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歡拍攝貓的日本攝影師——深瀬昌久

如果是深瀬昌久的《鴉》流露出孤獨與傷感,那麼貓則填補他的快樂與牽絆。

作為日本戰後攝影界的代表人物之一,許多人知道已故攝影師深瀬昌久的代表作《鴉》,但他對貓更痴迷,他的一生也與貓如影隨形。兒時家中曾育有三色貓,陪伴他度過青少年歲月。1950年代,他不遠千里從家鄉北海道來到東京,入讀日本大學藝術學部寫真學科時曾養過一隻黑貓,後來也與妻子共同育有一隻暹羅貓和黑色波斯貓。在眾多可愛的貓咪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無疑是Sasuke。

1976年,深瀬昌久與妻子洋子分開後,一方面他把孤獨與悲傷的情緒,投射在於黑暗中飛舞的烏鴉;另一面貓咪的出現,卻為他的生命帶來喜悅與活力。1977年, 他從同為貓奴的攝影師高梨豊手中收養一隻貓咪,當他把小貓放進單車籃裡,回家的那刻他感到無比幸福。

這隻活潑的小貓完美不怕陌生環境,蹦蹦跳跳的敏捷身手令他想起忍者猿飛佐助(Sarutobi Sasuke),於是為牠取名サスケ(Sasuke)。深瀬對牠愛護有加,然而十天後牠卻突然不知所蹤,他到處張貼尋貓啟示,卻始終不見貓咪的身影。兩個星期後,有人發現貓貓的蹤影,把牠送回給深瀬。儘管牠的樣貌和曾經的Sasuke長得十分相似,可惜並非原來的小貓。那刻他雖然感到失望,然而身為的貓奴的他,還是領養了貓咪,為牠取名Sasuke二代,將那份情感繼續投身在牠身上。

自此,深瀬可謂與牠形影不離,不論去哪裡都會帶著牠,為了和貓貓平視,他時常趴在地上以貓咪的視角拍攝牠,捕捉牠可愛或活潑的時刻,從中也可感受到他對貓貓的深情。一年後,他收養另一隻三花貓モモエ (Momoe),牠也出現在其鏡頭裡,成為彼此生活的見證。

1970年代末,深瀬昌久推出過三本貓咪題材的攝影集——《ビバ!サスケ(Viva!Sasuke)》、《サスケ!!愛しき猫よ(Sasuke!!心愛的貓啊)》和《猫の麦わら帽子(The Strawhat Cat)》,拍攝對象就是Sasuke和Momoe。雖然攝影集無法與《鴉》相提並論,但貓貓與《鴉》、《家族》系列一樣,同樣是了解深瀬昌久無法跳過的主題,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日本出版社AKAAKA在2018年出版的回顧攝影集《MASAHISA FUKASE》(580HKD),以及2023年為日本「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展覽推出的同名攝影集《Masashisa Fukase 1961-1991 Retrospective》,均收錄有多幅貓咪照片,可於「顯影」InstagramCarousell 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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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攝影團體Ménos作品集《也無風雨也無晴》,以日常片段回應時代轉變

2018年初,一班本地攝影愛好者成立攝影組織「Ménos 心象社」,不定期舉辦攝影講座及Photo Walk等活動,2019年結集逾10位成員作品推出攝影集《Prologue》,首期主題是「Hong Kong Street」,收錄眾人的街頭攝影作品。事隔五年、經歷過疫情,第二本攝影集《也無風雨也無晴 The Weight of SilhouetteI》也於2024年底出版。

書名《也無風雨也無晴》出自北宋文學家蘇東坡的詞作《定風波》,是一種在逆境中憑心境自樂的豁達精神,回想過去數年的疫情歲月,許多人經歷過無助與憂鬱,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既是安慰,也是一種豁達。英文名稱「The Weight of Silhouette」也頗有意思,虛幻的剪影本無重量,但攝影師的拍攝注入情感,觀者也會結合個人記憶而觀看,為相片增添意義,令那刻的光影也彷彿有了重量。

攝影集以紅色布面溫暖的觸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書法字頗有意境,書邊也塗上紅色增強整體觀感。翻開攝影集,首先出現的是以紅色為主調或點綴的相片,從飄揚的紅旗、不太顯眼的紅線到紅色的花火,然後是主軸的黑白照片,飛馳的小巴、街頭日常、朦朧的光影……最後攝影集的內頁背景由黑轉白,相片也由黑白變成彩色,彷彿是從夢境中返回現實。

有別於固定排版的攝影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閱讀體驗也有驚喜。有時是一張跨版照片、有時是一張直相,有時是對齊的兩幅作品、有時卻刻意留白,呈現出不同的節奏,閱讀時無法估計下一頁是甚麼畫面,而每一次翻閱,都可能有不同的發現。

相比起第一本作品集《Prologue》有清晰主題,《也無風雨也無晴》無疑顯得不太直白,也沒有充滿視覺衝擊的相片,以抽象的畫面或符號為觀者提供閱讀及想像的空間。

八位成員背景各異,有電影攝影師、商業攝影師、攝影記者,有電影導演、攝影教育工作者,也有產品設計師及地盤工人,他們放下各自的背景包袱及職業思維,以最真切的情感回應不同時代的轉變,例如在書內出現的欄柵、幕布、飛機或倒後鏡等,象徵著過去數年香港人經歷的離散及思念意義。畫面內容時而委婉、時而直白,淡淡然之間不失感染力及重量。

作為一本同人誌,它不是逐一介紹每位成員作品,而是將所有人的作品視為一個整體,再進行編排。這樣固然需要更多的心思去處理,雖然所有人的拍風格不盡一致,或抽象畫面、或紀實時刻,眾人各自發揮,卻合併成更多元的畫面。攝影集最後分別收錄每位攝影師作品的縮略圖,其實也是另一種展示作品的方式,讓人去了解各位攝影師的作品。

精裝版《也無風雨也無晴》可於 @photogshop 購買,售價420HKD。限量版作品集則包括一本攝影集及精美藍色包裝盒,裏面附有8位攝影師的各一張簽名print作品,售價1,880HK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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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龍蛇混雜的世界——韓國攝影師梁丞佑記錄歌舞伎町的瘋狂歲月與韓國幫派的聲色犬馬

出生於韓國的梁承佑(Yang Seung-Woo),1996年首次來到日本,從日本寫真藝術專門學校和東京工藝大學攝影系畢業後,在東京繼續他的攝影生涯。1998年至2006年期間,他在新宿歌舞伎町拍攝這個充滿活力與慾望的地區,他如此形容這段經歷:

「從新宿站東口向歌舞伎町走去,我的心開始狂跳。歌舞伎町揭示了人類的慾望。我熱愛它。在霓虹燈之下,我睡在街頭的紙板上,但我感覺很好。脫離社會的機械運作後,我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

2004年,東京都知事提倡「淨化歌舞伎町」,讓它成為一個能讓所有人感到安心的街區,但根深蒂固的風俗在這個區域是否就會輕易被改變?梁承佑的照片涵蓋黑幫、慾望與暴力,也有在街頭玩耍、噴跑的孩子,呈現出「淨化歌舞伎町」前後的微妙對比,也審視他們內心的溫柔和脆弱。2016年,日本攝影畫廊Zen Foto Gallery出版《新宿迷子》(Shinjuku Lost Child),這本以新宿歌舞伎町人物為主題的黑白街頭攝影集,榮獲2017年第36屆土門拳獎,2017年得獎後再推出第二版。

攝影集封面是一幅口中咬著硬幣的烏鴉照片,烏鴉常常代表著死亡或厄運,但在日本卻是國鳥、是保護動物,因此泛濫成災,也會破壞垃圾袋,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不便,感覺頗能代表當時世人對歌舞伎町亦愛亦恨的複雜情緒及印象。

《新宿迷子》記錄歌舞伎町的瘋狂歲月,簽名版,29x21cm,147頁,HKD420。可於PhotogShop購買

揭開攝影集,首先出現的是在街頭聚集的黑幫與身上的紋身、黑幫人員的生活,然後是警察的拘捕行動,還穿插著爛醉街頭的人、露宿街頭的兒童、與血腥及情色的畫面,呈現出歌舞伎町的龍蛇混雜與動感活力,這種印象如今已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而這本攝影集就是對這段最後歲月的記錄。


這邊廂,梁承佑在日本攝影學校畢業後,開始在東京攝影生涯;另一邊廂在韓國,他年少時期的朋友,則加入當地黑幫,當他從日本學習攝影後回國,發現昔日摯友已自殺逝世。

「他的死並沒有改變任何事。友人們紛紛忘他,接著我也會遺忘。我試著翻找照片,想再看看他的臉,雖然他是很好的朋友,我卻連一張照片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從這世上消失,便更渴望拍下些甚麼。」

這本攝影集攝是梁承佑早期的作品,攝於1999年至2006年,拍攝身邊幫派朋友的生活,將韓國黑社會聲色犬馬的日常一一記錄,取名《青春吉日》( The Best Days),2012年首次出版。之後此書絕版一冊難求,他也憑藉2016年作品《新宿迷子》獲得土門拳賞,這本精裝版《青春吉日》在2019年出版,重新編輯過相片內容。

翻開攝影集,不禁為書中內容感到驚奇,可見他的黑幫朋友吸毒、數錢、鍛鍊,還有幫會聚集,甚至與女子沐浴及睡覺的畫面,令人感到好奇,究竟要有多信任這位攝影師,才能將黑幫的生活如此全盤托出。

梁丞佑《青春吉日 The Best Days》記錄韓國幫派生活,精裝版192頁,售價480HKD,PhotogShop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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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臉孔與純真笑容——日本攝影師有元伸也90年代的藏人肖像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西藏獨特的氣候環境及文化背景,令當地人有與眾不同的精神面貌,這在美國攝影師Phil Borges及日本攝影師有元伸也的照片中均可見一斑。有元伸也鏡頭下的藏人臉孔,孩童真摯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當地人的傳統服飾、樂器、信仰及地理環境,在那個甚少有人踏足的年代,一切顯得神秘而充滿吸引力。

說起有元伸也 (Shinya ARIMOTO),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東京街頭拍攝的人像,實際上他的首個作品是20多歲時在西藏地區拍攝的肖像,如今重看依然令人動容。

1994年,23歲的他從大阪視覺藝術專門學校畢業後,開始自由攝影師的生涯。那年他前往印度拍攝,可惜六個月拍攝的菲林底片,放在背包裏一齊被人偷走了。這次失竊令他想起沿途拍攝的照片,意識到自己本質上只是在觀光,並沒有深入了解當地人的生活。不久後他前往尼泊爾,在加德滿都認識一個藏族家庭,與他們相處的時光,他學懂一點藏語,也渴望踏足西藏,然而他卻因肝炎住院,再診斷出患有心臟病,只能被迫返回日本治療。

回國後,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康復後找到一份臨時工作,一邊省吃儉用,一邊學習藏語、閱讀西藏地區的書籍及歷史,為西藏之旅做準備。一年後的1996年,他終於如願踏上西藏,當時的興奮之情他至今難以忘懷,彷彿當初發生的種種巧合、病情與磨練,都是為了將他帶到這一片神聖的地區。由於每次簽證只有半年,並不足以探索廣袤的藏區,他在1997年至1998年期間,又再踏足西藏地區三次,深入了解及拍攝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民。

「回想起來,我發現我二十多歲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西藏度過。最初的我是一個空空的容器,但西藏和我在那裡的經歷讓我的人生變得充實。」有元伸也在攝影集《Tibet》裏如此說道。

回到日本後,有元伸也出版第一本攝影集《西藏より肖像 Portrait of TIBET》,記錄生活在西藏、印度和尼泊爾地區的藏人,以真摯的鏡頭拍攝沿途相遇的人們,黑白照片裡蘊藏著一份溫情,他也憑藉攝影集獲得1998年第35屆太陽賞。

這本2019年推出的新版攝影集《TIBET》,則新增多幅之前未曾發表過的黑白影像,精裝版176頁,英/日雙語,29 × 22 cm,售價660hkd,@顯影堂 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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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攝影師Austin Bell  用近5個月拍攝香港2,549座室外籃球場 

籃球是香港人最受歡迎的運動之一,在各區遊樂場、學校、屋苑,均不難發現籃球場,但可能未必很多人知道,香港有2,549個室外籃球場。

這個數字究竟是如何統計出來的?原來是美國攝影師Austin Bell用近5個月時間一個一個籃球場去尋找,總共分佈在十八區的1,935個地點,前後拍攝超過4萬張相片,才完整記錄2,549個籃球場的不同面貌。

2017年,Austin Bell慕名前往「打卡熱點」彩虹邨籃球場拍攝,深深被球場的色彩及幾何圖案吸引,本身熱愛運動的他,萌生拍攝香港所有籃球場的念頭。他用衛星地圖逐一搜索香港的籃球場,同時查閱各種資料,發現香港共有2,549個室外籃球場。由於球場之間相隔不遠,加上交通便利,他覺得2,549這個數字並非遙不可及,於是在2019年重臨香港,開始瘋狂的拍攝之旅。

攝影師Austin Bell在 Blue Lotus Gallery展覽現場。

在四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幾乎每天從早到晚一直拍攝,有時一天更會造訪一百個球場。熟悉所有球場的位置後,他精心設計路線,試過一天時間拍攝475個球場,可謂十分誇張。過程中他也發現籃球場不只是一個運動空間,也是香港人社區生活的一部份,有時居民在這裡曬衣服、有時在學跳舞、有時只是純粹的散步,甚至有人踢足球及打板球。

對攝影師而言,香港的籃球場不只是明亮的色彩設計,更獨特的是周邊的學校及住宅區,有時球場被樹木圍繞、有的則被高樓大廈包圍,當他以俯瞰角度拍攝時,也捕捉香港的多樣化城市面貌及地形。

歷經數年時間整理及編輯後,Austin Bell近日推出攝影集《Shooting Hoops》,並在上環Blue Lotus Gallery舉辦同名攝影展。展覽吸引眾多籃球迷到場,當中最吸引的照片之一,無疑是英華女學校位於羅便臣道新校舍的天台籃球場,壯觀而充滿未來感,令人想起山頂凌霄閣。

近年,香港許多籃球場均進行翻新,邀來設計師或藝術家為場地創作獨特的圖案,如屯門兆禧停車場天台運動場、將軍澳明德商場籃球場、青衣邨多層停車場的天台籃球場,至於位於九龍灣的啟業運動場位,更是香港少有的有蓋街頭籃球場。


這些照片均收錄在同名攝影集《Shooting Hoops》裡面,為攝影集負責設計的是荷蘭攝影師Marcel Heijnen,他將香港全部2,549個籃球場根據地區以縮圖展示,並以俯瞰、垂直、廣角等多種角度展示球場面貌,同時還附錄各區的籃球場數目,例如觀塘區有204.5個球場、離島區有103個,是另類的籃球場冷知識。攝影集共358頁,售價380HKD, 「顯影」網上書店 PhotogShop 有售。

在香港之外,Austin Bell也在紐約、洛杉磯、佛羅里達州,甚至波多黎各、意大利、墨西哥、泰國、越南、菲律賓等地,共拍攝逾4,000個籃球場。

《Shooting Hoops》展覽詳情

日期:2025年1月17日至2月23日

時間:星期二至日,上午 11 時至下午 6 時

地點:香港上環磅巷28號Blue Lotus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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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oting Hoops》展覽現場。

SHOOTING HOOPS is an exhibition at Blue Lotus Gallery and an accompanying photo book launch that showcases Austin Bell’s photographic documentation of all 2,549 outdoor basketball courts in Hong Kong.

Basketball i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sports among Hong Kong’s young people, and outdoor courts are often found at schools, playgrounds, and public housing estates.

When US photographer Austin Bell first visited Hong Kong in 2017, he was intrigued by the color and design of the city’s basketball courts. He returned in 2019 to photograph all of them.

His project expanded to include multiple visits and documented 2,549 courts in nearly five months with over 40,000 photos. Bell was drawn to these courts for their vivid designs, often featuring bright colors and accompanying the colorful housing estates and nearby schools. This vibrancy becomes even more pronounced from above, providing a striking contrast to the city’s vertical density.

The Shooting Hoops book showcases all the courts in Hong Kong and includes additional statistics, Bell’s article, and architectural and photographic commentary on the project.

李銳奮《另眼相看》 記錄回歸前後澳門面貌

李銳奮 (Frank Lei, 1962-2022) 是澳門資深攝影師、策展人及藝術教育工作者,在澳門理工學院任教多年的他桃李滿門,對澳門藝術界有重要影響。身為創作不輟的攝影師,他曾於2005年出版攝影散文集《邊走邊看》,集結他在1994年至2004年間的作品;今年最新出版的紀實攝影書《另眼相看》,是他離世後首本攝影作品集,收錄逾百幅1990年代拍攝澳門回歸前後的城市面貌。

李銳奮《另眼相看》,HKD300,「顯影·書櫃」PhotogShop 有售。

生於北京的李銳奮,十多歲時隨父母到澳門定居,大學時主修新聞傳播,畢業後曾於《澳門日報》當記者。隨後他愛上法國新浪潮電影,在1985年遠赴巴黎求學,並於1990年取得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錄像學士,之後入讀法國巴黎高等藝術裝飾學院(ENSAD)攝影系,1993年畢業後回到澳門,一邊在學校教書,一邊記錄澳門的城市面貌。

在澳門回歸前後的1990年代,社會和經濟發現巨大變化,小城面貌也經歷過翻天覆地的改變,填海、拆遷、都市重建……在李銳奮的照片中,可見青州木屋區的拆遷、傳統粵式茶樓的消逝、逐漸式微的內港漁業及造船業、馬場區變成高樓林立的社區,那些曾經塑造澳門人生活方式的地方,許多早已不復見。而與澳門一水之隔的橫琴,如今更可謂面目全非,似在映照澳門過去曾經發生的種種。

澳門黑沙灣

這些地區並不宏偉,甚至不太為人注目,然而李銳奮總是帶著相機漫遊其中,用相機進行詩意的觀察與記錄,為可能即將消失的事物留下見證,「李銳奮關心眼睛所見的一切,懷著同理心按下快門,觸動著讀者,讓他們感同身受。在我看來,這就是強而有力的風格證明。」台灣攝影家阮義忠在為《另眼相看》的序文如此寫道。

在李銳奮離世後,胞妹李銳俊希望能將他的遺作整理出版,畢竟他曾在《澳門日報》等報章撰寫文章多年,也遺下逾兩萬張照片。過去一年多,澳門燈塔出版社陸續將李銳奮生前所寫的文字,集結成三本散文集,分別是《意猶未盡》(2023)、《用文化請客食飯》(2023)以《一切安好?》(2024)。作為一位拍攝逾30年的攝影師,李銳奮並沒出版過正宗的攝影集,僅在2005年推出過攝影散文集《邊走邊看》,以文字結合影像的形式出版,而《另眼相看》的出現,正正彌補了這缺憾。

李銳奮鏡頭下的澳門,不是遊客眼中的刻板印象,不見大三巴、賭場或地標建築,反而呈現澳門人生活面貌的畫面,這在《另眼相看》中可見一斑。攝影集分為馬場區、鄭家大屋、冠男茶樓、青洲木屋區、內港、路環荔枝碗、橫琴、澳門共八個章節,以紀實及充滿人文關懷的鏡頭,記錄大時代下市井小民的生活。

回望李銳奮在法國留學的照片,其實充滿電影感與光影美學,回到澳門卻以比較樸素的形式記錄這座城市。「他的照片呈現出那個時代的氣氛,澳門在回歸前發展得很快,很多事物都消失不見,李銳奮關注城市邊緣地帶的小人物,而他們是知道自己即將被這個時代淘汰,這在他們的神情動作可見一斑。」

為攝影集擔任編輯的澳門攝影師楊俊榮(Alan)說,「李銳奮照片其中一個特點,是他鏡頭下的人物總會望向鏡頭,這在早期的紀實攝影裡很少見。攝影師喜歡跟被攝者對話,他們也知道鏡頭的存在。」

澳門冠南茶樓

李銳奮與香港淵源

李銳奮不但桃李滿門,在澳門推廣攝影與藝術不遺餘力,策劃過多場展覽,多年來也促使澳門與香港的文化交流。1998年,他在中環藝穗會Agfa Gallery舉辦《沉睡城市——澳門風景系列》攝影個展。他創辦的牛房倉庫,曾為黃仁逵蘇慶強等攝影師舉辦聯展,也邀請過著名攝影師梁家泰在牛房倉庫舉辦攝影講座,以及邀請黄勤帶淺談日本及歐美攝影集的編輯與出版。

2008年,在中央圖書館舉辦的《影像香港——當代攝影展》期間,曾舉辦一場《後97中港澳藝術攝影》研討會,李銳奮作為澳門代表,分享澳門攝影的歷史及年輕攝影師的創作。2010年在沙田香港文化博物館舉辦的《城市漫遊者—社會紀實攝影》中,也曾舉辦「兩岸四地當代攝影發展與現況」研討會,作為澳門代表的李銳奮,也道出他對澳門攝影的擔憂。那年香港國際攝影節剛成立,李銳奮同樣希望可以在澳門舉辦國際級別的攝影節。

2012年,李銳奮邀請香港攝影師秦偉前往牛房倉庫舉辦展覽《在天堂之下》,展出一系列記錄生活在菲律賓墓穴的弱勢群體,作品曾獲2010年度人權新聞圖片大獎。秦偉形容李銳奮是一位「很單純、真誠、謙虛、沒有機心的人,更不會誇誇其談,他的文字純樸、影像溫婉,拍攝的內容很民生、很生活化,是我很欣賞的藝術家。

居港法國攝影師  記錄消失中的唐樓天台眾生相

寸金尺土的香港,看似不太起眼的唐樓天台,其實也上演著各種故事,即使唐樓被摩天大樓所包圍,可能也是為數不多能自在喘息的空間。

2014年,居港法國攝影師Romain Jacquet-Lagrèze在家中見著旭日照亮眼前唐樓天台,屋頂的人正做著不同的日常事情,他被這般景象深深吸引,從而用數年時間走訪九龍區的唐樓天台,用不一樣的角度拍攝這城,記錄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唐樓天台是住戶的共享空間,大多沒有上鎖,因此他們能自由登上屋頂,攝影師通常選擇沒有閉路電視的唐樓,在下午時份至日落前走上天台,耐心觀察周遭發生的事情。雖然鬧市中的天台在視覺上已很吸引,但他覺得有人的元素,才能賦予這些場景更多情感。

攝影集《Concrete stories》,28.5×24.5cm,精裝版104頁,HKD320。
「顯影·書櫃 PhotogShop」有售。

在他的鏡頭,可見女學生在跳繩、婦女在曬衣、赤膊男人在修理天線,也有人在打太極拳、坐在椅子乘涼、淋花、抽煙、拍照等,小小的空間可見人生百態,當日落的光線灑下,天台的一幕幕場景顯得更具戲劇性。拍攝完後,攝影師將垂直的照片進行裁減,尤其是舊式唐樓與旁邊的摩登大廈的對比,更有一種壓迫感。

然而,隨著近些年舊區不斷發展,這些舊式民居正在逐漸消失,被更高的住宅或大樓所取代,這些天台也再不能輕易使用。攝影集《Concrete stories》的照片大多在九龍舊區拍攝,Romain以獨特的視角記錄不太為人關注的建築物,用垂直風景捕捉他們的生活方式。

Romain Jacquet-Lagrèze’s ‘Concrete Stories’: A Fresh Angle on Hong Kong Rooftop Photography

‘Concrete Stories’ is a collection of genuine moments capturing people’s daily lives from the rooftops in Kowloon districts.

From 2014 to 2018, Romain Jacquet-Lagrèze, a French photographer based in Hong Kong, explored the city’s rooftops in a unique way. His lens captured the city from a fresh angle, focusing on aged buildings without alarms or security cameras and favoring sunny days for enhanced luminosity.  

In his lens, you can see students skipping rope, women drying clothes, and people practicing Tai Chi. The scenes on the rooftop become more dramatic under the setting sunlight. After taking the photo, the final step was to carefully crop the images to highlight the rooftop and people’s activities.

These buildings, once a vibrant part of the city’s landscape, are now disappearing at an alarming rate. The pressing need for land has led to the demolition of low-rise structures, making way for taller, more modern ones, often with inaccessible rooftops.

Images Credit to Romain Jacquet-Lagrè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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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羅版攝影集日本篇——植田正治/須田一政/牛腸茂雄/山本昌男

珂羅版 (Collotype) 是一種以玻璃為版基的平版印刷工藝,由法國化學家及攝影師Alphonse Poitevin在1855年發明,至今已近170年歷史。1883年,日本從歐洲引入珂羅版印刷術;1887年,便利堂成立, 最初是一間以租書為業的小書店,1905年正式使用珂羅版印刷術。

珂羅版印刷是十分複雜的工藝,分為照相、修版、曬版、印刷等四個製作工序,每個步驟都十分嚴謹。相比起其他印刷方法,它複製的黑白照片非常精緻,尤其傳到東方後,加上日本當地特別的紙張及油墨,印刷後的影像質感及墨色俱佳,更可至少保存百年,因此被廣泛用於複製有藝術及歷史價值的作品。直至2017年,便利堂已為日本逾2,500件文化遺產完成複製品,讓這些珍貴文物得以繼續流傳後世。  

位於京都的便利堂Benrido Store,出售多本珂羅版迷你攝影集,相片裝裱後變成一幅幅藝術品。

珂羅版印刷曾經在日本廣泛應用,不過當彩色柯式印刷 (offset Printing) 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成為主流,加上後來的數碼印刷,這種技術逐漸,現時製作珂羅版印刷的工廠可謂寥若晨星,便利堂正是全日本碩果僅存的兩間之一。筆者曾於2023年五月到訪京都便利堂工作室,詳情可瀏覽《Milk Motor Club》雜誌038期

近二十年,便利堂更積極開拓國際市場,為世界各地的攝影師及藝術家印製作品,除了大家熟悉的何藩植田正治Robert Doisneau等攝影師的「Mini Portfolio」黑白迷你攝影集,在昭和年代研發出獨特彩色印刷技術後,也曾印刷過許多浮世繪作品,近些年還印製日本設計師堀內誠一的畫作、川內倫子及Saul Leiter等攝影師的彩色作品,令更多人認識珂羅版照片的魅力。小心翼翼揭開迷你作品集,可見照片的細節及質感十分迷人,而一張張作品的好處是可獨立裝裱,搖身一變成為一幅藝術品,方便掛在家中欣賞。

Shoji Ueda《Sand Dune》,「顯影·書櫃」有售。

Shoji Ueda《Sand Dune》

很多人以為植田正治 (Shoji Ueda,1913-2000)的照片只要有沙丘,就是在鳥取拍攝的,其實他直至1949年,才在這片沙丘拍攝出一幅幅猶如超現實主義般的作品。

植田幾乎每日都在拍攝,只要他覺得當天的雲朵很美,就會踩單車外出拍攝,將照相館交由妻子打理,後來連照相館的拍攝工作也由自學成才的妻子操刀。孩子眼中十分愛笑的他,一旦拍攝就會非常認真,也熱衷於嘗試新事物,早於1930年代已嘗試實物投影等技巧,而他最喜歡的是擺拍。1949年,發表在《Camera》的以家人為主題的《家庭》系列,這種手法更顯而易見,作品充滿療癒,讓人百看不厭。

植田正治曾說過:「只有普通人看得懂的照片,才是真正的好照片。」以業餘攝影愛好者自居的他,一生主要以沙丘為舞台,拍攝家人與家鄉鳥取的人文風景,雖然大部分作品都如舞台攝影般以「擺拍」進行,但卻絲毫不顯生硬,反而有一種魔幻的趣味。由日本便利堂(Benrido)推出的珂羅版迷你作品集《Gone are the Days》,精選六幅植田正治與家人在鳥取沙丘擺拍的照片。

Shoji Ueda《Gone are the Days》,「顯影·書櫃」有售。

Shoji Ueda《Gone are the Days》
時間來到1983年,一直支持植田正治的妻子紀枝離世,對他造成巨大打擊,他變得沉默不語,甚至喪失對攝影的興趣。讓植田重燃熱情的人,是身為藝術總監的二兒子充,他委託父親為設計師菊池武夫的品牌Takeo Kikuchi拍攝時尚寫真。一向以業餘自居的植田正治,忽然要拍攝商業攝影,震驚當時的攝影界。

不過對植田而言,這卻是難得的經歷,他重回熟悉的鳥取沙丘,模特兒自由地表演,他則透過鏡頭重拾攝影的樂趣。由日本便利堂推出的這本植田正治迷你作品集《Gone are the Days》,是植田正治晚年時期的商業創作,精選六幅由珂羅版 (Collotype) 印刷的照片,包括沙丘上的地壇與煙花、頗有Rene Magritte超現實風格的手持圓頂禮帽的照片等,這種充滿舞台感的超現實畫面,正是為人熟悉的「植田調」。

Issei Suda《Anonymous Men and Women Tokyo 1976-78》,「顯影·書櫃」有售。

Issei Suda《Anonymous Men and Women Tokyo 1976-78》

「正如無名的花不存在一樣,無名的人實際上也不存在。如果我們把歷史書上講述的人物視為主角,大多數人都淪為配角,然而只要稍微改變視角,他們就會成為各自歷史的主體。這些人看似埋藏在不經意的日常生活中,但內心深處卻隱藏著強大的力量,這就是為何過去的革命大多由無名平民所發起。他們的時代可能只是一瞬而逝,但作為一名攝影師,我似乎感受到他們存在的影響和意義。」——須田一政 (1940-2019)

《無名の男女》是須田一政1976年至1978年間在東京拍攝的100張照片系列,1978年11月號《Camera Mainichi (カメラ毎日) 》雜誌曾刊登過49幅作品。位於銀座的Nikon Salon,當時曾完整地展示這批照片,不過並未編成攝影集,只分散地出現在數本攝影集中,包括1979年出版的《我的東京100》,收錄25幅作品。直至2021年,才由日本攝影策展人Akio Nagasawa完整出版同名攝影集。

2019年,由日本便利堂(Benrido)推出的珂羅版迷你作品集《Anonymous Men and Women Tokyo 1976-78》,精選當中八幅須田一政在東京街頭所拍攝的平凡人物照片。

牛腸茂雄珂羅版作品集《Selected Works》,「顯影·書櫃」有售。

牛腸茂雄珂羅版作品集《Selected Works》

牛腸茂雄 (Gocho Shigeo) 生於1946年,1983年因心臟衰竭去世時僅37歲,由於他的英年早逝,他的攝影作品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直至他離世後近40年的2022年,才由「赤赤舍」推出《牛腸茂雄全集》(「顯影·書櫃」日後也會上架),讓人系統地認識他的作品。

作為1960年代及1970年代日本攝影界的其中一位重要攝影師,牛腸茂雄自小便患上胸椎結核,導致他身體殘疾,背部彎曲、身材矮少的他,一生與疾病、死亡鬥爭。高中畢業後曾跟隨大辻清司 (Kiyoji Otsuji) 學習攝影,他喜歡拍攝街頭人物,也拍攝身邊的家人、朋友與鄰居,從中也審視自我與他人的距離,這在其1977年作品集《Self and Others》裏可見一斑,當中那幅雙胞胎姊妹更被與Diane Arbus的名作相提並論。在便利堂推出的迷你攝影集中,封面上也有雙胞胎的剪影。

牛腸茂雄的人像作品特色之一是兒童,由便利堂推出的珂羅版印刷的迷你作品集《Selected Works》,收錄六幅黑白經典人像照片,包括一幅收錄於首本攝影集《Days》的作品、四幅精選於代表作《Self and Others》的人像照片,以及一幅遺作《Childhood Time》的黑白影像。

山本昌男珂羅版作品集《Birds》,「顯影·書櫃」有售。

山本昌男珂羅版作品集《Birds》

以小幅照片揚名的日本攝影師山本昌男 (Yamamoto Masao),以充滿簡約及禪意的植物及風景作品為人所熟悉,在西方國家尤其享有聲譽。他的照片往往比手掌還要細小,感覺正如現實中的碎片一般,朦朧而有詩意,觀者需要很近地觀看,從他捕捉的世界中喚醒自己的記憶或共鳴。

今年66歲的他,最初學習的是油畫,後來才成為攝影師,並於1990年代開始在世界各地舉辦展覽。許多人均會用空明、平靜、簡約、袖珍等詞語來形容他的作品,其實他的影像也模糊攝影語繪畫的界線,皆因他會為照片加入不同的物料或液體,令其產生如畫般的意境。

由日本珂羅版工作室便利堂 (Benrido) 推出的迷你作品集《Birds》,顧名思義以「鳥」為主題,收錄六幅山本昌男經典的鳥類作品, 全部由便利堂在位於京都的工作室以珂羅版印刷機進行彩色印刷,而這種獨特的影像色調,正是山本昌男作品的特色之一。

PS:以上介紹的便利堂珂羅版迷你作品集,均可於「顯影·書櫃」PhotogStory 購買。

有建築圍板的另類澳門風景 反思發展與景觀的關係

遊客眼中的澳門景觀,不外乎大三巴、賭場等標誌性的城市特色,身為澳門攝影師的楊俊榮 (alan ieon),過去數年卻在當地看見不一樣的地景。

在地少人多的澳門,土地問題同樣備受關注。2016年開始, 澳門政府以《新土地法》為依據,收回多幅澳門的「閒置土地」,還有興建中的建築工地、等待重新開放的地段等,紛紛以建築圍板圍起工地,與周遭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圍板大多是藍色或白色的金屬牆,這些突兀的人造物,固然可阻止途人進入或窺看工地,同時也阻擋大眾的視線及破壞周圍的景觀。

一般人可能對這些單調、平凡的畫面視而不見,然而卻啟發楊俊榮的拍攝計劃。他以類型學的手法,將鏡頭對準這些臨時的建築圍板,以三分法構圖記錄另類日常風景。照片上方的天空及遠景,正好被前景的建築圍板所切割,在一片藍色天空下,顯得更加突兀 、諷刺。在幾乎一式一樣的構圖中,觀者不禁好奇建築圍板背後的景觀,有的明顯可見是工地,起重機的身影打破天際線的和諧;有的圍板前後長出雜草,形成有趣對比;有的遠處有高樓大廈,彷彿預示著工地未來的願景。

楊俊榮的最新攝影集《圈境 Enclosed Landscape》,呈現出一個與固有印象皆然不同的澳門風景,一幅幅有建築圍板的都市景觀重複並置,整座城市彷彿正是一個大型建築工地。攝影集以手風琴拉頁、以迴遊形式製作,以模仿圍板的波浪形狀,當拉出所有照片、連封面一同立起時,書籍頓時變成恍如圍板般的裝置藝術品,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牆壁,藉此反思發展、景觀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攝影集由 brownie publishing 出版,可於「顯影·書櫃」 購買。照片由攝影師提供。

Enclosed Landscape is an urban landscape documentary project by Alan Ieon related to his hometown Macau, a place known for its spectacular casinos.

Hidden from the spectacle-like scenery, Ieon focused his camera on the artificial construction hoardings. Viewers are confronted with these tall steel fences that wrap around and disguise construction sites keeping curious on-lookers away. Whether it is an idle land resumption by the government or an under-construction area, one can always find these pre-fabricated, man-made objects lurking in the foreground.

These hoardings occupy the city’s skyline and shape the physical boundary of our sight toward the Landscape. The photographer deliberately combines the construction hoarding with the background in a typological attempt, and these repetitive landscapes are juxtaposed precisely like displaying specimens. The barrier landscape also challenges the seemingly natural relationship between development and landsca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