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攝影師Robby Müller的光影色彩世界

已故荷蘭電影攝影師洛比慕勒(Robby Müller)生前掌鏡近五十部電影,在獨立電影界享負盛名,與德國新浪潮導演雲溫達斯(Wim Wenders)更合作無間。2018年7月3日,長期患有血管性認知障礙症(Vascular Dementia)的他因病離世,享年78歲。離世一周年之際,電影節發燒友(Cine Fan)最近舉辦「凝光留影——攝影大師洛比慕勒」的專輯選映,播放七套攝影作品及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來回顧他的光影詩意。

洛比一生在美國、南美及歐洲各地拍攝電影,原來其早年經歷亦如此,1940年生於加勒比海鄰近委內瑞拉的荷屬庫拉索(Curacao)島嶼,及後在另一個荷蘭前殖民地印尼成長,十多歲時才跟隨家人回到荷蘭生活。在當地的Netherlands Film Academy畢業之後,他曾跟隨德國電影攝影師Gérard Vandenberg當助手,同時也是一位廣告片攝影師。

洛比擅於運用顏色,《三個藍月亮》酒店經理的紅色西裝令人印象深刻。

善用顏色及燈光 呈現人物情緒

1960年代末,洛比認識比他年輕五歲的德國導演溫達斯,當時的溫達斯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導演,二人一見如故,洛比先是為他的短片《Alabama(2000 Light Years), 1969》作品掌鏡,多年來合作逾十部電影,包括溫達斯的大學畢業作品兼首部長片《Summer in the City, 1970》、德國公路電影三部曲以及獲得康城電影節金棕櫚大獎的 《德州巴黎》(Paris, Texas, 1984)。

溫達斯憶述拍攝《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 1977)時,現場充斥着不同顏色的霓虹燈光,團隊考慮過修正這些顏色,但洛比卻堅持保留下來,反而嘗試將華美的光影,融入故事及人物的情緒之中。在《德州巴黎》裏,洛比對色彩的運用更淋漓盡致,戲中不少場景瀰漫着充滿曖昧情感的綠色燈光,映照男主角Travis的內心世界。最後Travis重遇妻子Jane時,房間裏的微暗紅色,也在在反映出他的複雜情感。

洛比善於以燈光及顏色,呈現出影片的格調。在《酒心情緣》(Barfly, 1987)中,酒鬼男主角流連在酒吧與街頭,藍色街燈與酒吧招牌的粉紅色交織在一起,準確地呈現出男主角的愛蒲與不清醒狀態。而在《三個藍月亮》(Mystery Train, 1989)裏,電影處處流露出一種落寞的冷調藍色,在貓王曾居住的孟菲斯,不同的異鄉人在這寂寥的都市,不約而同來到一間旅館,上演各自的「藍月亮」(貓王經典歌曲《Blue Moon》)故事。執導《三個藍月亮》的導演占渣木殊(Jim Jarmusch)對洛比推崇有加,稱讚其鏡頭細緻地表達出顏色與情緒的關係。

《酒心情緣》男主角身處街頭,藍色街燈與酒吧招牌的粉紅色交織在一齊,呈現出男主角的流連與不清醒狀態。

抗拒荷李活電影 喜歡自己揸機

二人志同道合的另一原因,是他們都喜歡維持在小規模製作,從而能更靈活地拍攝,在拍攝當日即興發揮靈感,洛比抗拒荷李活電影的製作,他喜歡自己操作相機,而非指揮操作員進行拍攝。多位與他合作的導演均對他十分信任,任由他去捕捉現場光影及氛圍。

洛比從來不刻意追求唯美影像,在他的畫面中並沒有花巧的事物,用最簡單的構圖來講述完整的故事。實際上,後來他與丹麥導演Lars Von Trier的合作,包括《愛情中不能承受的痛》(Breaking the Waves, 1996)及《天黑黑》(Dancer in the Dark, 2000),某程度上更推倒過往的攝影方式,後者以仿紀錄片的手搖鏡頭DV來拍攝,響應當時的Dogma 95宣言,這與電影界越趨精美的製造,可謂背道而馳。

在他看來,過份依賴畫面的美感,恍如堆砌詞藻的文章,是對電影本身的破壞,他追求的是故事,更希望觀眾投入在故事的情緒,正如他鏡頭下的顏色與燈光一樣。

「凝光留影——攝影大師洛比慕勒」

《美國朋友》
《酒心情緣》
《三個藍月亮》
《愛情中不能承受的痛》

原文見於果籽

鮮花與刺刀 和平與暴力

6月12日在香港的示威活動,許多畫面令人痛心疾首,一位參與示威的媽媽痛哭向警方呼籲並慢慢走進警方盾牌面前的情景、一位青年中彈後抽搐吐血的畫面,至今歷歷在目。這兩個場面,分別令我想起已故Magnum Photos法國攝影師Marc Riboud與普立茲新聞獎(Pulitzer Prize)得主John Filo的反越戰作品,鮮花與刺刀,是那個年代最好的見證。

<March for Peace in Vietnam> by Marc Riboud

1967年10月21日,近十萬人遊行至美國首都華盛頓的五角大樓,抗議美國介入當時的越南戰爭,Magnum攝影師Marc Riboud拍攝了整個遊行過程,最後一格菲林拍攝的畫面也是最著名的一張,一位名為Jan Rose Kasmir的17歲高中女生手握鮮花,站在阻擋示威者的士兵前面。其實當時Jan並不知道這畫面被Marc Riboud拍攝下來,但鮮花與刺刀對立的畫面,卻成為反戰的象徵。

<Kent State Shootings> by John Filo

Marc Riboud那張「鮮花與刺刀」照片成為經典,另一張由美國攝影師John Filo拍攝的反越戰照片<Kent State Shootings>,背後卻是個悲傷故事。1970年4月尾,尼克遜總統宣佈擴大越南戰爭,進軍越南鄰國柬埔寨,消息引來全國多個城市的抗議活動,包括俄亥俄州肯特市,可惜最終釀成肯特州立大學槍擊事件(Kent State shootings)。

5月1日,學生開始在校園示威,之後慢慢在校園散去,準備5月4日再次集會。不過示威活動卻擴散到肯特市的不同地方,亦有不少人趁機進行破壞,於是俄亥俄州派遣國民警衛隊(National Guard)到肯特市,不僅向人群使用催淚彈,還展開大規模逮捕行動。5月4日,肯特州立大學的學生再次舉行集會,當時警衛隊試圖驅散聚集的學生,不過大多數人依然拒絕散開,警衛隊於是開始使用催淚彈,及後拿着步槍向人群邁進,驅散公共草坪上的抗議者,此時很多學生已經離開,但仍有部分人留下來與士兵們對峙。

突然間,警衛隊士兵忽然一齊開槍,有的朝天開槍,有的則瞄準了學生,在短短13秒時間內發射出近70發子彈,造成四名學生死亡、九名學生受傷。身為學生的一分子,John Filo同時也是一名兼職的新聞攝影師,當時他正在學校的攝影室裏,聽到槍聲後馬上衝出去拍照,當他跑過去距離開槍不遠的地方時,見到一位15歲少女Mary Ann Vecchio跪在中槍學生面前大聲痛哭,迅速地拍攝下來,照片刊登在《New York Times》封面,也為他贏得普立茲新聞獎(Pulitzer Prize)。

抗爭歌手Neil Young知道這個故事後,隨即創作了歌曲<Ohio>,歌詞是這樣寫的:Tin soldiers and Nixon coming/ We’re finally on our own/ This summer I hear the drumming/ Four dead in Ohio。

<Bosnian War> by Ron Haviv

相信許多人都聽過鄭秀文的《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首歌,故事講述一對年輕戀人想逃離戰爭中的Sarajevo,最後被軍隊殺死的真實故事。發生於1992年至1995年的波黑戰爭(Bosnian War)造成逾十萬人死亡,1993年由美國記者Mark H. Milstein拍攝的「Romeo and Juliet in Sarajevo」,由於被製作成紀錄片及改編成流行曲,固然廣為人知。另一張非常著名的照片由美國攝影師Ron Haviv在1992年3月31日拍攝。

當時戰爭尚未正式展開,在波黑東北部城市Bijeljina,Ron Haviv是第一批進入當地的攝影記者,他獲准跟隨當地塞爾維亞武裝部隊Serb Volunteer Guard(也稱Arkan’s Tigers)在街上巡邏。儘管事前被警告不能拍攝任何殺戮的照片,不過當他目睹三名穆斯林被士兵槍殺時,還是冒險按下快門,將一名士兵用皮靴踢女人頭顱的畫面捕捉下來。事後他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說自己正在發抖,幸好拍攝時三名士兵都沒有發現,當他把相機放下之後,士兵才轉過頭來。

《時代週刊》一週之後出版這相片,很快引起國際關注,武裝部隊指揮官Arkan(原名Zeljko Raznatovic)得悉後非常惱火,將Ron Haviv綁架及毒打,最後在西方干預下釋放,不過之後還是把Ron Haviv列入死亡名單。照片拍攝後不久,波黑戰爭全面展開,持續三年八個月,Ron Haviv仍冒險在當地拍攝,紀錄下這場種族屠殺。戰後,這張照片成為海牙國際法庭指證Arkan種族清洗的罪證,然而Arkan否認殺人的事實,也沒有被審判,直至2000年被人槍殺。


用生命來拍照 Robert Capa

“If your photographs aren’t good enough, you’re not close enough”

在Robert Capa短短的41年生命裡,戰爭似乎與他一直相隨。他討厭戰爭,卻將戰爭作為鏡頭下的題材,為的不是刺激,而是以赤裸的事實,去揭露戰爭的殘酷。但始料不及的是,在一次平靜地拍攝任務中,誤中地雷命喪戰場,結束自己短暫而戲劇性的人生。每次進行拍攝時,這位前線記者總喜歡潛伏於人前,在關鍵時刻拍下最震撼的場面,他的那句名言就是最好的詮釋——「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得不夠近」。 

1936年西班牙內戰期間,一名共和軍民兵中槍即將倒地,這一瞬間正好被他拍攝下來,也是他其中一張最著名的照片。

Robert Capa原名Endre Friedmann,1913年生於奧帝國時期的布達佩斯,兒時夢想成為一個作家,然而17歲時在柏林找到一份攝影工作後,從此癡迷於藝術,並立志成為一名攝影師。在柏林大學求學期間,他曾在一間通訊社從事暗房工作,後來到巴黎當記者時,被委派到戰地進行採訪,第一個拍攝的專題就是當時如火如荼的西班牙內戰,拍攝了著名的《The Falling Soldier》(1936年,後來有說此照片是由Gerda Taro拍攝)。

CHINA. Hubei. Hankou. March, 1938. Young women being trained as Nationalist Chinese soldiers. After having lost Shanghai and Nankijng to the Japanese troops, CHANG KAI SHEK retreated to Hankou, where he resisted until late 1938.

當時他與同是攝影記者女友的Gerda Taro(1937年在拍攝西班牙內戰時犧牲)虛構Robert Capa這名字,女友死後他沿用此名字,自此之後與戰爭結下「不解之緣」,先後親臨中國抗日戰爭、二戰歐洲戰場、第一次中東戰爭及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的最前線。

二戰後期,同盟軍開始在歐洲反攻,在登陸諾曼第時,他跟隨軍隊前往前線,拍攝了其中一張最著名的照片《D-DAY》。1944年6月6日,他作為自由記者為《生活》雜誌拍攝,隨第一波突擊部隊登陸奧馬哈海灘,拍攝了這張流芳後世的作品。然而,美國攝影評論人A. D. Coleman去年撰文指出,Robert Capa只是在戰事大致結束時,拍攝清拆阻礙物的軍方工程小組,而非槍林彈雨下的搶灘士兵,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詳情可參考此文章:https://bit.ly/2wiWreT

1944年6月6日,第一批美國軍隊在黎明時分在法國諾曼第奧馬哈海灘(Omaha Beach)登陸,為諾曼第戰役拉開序幕。

Robert Capa的攝影生涯多以戰爭為題材,然而他卻非常憎恨戰爭,他說之所以要拍攝戰爭,是想藉著影像喚醒人們的良知,不再彼此殺戮,「相機本身並不能阻止戰爭,但它拍攝出來的照片卻可以揭露戰爭,阻止戰爭的發展。」他一次又一次冒險進入戰場的最前線,在槍林彈雨的戰壕間用血肉之軀去換來相機中的一格格菲林,而他的死亡正是人類戰爭提出的最後諫言。 

在傳統的攝影美學中,失焦的照片往往會被歸類為壞照片,不過在他鏡頭下的這些照片卻有另外一種美學,一種用生命在拍照的美學。雖然所拍攝出來的照片模糊、失焦,但卻沒有人批評他的作品不夠技巧、場面不夠精緻,反而讓人忽略技巧的重要性,去感受他用生命換取影像的精神。他之所以成為經典,就是因為他用生命在拍照,而不是機器。1954年5月25日,他在越南採訪印度支那戰爭時誤中地雷而客死異鄉,終年41歲。

畢加索是他鏡頭下的常客,照片攝於1948年8月,畢加索正和兒子CLAUDE在沙灘玩耍。

除了將戰爭攝影推向一個高度、影響無數後來攝影師外,他的另一重要貢獻就是創辦有史以來最有影響力的攝影社——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1947年,他與布列松和David Seymour等攝影師成立公司專門發行亂世戰爭的照片,正當大家苦思公司名字時,靈機一動的他忽然想起經常與朋友暢飲的Magnum香檳,因而以此來命名攝影通訊社。直至去世前,他一直是馬格蘭的靈魂人物,而在他離世後的大半世紀以來,每一代的馬格蘭攝影師依然深入每一件世界大事現場,拍攝一張張有血肉的照片,繼續為新聞攝影的內容和形式樹立典範。

安睡街頭 喝醉的日本人

你知道嗎?今日是世界睡眠日(World Sleep Day)!

由世界睡眠醫學學會(World Association of Sleep Medicine)在2008年發起,目的是喚起大家對睡眠的重視。世界睡眠日定在每年春分前的星期五,2019年恰好是3月15日,也正好來介紹居日英國攝影師Lee Chapman拍攝的「The Drunk」系列照片——雖然是爛醉後的昏睡。

九十年代末踏足日本,Lee Chapman原本只打算停留一兩年,然而他很快發現,這國度值得慢慢去深入了解,沒想到一住就是二十年,把東京視為新家。外來者的新鮮視野,加上多年來不停穿梭在小街後巷,他發現了許多奇妙有趣之事,並開始用鏡頭記錄下來,老店食肆、老齡化現象、流浪漢、廢墟、日本傳統文化、街頭奇人怪事……他專門拍攝飲酒的人,自然也有飲醉酒的人!

照片中那些醉臥街頭的人,有年輕人、也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Lee Chapman說這在東京並非罕見之事,時常能在新宿及涉谷碰見,他於是開始拍攝成系列作品。「其實大部分照片是在中午時分拍攝的,這些人不只是徹夜飲酒,而是飲到翌日朝早,甚至更久。」

飲酒是日本人的生活日常,由於工作及生活壓力,寄情酒精來釋放自己,可說是常態,在日本電視劇及電影裏也可見一斑。喝醉了,便以天為被、以路為床,隨時睡一覺。難得是日本人對這現象相對寬容,即使在公眾場合或橫街窄巷睡着,財物也甚少有損失——這或多或少是大家安心睡在街頭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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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 Lagerfeld 的黑白時尚照

人稱「老佛爺」的著名設計師Karl Lagerfeld在2019年2月19日離世,終年85歲。他不僅是一名時尚設計師、畫得一手好素描,同時也是一名出色的攝影師,Chanel的廣告照片大多由他掌鏡。

1980年代他成為Chanel創意總監,時常要尋找出色的攝影師來拍攝產品照片,可總是事與願違。有一季他請來三位不同風格的攝影師拍攝,結果他都不滿意,把那些作品扔進垃圾桶,無可奈何自己操刀拍攝。那時候拍攝的產品通常不是最終的完成品,可他總能完美遮蓋,不會露出破綻。半途出家,卻激發了他的攝影天賦。除了Chanel自家廣告,他也會為《Numero》等時尚雜誌拍攝,Christy Turlington、Linda Evangelista、Naomi Campbell、Claudia Schiffer等名模都是合作無間的對象,他還拍攝過Catherine Deneuve,為前法國總統夫人Carla Bruni拍攝過裸照。

Karl Lagerfeld其實也有拍攝彩色照片,但他更喜歡黑白攝影(另一原因或許黑白是Chanel的經典色調),看他簡潔的黑白時尚照片,還以為是哪位時尚攝影大師的作品。他很喜歡Paul Strand及Minor White的作品,兩位都是攝影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前者的寫實、後者的詩意,對老佛爺的簡潔影像或多或少有影響。

他同時也是一名攝影收藏家, Alfred Stieglitz、Edward Steichen、Jacques Henri Lartigue及André Kertész等早期攝影大師的作品,都是囊中之物(大多是朋友贈送),還有後來的Peter Lindbergh、Bruce Weber及Steven Meisel等,尤其Helmut Newtons的作品,藏量可謂相當豐富。

Beyond Fashion 時尚攝影的啟示意義

從流行雜誌、戶外廣告到社交平台,時尚攝影無所不在,它作為一種視覺元素,已全然融入大眾生活之中。值得深究的是,時尚攝影除了標榜奢華與美感之外,還有何存在價值?這或多或少是時尚攝影展覽「Beyond Fashion」拋出的問號,尤其在影像氾濫及網上購物盛行的年代,還有人會在乎時尚攝影嗎?

《Home Work #3》,2008年,英國攝影師Miles Aldridge以戲劇性的視覺效果反諷社會物化女性的現象。

一進展館,迎面而來是Miles Aldridge那幅女模特兒在煤氣爐燃點香菸的作品,他的相片色彩夢幻,鏡頭下的女性冷艷,華麗的外衣與茫然的神情,以戲劇性的視覺效果反諷社會物化女性的現象。無獨有偶,David LaChapelle以更迷幻而浮誇的紙醉金迷畫面,直指這世代的貪婪與消費主義。Steven Meisel走得更前,以一輯輯照片挑戰社會的既有價值觀,黑人模特兒、恐怖主義、女性整容……從這些例子看得出,時尚攝影其實並非總是風花雪月,它也有不平則鳴的一面。

風格強烈 不乏搗亂分子

大概攝影師們都明白,若然時尚攝影只是單純地呈現服飾的華麗,那麼它無疑只是商業的傀儡,然而利用時尚來探討社會議題的攝影師屈指可數,用來表達自我個性的卻為數不少,前有迷戀女性的Helmut Newton,今有離經叛道的Juergen Teller。不論是西太后Vivienne Westwood的裸照、Marc Jacobs Bang男士香水廣告,還是展覽現場那幅將Victoria Beckham塞入白紙袋的作品,這些帶有強烈個人風格的影像常常惹來爭議,Juergen Teller總是樂此不疲地與傳統的時尚攝影唱反調。實際上時尚攝影界從來不乏此類「搗亂分子」,由二十世紀初的古典唯美時尚、1940年代異國情調的室外取景到後來的情色挑釁,哪一次不曾帶來視覺衝擊?

展覽展出48位攝影師的100幅時裝攝影作品,包括年逾七旬的Peter Lindberg、Bruce Weber及Paolo Roversi等攝影大師,以及Jack Davison、Maisie Cousins與Olivia Bee等九十後新進攝影師,依照Fantasy、Allure、Surrealism和Realism四種不同風格來區分作品,Fantasy顧名思義是畫面較夢幻的作品,而Realism則是在真實場景拍攝的照片。策展原意是在同一展區裏展示跨世代攝影師的風格變化,奈何作品之間過於跳脫,不熟悉攝影師背景的話,也無法窺探出不同時代攝影師的特色。

這幅1988年的作品拍攝了當時六位當紅名模,Peter Lindberg的黑白時尚攝影直率而坦誠。


其實許多攝影師本身就帶有強烈的風格,Peter Lindberg的黑白時尚攝影裏有種坦誠與真實,Paolo Roversi的作品彷彿一幅幅古典油畫,Koto Bolofo的照片看似隨意但優雅,Elaine Constantine的作品滲透着青春玩味的氣息,而模特兒出身的Ellen Von Unwerth則擅長以香艷、細膩的鏡頭去展現女性的自信與自在。年輕攝影師也有獨當一面的例子,Maisie Cousins的女性軀體與花蕊作品充滿情慾,令人聯想起荒木經惟;曾為《時代》雜誌拍攝歌手Adele封面的美國八十後攝影師Erik Madigan Heck,作品以濃烈鮮艷的色彩見稱,展覽現場一幅身穿白色Comme des Garçons服飾的模特兒與紅色背景形成強烈對比,反映出川久保玲對未來時裝的定義。

美國攝影師Erik Madigan Heck拍攝的Comme des Garçons服飾,反映出川久保玲對未來時裝的定義。

超越廣告 衣服只是工具

展館中的大部份作品,都來自《Vogue》雜誌,這是一本對時尚及攝影界有深遠影響的雜誌,從1930年代的Horst P. Horst、二戰後的Erwin Blumenfeld與Irving Penn,到當紅的Mario Testino、Nick Knight,共同創作出多個經典封面。香港版《Vogue》即將出版,不知會帶來甚麼新氣息?

時裝是社會的一面鏡子,大半個世紀以來,夢露、麥當娜、戴安娜王妃及Kate Moss等,無不是透過時尚攝影,塑造出一個個經典形象,時裝在這片歷史文化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時尚攝影固然是攝影師對時裝的演繹,但某程度上而言,衣服只是講故事的工具,時尚攝影早已超越雜誌及廣告手段,在Irving Penn與Richard Avedon等前人的栽種下,它甚至還進入了藝術殿堂。時尚攝影作為一種表達自我的方式,在這視覺為先的世代,更明顯也更普遍。 

八十後韓裔攝影師Ina Jang的作品很趣怪,善於利用紙與拼貼的手法將人物與背景融為一體。 

《Beyond Fashion》

日期:即日至2月24日 

時間:10am-8pm(2月13-17、21-24日至2:30pm)

地點:鰂魚涌英皇道979號太古坊康橋大廈1樓ArtisTree

原文見於果籽

多才多藝Irving Penn 從不重複自己

已故美國攝影師Irving Penn在時尚界及攝影界無人不曉,以時尚攝影揚名的他為美國時尚雜誌《Vogue》掌鏡六十多年,鏡頭下的名人多不勝數,當中柯德莉·夏萍、畢加索的照片,更是上世紀的標誌性作品。逝世十年,他的名字卻從沒被人遺忘,由兒子Tom Penn等人主理的Irving Penn Foundation在世界各地舉辦數十場展覽,最近亦在香港舉辦首場亞洲展覽,呈現他多元又新穎的攝影作品。

用二十多張作品來展示Irving Penn的漫長攝影生涯,絕非易事,展覽現場有他的時裝、人像、裸體及靜物攝影等作品,看得出背後用意是貴精不貴多,盡量呈現他多才多藝的一面,因此那幅紅唇上的蜜蜂作品《Bee on Lips》、名模太太Lisa Fonssagrives及柯德莉·夏萍的相片,均一一欠奉。作為觀眾未能一飽眼福固然可惜,然而Tom卻覺得很refreshing,畢竟那些經典之作在過往的大型回顧展中已重複出現,如何在有限的空間裏,盡可能展示父親完整的一面,才是今次展覽的挑戰。

年過六旬的Tom Penn從不張揚,這次也低調不願上鏡,他原本是一名設計師,父親離世後才慢慢主理Irving Penn Foundation的工作。「我從來沒當他是著名攝影師,他也從不把工作帶回家中,他對我而言只是一名和藹可親的父親。」話雖如此,可談起父親的作品,尤其那幅《Turkey Head》及《Football Face》,他仍是讚不絕口,「每次看父親的作品總有驚喜,我覺得他最大的成就,是其作品呈現了視覺上的多樣性(versatility of vision),他是一位遠見的人,從不重複自己。」

半途出家 把靜物攝如人像

事實上,Irving Penn在攝影方面只算是半途出家,年輕時他跟隨著名設計師Alexey Brodovitch進修設計,最初到《Vogue》雜誌工作時,參與的是雜誌的版面設計及封面構思,幸好藝術總監Alexander Liberman很快發現他的攝影天賦,鼓勵他往攝影領域發展,多才多藝的他自然沒令人失望,1943年拍攝首個《Vogue》雜誌封面後,自此與這本雜誌結下不解之緣,多年來掌鏡過165個封面,至今無人能及。

《Worlds in a Small Room》系列作品

二戰後時裝攝影迅速發展,電影《春光乍洩》(Blow Up)正講述時尚攝影師瀟灑放蕩的生活,「大家都以為這是時尚界的面貌,但這不是父親的作為,在他的攝影棚甚至不能抽煙,他是很認真工作的人。」Irving Penn不喜歡浮誇,因他覺得越是簡單的背景,越能捉捕被攝者的靈魂,有時則以黑白鮮明的高反差效果帶來獨特的視覺效果,用光影及表情來突顯人物性格,這在那幅經典的畢加索相片可見一斑。

最難得的是,他從沒把自己侷限在時尚與名人,早在1940年代末,他已系統地拍攝世界各地的少數民族,從秘魯山區、摩洛哥沙漠到新幾內亞的森林部落,都有其足跡,為此他還準備一個移動工作室,利用大帳篷及簡單佈景拍攝不同地域的人,他們的神情及服飾不盡相同,在同樣的背景下卻各有特色。這系列作品創作歷時二十多年(期間也在紐約、巴黎、倫敦拍攝底層工人肖像系列「Small Trades」),最後在1974年出版攝影集《Worlds in a Small Room》,這也是展覽開端的作品。

Seven Metal, Seven Bone, New York (Irving Penn, 1980)

然而貫徹他漫長攝影生涯的主題,卻是靜物,從早期為《Vogue》拍攝的日常物件,到後來的香菸、花朵、器皿、頭顱等,每幅作品均扣人心弦,正好印證他的名言photograph a cake can be art。Tom笑說自己並沒聽過這句說話,但他認為Irving Penn對待靜物就如拍攝人像一樣,「看他的照片,總能令你聯想到一群人正在做什麼事情。」Tom還特別談到父親的繪畫作品,「印象中他每夜回家後便開始畫畫,幾乎日日如是。」多年來他畫下數以千計的繪畫作品,直至近年這些作品才慢慢被人發掘出來,展覽現場的兩幅抽象畫作,正展示他鮮為人知的一面。   

《Irving Penn》攝影展

時間:即日至3月7日(星期二至六11am-7pm)

地址:中環皇后大道中80號H Queen’s 12樓佩斯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骨肉不相見 留守兒童的天空

在甘肅省會寧縣罐峽小學裏,攝影師曾永楷(Leo)鏡頭下的孩子們笑容天真爛漫,與一般的農村兒童無異。然而從他們的全家福照片中,卻明顯能察覺到這些孩子的另一重身分——留守兒童,他們的父母幾乎都在全家福照片中缺席,留在兒童身邊的僅是年邁的祖父母。

留守兒童家庭,許多父母都外出打工賺錢養家,留下子女與祖父母在家中。

像會寧縣這樣的留守兒童鄉村,在中國偏遠的農村地區比比皆是,現時全中國有逾900萬名農村留守兒童,當中九成生活在中西部地區。雖說大國崛起,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然而改革四十年來,農村人口湧向城市工作已成常態,留守兒童便成為了這時代的獨特存在。其實歸根究底,留守兒童的出現仍是貧窮問題,試問有誰願意與自己的孩子骨肉分離?

在《留守兒童》展覽現場,攝影師以兩米長的地貌照片道出緣由——甘肅位於黃土高原,氣候乾燥、缺乏自然資源,位於偏遠地區的會寧縣新添堡回族鄉,環境更加惡劣,連耕種也困難重重。許多村民為了生計,不遠萬里到大城市工作,有的留下妻兒,有的是夫妻都出外打工,留下子女與祖父母在鄉間生活。有些經濟拮据的家庭,父母甚至過年也無法與子女團聚,忍受骨肉不相見之悲。

留守兒童長時間與父母分離,缺乏照顧及愛護,在學習甚至情感上均遇到困難,常常會變得自卑、脆弱甚至孤僻,尤其需要心理輔助。鄉村學校的資源不足,往往顧此失彼,偏遠的位置、落後的教育設備,更難以吸引老師前去任教,因此樂施會與中國民間組織「彩虹公益」便招募志願者到貧窮地區當支教老師。會寧縣罐峽小學的「浩浩老師」任志浩,正是彩虹公益的負責人,他除了教授學生知識外,還特別關注留守兒童的情感需要及心靈成長。這一切都紀錄在曾永楷紀實而不煽情的鏡頭之下。

孩子們在操場上追逐,背後是黃土高原。

曾永楷的照片向來充滿人文關懷,2002年開始成為樂施會義務攝影師,歷年來多次前往中國及印度參與扶貧項目的拍攝工作,之後也為國際培幼會拍攝童婚、販賣兒童等項目,2006年曾出版以香港少數族裔為主題的《小童·大同》攝影集。2014年冬天,他長途跋涉來到甘肅省拍攝當地的留守兒童,義務為樂施會紀錄這些孩童們的生活。

罐峽小學有八成學生是留守兒童,在學校時,他們讀書玩耍,時而認真朗讀、時而開心玩樂,以微笑面對鏡頭,似乎無法分辨誰是留守兒童。然而當鏡頭聚焦孩子們的家庭時,這種身分卻是顯而易見的,學生們不僅要步行逾十公里的崎嶇山路返學,回家後還要幫助祖父母耕種及做家務,生活環境極其簡陋。在這部分照片中,留守兒童們的笑容明顯減少了,家長們為生計離鄉別井去打拼,又有誰來關心留守兒童的心理需要呢?

支教老師任除了教授學生知識,也特別關注孩子們的情感需要。

孩子們雖然沒有把感情宣之於口,不過在與他們的相處與觀察過程中,曾永楷隱約地感受到孩子們對父母的渴望,以及對支教老師的情感依賴,他透過照片把這種感覺呈現出來。「這些孩子某程度上把支教老師當成家長,他們相處時的表情是很親近的。」展覽也展出部份留守兒童寫給浩浩老師的信件,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感謝浩浩老師的付出,以及給予學生的希望與溫暖。

拍攝過程中,他刻意不渲染觀眾的情緒,而是融入留守兒童的家庭及校園生活,觀察他們生活上的細節與點滴,平等地拍攝他們。「雖然留守兒童給人的感覺比較悲慘,但我想正面地講述問題,既要懂得維護他們的尊嚴,同時又要令人覺得他們是有希望的。」

「我要平等地拍攝留守兒童,同時又要令人覺得他們是有希望的。」

《留守兒童》攝影展 

2019年初曾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0藝廊展出,2019年10月23日至11月1日,《留守兒童》在澳門大學伍宜孫圖書館展出。

·原文見於果籽

2018年回顧 之 攝影書籍與雜誌

實不相瞞, 顯影 PhotogStory 這個專頁早在2014年已誕生,不過今年開始才較認真地經營,長長短短的文章,這年寫了近百篇(希望下年仍有此心力);與此同時亦搜羅了一堆攝影書、攝影雜誌及攝影集,連書櫃也塞滿了,以下就來介紹比較喜歡的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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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ROVOKE

今年是《PROVOKE》雜誌誕生五十週年,香港國際攝影節帶來《PROVOKE & BEYOND》及《中平卓馬》兩個精彩展覽,這套復刻版自然不能錯過。相關文章——PROVOKE》五十載 日本攝影的挑釁時代 / 策展人黃亞紀:《中平卓馬》是很可憐的人  / PROVOKE》外的別樣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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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攝影之聲》

台灣的《攝影之聲》(Voice of Photography)大概是華文世界裏做得最好也最學術的攝影雜誌,從不同途徑找到不同期數,如果大家知道哪裏可買到110期,煩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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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hotography Is Art 攝影是藝術

《攝影是藝術》是香港唯一的攝影月刊,不過出版完12期後,月初也宣佈停刊了,雜誌有許多改善的地方,不過就此曇花一現,也是可惜。相關文章——黃曉亮 從回憶的黑白到彩色的當下 /  Catherine Opie 女性主義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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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ens視覺/目客/文景》

最喜歡的內地攝影雜誌,非常善於利用圖片來說故事。《Lens視覺》曾因報道敏感內容被停刊了,後來換成月刊《Lens文景》,之後又重新出版《Lens視覺》(多元話題)及《Lens目客》(特定話題)(相關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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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LACK

KLACK》攝影文化誌算是半年刊,創立於2010年,只出了四期,是我很喜歡的雜誌。很多謝Ki Wong贈送了其中兩本,才能夠齊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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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麻雀》

《麻雀》算是同人誌,由黃勤帶、岑允逸、楊德銘、趙嘉榮等人組成,2009年推出第一期,第二期開始有余偉健加入,共出版了三期。早幾年在觀塘The Salt Yard畫廊看過,上月在JCCAC的攝影書藝墟重遇,便想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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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紅色新聞兵》&《東方照相館》

李振盛先生的《紅色新聞兵》是文革的最好見證,《東方照相館》則介紹了十九世紀來中國及香港拍攝的西方攝影師。 相關文章——被埋藏的菲林 重現文革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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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探》(Trek&HKG

兩本書都由本地獨立出版社 brownie publishing 出版, 陳的《探》以唯美手法拍攝人體器官,余偉健《HKG》收錄回歸後的精彩照片。相關文章——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美聯社攝記紀錄回歸前後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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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侷住》& 《在非在》

 侷住》是兩年前的展覽了,是本地攝影師Benny Lam拍攝劏房及籠屋的作品;今年在文化中心看《囚——更生人士圖文展》重遇此書,於是買下。《在非在》是本地藝術家殷家樑( Studio Yan Kallen)與法國藝術家Michel Eisenlohr分別拍攝香港的作品。相關文章——法國x香港:跨文化攝影展一座城市兩種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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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0+ 快樂是……》&《皇后旅館》

攝影師吳華拍攝5080歲的老人,結集成書《80+ 快樂是……》;《皇后旅館》是黃勤帶拍攝香港及澳門回歸前三十年的光影。為什麼放在一起?或者都有一種舊香港的感覺吧。 相關文章——what-is-happiness80老友記的快樂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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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遊目記》/《孤獨的中國》/《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CAN影像誌》/《微暗行星》

這幾本書是訪問廖偉棠時贈送,見到《CAN影像誌》時我如獲至寶,雜誌在2007年開始以幾乎一年一期共出版了四期,內容關於教育、勞工等議題。相關文章——廖偉棠 : 用詩意告別森山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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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Manifesto

法國攝影師Antoine dAgata是今年最喜歡的訪問及故事,這位吸毒四十年的癮君子,面對面交談時是個很隨和、很真誠的人,只是不說話時顯得有點抑鬱。相關文章——攝影是我毒癮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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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We Are Like Air

從女傭成為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本身的故事就很鼓舞,看書名以為是對外傭問題的控訴,其實更多是她個人的故事,再去反思僱主與外傭的關係。相關文章——女傭變攝影師-Xyza:家庭傭工就像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