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 用詩意告別森山大道的影響

森山大道是當今日本最重要的攝影師之一,他的高反差、粗微粒、粗糙及模糊的攝影風格,挑釁着二戰後日本社會美學,也影響了無數後來者。詩人廖偉棠也曾迷戀過森山大道的作品,2004年發表的首本攝影集《孤獨的中國》,高對比黑白照片中的鬆矇,在作品中隨處可見。十多年過去,如今的他已不再以攝影為生,與攝影的關係也變得更純粹,今年初出版的攝影集《微暗行星》,收錄了過去多年在世界不同地方拍攝的彩色及黑白照片,前者稍顯黯淡、後者充滿詩意,「我想以此作為一個分界點,告別深森山大道對我的影響。」在同名攝影展舉行前夕,他如此形容近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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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詩與攝影令我保持創作的平衡與活力”

大多數人認識廖偉棠,是其詩人及作家身份,他的評論文章,廣見於中港台報章雜誌。料想不到,他大學修讀的是攝影。「其實我有近十年時間都在從事攝影工作,幫時尚雜誌影相,連廣告攝影也有做過,但我始終不太鍾意。」1990年代末在文學界成名,廖偉棠曾放下攝影數年,做過書店店長。這位波希米亞主義的流浪詩人,回歸後從廣東來港後,輾轉又去了北京生活。2001年他在北京與陳冠中一齊做《視覺21》雜誌,原本他是圖片編輯,後來才重拾攝影。
那時的他是位超級文青,關注地下文化及次文化;喜歡西藏,也做過《西藏人文地理》的簽約攝影師;還與綠色和平、樂施會等機構合作,拍攝環境污染、塵肺病等社會議題。回港後他籌辦過攝影雜誌《CAN影像誌》,同樣關注低層人民的生活狀況,2011年也出版過攝影隨筆集《遊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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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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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

調低飽和度 製造黯淡詩意

廖偉棠是為數不多遊走在攝影與詩之間又將兩者結合的人,從2005年的《巴黎無題劇照》到近年的《尋找倉央嘉措》、《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與《微暗行星》,無不如是。「我經常思考文字與攝影的關係,到底會互相激發還是產生矛盾呢?」在《巴黎無題劇照》作品集中,他以富士TX-1相機來拍攝,寬幅比例的照片看起來很有電影感,再配以沒有關聯的文字,文字與相片之間的貌合神離,故意製造出一種假寫實,頗具實驗性。
然而,他的根一直是紀實攝影,只是他不喜歡大多數的新聞紀實攝影。畢竟紀實攝影在二十世紀被塑造成一種權威,不是Robert Capa的那種生死攸關,就是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廖偉棠偏愛在紀實攝影中保持距離感,也不介意構圖是否唯美,「我喜歡森山大道,就是欣賞他打破對美的固有想法。」正如其新書《微暗行星》一樣,它不是傳統的旅遊攝影集,從城市AZ的順序來排列照片,看似很有次序,其實跳脫得很,上一頁還是雅典,下一頁就去了巴塞隆拿;當你沉浸在京都時,下一瞬間又到了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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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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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每座城市只挑選三數張甚至一張照片,沒有標誌性的景點,也沒有獵奇或風光旖旎的畫面,反而是平凡而隨性拍攝的瞬間。「我想在照片中找一個曖昧的時刻,很微暗很低調的,慢慢去感受畫面的內容。」在拉薩的博物館內,廖偉棠隔着花草拍攝了一張官方的宣傳相片,畫面中一位戴着紅領巾的西藏學生正開懷大笑,若隱若現笑容背後,代表他對西藏的又愛又恨。「我覺得很多事情都被歪曲了,西藏正被漢族文化改變。」
廖偉棠相信攝影能介入現實,但他不會像傳統的新聞攝影一樣,拍攝劍拔弩張的衝突場景,這在《傘托邦》一書裏可見一斑。他的照片沒有販賣苦難,也不會賺人熱淚,他覺得一位詩人或藝術家,面對這個世界應該是從容而淡定的,這樣才能更理解彼此。他故意將某些照片的飽和度調低,令其變得黯淡、平靜,彷彿很漫不經心的,有種淡然的詩意。

投影片03


背後的這種細膩,自然與他寫詩的經歷有關。對廖偉棠而言,攝影及文字是對等的,所有影像都是經過思考之後才按下快門的,攝影並非只是文字的點綴。「當我拍攝一樣事情時,我就不會再寫。當我做回詩人時,會嘗試寫下無法拍攝的東西。」不過他也坦言,自己的攝影與詩是互相影響的,詩人的世界太文明,寫作時慢慢會規範了自己,「而拍攝時是很粗暴,是很亂的、不工整的。攝影令我保持創作的平衡與活力。」寫作時他往往不能自拔的,在文字間痛苦地糾纏許久,而攝影卻帶來歡樂,可以與世界很直接的交流、坦然相對,有時甚至是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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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照片散掛在牆上,同樣有種漫不經心的感覺。

PS:廖偉棠攝影展《微暗行星》2018年7月油麻地kubrick書店展出。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

你了解你的身體嗎?

有一樣東西,它既像蔬菜又似雪山,某個部位更如新娘頭紗般美麗,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神奇的東西其實人人都有。沒錯,正是人的身體,只是常人不得而知。

在應邀拍攝人體之前,攝影師陳的(Chan Dick)對此亦是一知半解,潛意識裏甚至覺得有些許恐怖,走進實驗室後才發現,「人體真的很奧妙,結構很精密、很漂亮。」害怕源自不了解,在陳的最新攝影集《探》裏,他用影像的美感來呈現不同的身體部位,用非一般的角度帶領大家認識人體的神奇,「最好的風景就在我們的身體裏,值得我們花時間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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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網膜(Greater Omentum)

近年社會上多了討論生死教育大體老師等話題,早些年的《禮儀師之奏鳴曲》,更將嚴肅話題搬上大銀幕,然而要社會大眾接受人體解剖,又談何容易。香港過往曾舉辦過「人體奧妙展」,可教科書式的宣傳海報令人卻步,加上從小接受的資訊,也令人覺得解剖等同血肉模糊的畫面,自然有所避忌。收到香港大學解剖學副教授陳立基的邀請拍攝人體標本時,陳的也有類似感受,「第一次來到實驗室門口時,我跟自己說,『如果入去一刻可以接受,我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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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跟的矢狀切面(Sagittal Section of Heel)

踏足實驗室,看完所有標本後,他才覺得當初想得太多,了解之後其實並非太可怕,「很多時我們抗拒一件事,是心理感覺多於實際接觸。」儘管如此,但他仍決心忘記所見所聞,「我不想有前設,變成從醫學的角度去看這件事。」奈何接着一個月,睡覺時總會想起人體標本的畫面,不知如何是好。陳的擅長拍攝靜物,不太喜歡拍攝人像,然而面對標本,卻不知以哪種心態去面對。「這些標本曾經是有思想的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人;我亦無法當是物件,這會顯得很不尊重。」他既期待又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如果處理得不好,大眾不會願意去接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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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顱骨穹頂(Fetal Skull Vault)

人體的獨特形態

拍攝時,陳的避免從醫學角度看人體,也沒有拍攝人體全貌。在實驗室裏,許多標本均浸泡在藥水裏,缺乏想像力,根本無從下手拍攝,有時陳的拿起標本毫無頭緒,便先擱置一旁。與標本相處數日,他慢慢懂得與它們「溝通」,先從細小標本入手,從肌肉到骨頭,慢慢發現身體部份的獨特形態。看攝影集裏的影像,胸骨像領呔、腳跟切面似山峯、盆腔肌肉好比雪山、大網膜如新娘頭紗,令人大呼不可思議。陳的以黑白影像減低畫面的震撼,令相片風格一致,也較易令人接受。況且標本血管的顏色,亦並非百分百人體原有,黑白影像能避免這種誤會。「黑白亦代表了過去,象徵着這些標本曾經的生命。」

The Trek
盆骨(Pelvis)

訪問當日,陳的一邊指着相片,一邊展示相應的身體部位,明顯對人體結構已相當熟悉。他拿着顳骨的照片考我,你知道在哪裏嗎?「其實就在髮鬢附近的位置,教授跟我說,髮鬢是最先變白的頭髮,也就是說人開始老了。」這塊骨的學名叫Temporal Bone,意思是時間之骨,解剖學原來也有詩意的瞬間。「近幾年我經常周圍去,表面上大家的膚色不同、言語不通,可身體裏面還是一樣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The Trek
顳骨(Temporal Bone)

說起拍攝時的發現,他仍覺不可思議,「原來女性盆骨的出口是心形的,我覺得很神奇。」整個拍攝過程共六日,前後拍攝約40件標本,他說盆骨算是最難拍攝,觀察了數小時才看到想要的畫面,出來的效果彷彿一片雪山,「拍攝時或多或少也覺得相似,拍攝現場有好幾個人,原來大家看的東西不盡一致。」這也令他明白,其實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一個角度看事物,做創作的人,應該嘗試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正如這本攝影集,在解剖學工具書以外,提供另一種不同的視野。攝影集名為《探》(The Trek),他希望讀者能像徒步旅行一樣,真正慢慢去探索、感受人體的世界。

陳的第三本攝影集《探》,由brownie publishing出版,售價380港元,PhotogShop 有售。

朱德華 超現實的東江水時光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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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無處不在,可它的存在感很低。在香港,水意味着東江水,賦予了一種政治意味,在不知不覺間融入生活。東江水輸水管其實也無處不在,只是多隱藏在地下或偏遠地區,不太為人所知。攝影師朱德華(Almond)喜歡踩單車四圍去,自從無意中在大嶼山發現輸送東江水輸水管後,偶爾也會重遊這秘境,有次發現水管上寫着「時光隧道」四字,覺得很有趣,「原本這地方已不太像香港,加上這幾個字,感覺很超現實。」這也啟發他創作出《時光隧道》這系列黑白作品。

在展覽現場,朱德華將十幅作品並置在長枱上,看起來像一條連接着的輸水管。作品中的輸水管形狀如隧道,象徵着東江水從一個時空運送到另一個時空,恍如一條「時光隧道」。在這個脫離現實的空間,他不是單純地拍攝輸水管,還請來舞蹈家蘇淑置身其中扮演墮落天使,其獨特的肢體語言與輸水管顯得格格不入,隱喻東江水背後的矛盾。在香港,東江水既是民生問題,也是政治議題,可詭異的是,東江水在中港兩端,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在其發源地附近的許多內地城市都在搶水用,香港這端卻是多到用不完。


巨大的輸水管,是輸送食水的重要管道,也正如維持生命的血脈。朱德華在相片上畫上一條紅線,象徵東江水與港人的血緣關係。八十年代他在日本讀攝影時,曾嘗試將攝影與繪畫結合,這次他除了加上色塊,也在某些暗位處加上金箔,令平靜畫面忽然顯得跳躍。這系列作品以古老而高貴的鉑金印相法印製,畫面效果精緻,與畫面中的色塊感覺南轅北轍,這何嘗不是一種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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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系列作品

用攝影探索社會議題

今年55歲的朱德華從事商業攝影超過20年,也曾是香港專業攝影師公會(HKIPP)會員,在行內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不過他坦言,商業攝影是滿足客戶需求,個人創作才是表達自己的感受,「經濟許可的話,想盡量做自己的創作。」實際上,他自八十年代求學時期已拍攝人像作品,一直至今,其間也涉獵過人體、馬、花、城市風景等不同題材。


對朱德華而言,攝影不只是美學上的追求,他也用攝影探索社會議題,2003年七一,50萬人上街,啟發他創作《遊行》系列作品,他將真實場景結合虛構人像,合成鋪天蓋地的遊行隊伍。這系列作品共有15張,橫跨逾十年,回應着不同的社會事件,包括2014年的雨傘運動。他還有一個系列叫《人工地景》,在堆填區、廢物回收站及儲水庫等地方拍攝人為的「垃圾風景」,讓人反思對大自然造成的破壞。


常說藝術源自生活,朱德華正是活生生的又一例證。「人的想像力是很有限的,真正很solid的作品都是從生活感受出來的。」他以前喜歡騎馬,一個禮拜要騎三次,啟發他創作了一系列馬匹的作品。近年他愛上踩單車,這同樣給了他靈感,2012年的《你眼:望我眼》展覽,朱德華展出的正是兩幅單車人像的攝影作品。又例如最近《時光隧道》這系列作品,同樣是他踩單車周圍去的前提下孕育出來的。「社會上發生的許多東西很自然令你有想法,我覺得這系列作品是很自然而然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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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隧道》展覽現場@La Galerie

《時光隧道》

期:即日起至201864

地點:中環荷李活道74號地舖La Galerie Paris 1839

·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