瀏覽量忽然大增,初時仍不明所以,後來看過《正義迴廊》,知道她在片中飾演其中一名陪審團成員,才大概知道原因。由於這部電影近日成為大家討論的話題,估計也因此很多人留意戲中演員,出道逾35年的葉蘊儀,她的另一面同樣值得更多人認識。

現年49歲的藝人葉蘊儀(Gloria),13歲時已被星探發掘入行,憑藉可愛形象在日韓港台走紅,九十年代初曾出版過數本寫真集。事隔廿多載,而今的她成熟有韻味,大膽演出的純影集《赤·色》不是大賣青春動人,亦非感嘆「中女羅生門」,而是以身體為媒介,開宗明義「以赤子之心呈現女性本色」,道出一個追尋自我的影像故事。

「忠於自己,有時比忠於別人更難,尤其是女性。」她在影集序言如此寫道。社交平台上,Gloria多次為女性發聲;螢幕外,近年她還有多一種身份——多媒體藝術家,而藝術家的使命,就是要透過作品來發聲,這亦是《赤·色》誕生的意義。在她看來,這不是單純的寫真集,更是一本用藝術手法探討女性自身的攝影集。「女性在生活中有諸多規限,社會普遍覺得生兒育女、賢妻良母就是既定的女性形象,也將不按照這種套路的女人視為異類。其實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女人應該朝着自己的方向發展,重新出發建立自己。」正如在許多人眼中,葉蘊儀只是一位演員及母親,其實這些年她寫過好幾本書,更成為一名藝術家。

線:象徵溝通的橋樑

影集以《赤·色》為名,究竟「赤」是紅色還是赤裸?「色」是艷色還是色相?無疑,在某些照片中她赤膊上陣,亦不乏性感誘人的畫面,遊走於情慾與藝術之間,唯美卻不意淫。影集以紅色貫穿首尾,有時她身披紅色大衣、有時則與紅色金魚共處水中,而最重要的元素是紅線。數年前,她修讀藝術碩士時的畢業論文,以中國湖南省傳統的「女書」為研究題材。過去,女子無才便是德,而女書就是姊妹之間互訴心聲的專用文字,Gloria用紅線結合女書創作成裝置藝術《家書》,作品更獲得威尼斯拉古納國際藝術獎(Arte Laguna Prize),並在當地展出。

為攝影集掌鏡的梁華生(James),曾擔任《食神》及《喜劇之王》等電影的美術指導工作,後來成為一名廣告及電影導演(如《一夜再成名》),《赤·色》是他跨界創作的首本攝影集。「葉蘊儀與我同在八十年代出道,她在台前、我在幕後,一直緣慳,直至年初經朋友認識,一拍即合。」他看到Gloria以紅線纏繞自己的照片,有種破繭而出的感覺,正好切合影集主題,因而用其貫穿《赤·色》。Gloria說,「線是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連結,象徵着溝通的橋樑。」作品中的她以紅線纏繞赤裸的上半身,從身體自主出發,去勇敢面對自己。

影集以紅色貫穿首尾,有時她身披紅色大衣、有時則與紅色金魚共處水中。

尋找自我 呈現本性

梁華生坦言自己並非真正的攝影師,但多年來的美術指導及導演工作,都透過影像訴說故事。他深受日本美學影響,葉蘊儀當年也曾在日本發展,加上二人都曾是電影人,許多創作理念皆不謀而合。在日本拍攝這系列作品時,他不刻意操控畫面,反而樂於讓角色自然發揮,用相機捕捉Gloria的情緒。「拍攝時,她在不同場景演繹不同角色,然而很快就能凝聚出角色感覺,而我要做的,就是將最本性的葉蘊儀呈現出來。」

梁華生對光線及構圖的拿揑,令照片瀰漫着電影感,亦捕捉到她內斂沉寂的一面,表現出她找尋自我的蛻變過程,Gloria對此亦褒獎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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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允逸攝影集《某座》 反思香港公共屋邨的怪異現狀

香港樓價全球數一數二,公屋成為許多草根階層的避難所,很多居於劏房的人,最大願望就是入住公屋。香港的公共房屋政策,與1953年石硤尾寮屋區大火不無關係,自此政府在港九各地興建一幢幢徙置大廈,1960年代推出廉租屋,1970年代的公營房屋開始引入社區規劃的元素,屋邨內通常設有商場、休憩公園、學校等配套設施。根據房委會2022年的數據,香港有逾210萬人口居於公屋,在《某座》(Blocks) 推出之際的2014年,正是攝影師岑允逸在公屋居住三十週年,加上此前公屋的種種翻新及重建,促使他以攝影為媒介探討公共屋邨議題。

On Yat House, Shun on Estate, 2009

1994年,岑允逸在理工大學獲得攝影設計(榮譽)學士,曾任攝影記者逾十年,現為獨立攝影師。他的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等機構收藏,也曾出版多本攝影集,包括《一人生活》(2007)、《係‧唔係樂園:岑允逸攝影作品》(2008) 及《某座》(2014)等。《某座》的誕生,一方面是他在公屋居住多年的經歷與啟發,背後也與香港公共屋邨的政策及變化息息相關。

千禧年代,香港的屋邨靜悄悄地發生改變,一方面是「領匯」接管屋邨商場的經營及管理權後引入連鎖集團商店,加租令許多街市商販及小商戶無奈結業,美其名為「提升生活質素」,其實是剝削屋邨居民的選擇權,令屋邨商場逐漸變得一式一樣。另一方面,公屋的設計及配套也有逐漸向屋苑看齊的意味,老舊的屋邨髹上鮮豔的顏色後,從外觀看恍如充滿活力的遊樂場 (最經典的例子大概是彩虹邨,已成為打卡聖地),然而卻無法掩蓋另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如低收入及人口老化等。

《某座》攝影集內容

從2008年至2014年,岑允逸穿梭在各個屋邨拍攝,有他成長的順安邨、重建前的牛頭角下邨,還有坪石邨、東頭邨、白田邨、南山邨、彩雲邨、蘇屋邨、沙田圍邨等,既拍攝建築物的外牆、錯落有致的空間,也拍攝牆上的壁畫圖案、屋邨的植物,記錄下屋邨的千奇百怪。他並非拍攝建築物的美感,而是捕捉環境的氛圍,被鐵欄圍起的樹木、詭異的裝飾品、斑駁的油漆、沒有深思熟慮的人工地景……有時荒誕、有時卻帶點超現實。攝影師坦言無意為公屋設計做考查,而是透過《某座》回視自己的過去,用攝影與空間、建築物對話,以冷靜、客觀的角度帶領觀眾進入大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屋邨,促使觀者思考居民與屋邨空間的微妙關係。

在其鏡頭下,順安邨一座髹上鮮豔綠色的乒乓球檯,乍看之下令人想起美國導演Wes Anderson的電影畫面,細看又會發現鮮豔顏色與斑駁的地面形成強烈對比,即便乒乓球檯被髹上奪目的顏色,依然無法改變無人問津的事實。岑允逸刻意以冷峻的Deadpan風格,為公共屋邨留下一個個客觀記錄,他的鏡頭不見屋邨的「人情味」或懷舊情懷,甚至缺乏人的元素,用一種相對抽離的角度去拍攝,這也是攝影集以《某座》命名的原因。

Shun On Estate, 2009

羅蘭巴特說,「風景相片(城市或鄉野)應是可居,而非可訪的。」岑允逸笑說他的照片是不可居的,時下的社交平台盛行在屋邨打卡的照片,這種所謂的趨勢表面上只追求一張漂亮的相片,卻無意了解屋邨所面臨的處境及問題。誠然,每個人對香港的認同建基於不同層面與角度,岑允逸認為喜歡一座城市不是只談及其優勝之處,也不應過份投射一種美好的畫面, 反而是因為真正熱愛這片土地,才會對這座城市提出批判與反思。「愛一個地方不是將那份情懷無限投射在身邊的事物中,更不應將部份情感膨脹,愛一個地方要懂得批判。」

岑允逸攝影集《某座》,「顯影·書櫃」有售。

PS:順安邨乒乓球檯這幅作品現於黃竹坑畫廊聯展《我城 / My Hong Kong》展出,現場也可購買《某座》攝影集。

《我城 My Hong Kong

日期:2022年9月3日至10月1日、10月11日至15日 

時間:下午2時至7時 (星期二至六)

地址:黃竹坑道56-60號怡華工業大廈8樓 The Lo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