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建築圍板的另類澳門風景 反思發展與景觀的關係

遊客眼中的澳門景觀,不外乎大三巴、賭場等標誌性的城市特色,身為澳門攝影師的楊俊榮 (alan ieon),過去數年卻在當地看見不一樣的地景。

在地少人多的澳門,土地問題同樣備受關注。2016年開始, 澳門政府以《新土地法》為依據,收回多幅澳門的「閒置土地」,還有興建中的建築工地、等待重新開放的地段等,紛紛以建築圍板圍起工地,與周遭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圍板大多是藍色或白色的金屬牆,這些突兀的人造物,固然可阻止途人進入或窺看工地,同時也阻擋大眾的視線及破壞周圍的景觀。

一般人可能對這些單調、平凡的畫面視而不見,然而卻啟發楊俊榮的拍攝計劃。他以類型學的手法,將鏡頭對準這些臨時的建築圍板,以三分法構圖記錄另類日常風景。照片上方的天空及遠景,正好被前景的建築圍板所切割,在一片藍色天空下,顯得更加突兀 、諷刺。在幾乎一式一樣的構圖中,觀者不禁好奇建築圍板背後的景觀,有的明顯可見是工地,起重機的身影打破天際線的和諧;有的圍板前後長出雜草,形成有趣對比;有的遠處有高樓大廈,彷彿預示著工地未來的願景。

楊俊榮的最新攝影集《圈境 Enclosed Landscape》,呈現出一個與固有印象皆然不同的澳門風景,一幅幅有建築圍板的都市景觀重複並置,整座城市彷彿正是一個大型建築工地。攝影集以手風琴拉頁、以迴遊形式製作,以模仿圍板的波浪形狀,當拉出所有照片、連封面一同立起時,書籍頓時變成恍如圍板般的裝置藝術品,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牆壁,藉此反思發展、景觀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攝影集由 brownie publishing 出版,可於「顯影·書櫃」 購買。照片由攝影師提供。

Enclosed Landscape is an urban landscape documentary project by Alan Ieon related to his hometown Macau, a place known for its spectacular casinos.

Hidden from the spectacle-like scenery, Ieon focused his camera on the artificial construction hoardings. Viewers are confronted with these tall steel fences that wrap around and disguise construction sites keeping curious on-lookers away. Whether it is an idle land resumption by the government or an under-construction area, one can always find these pre-fabricated, man-made objects lurking in the foreground.

These hoardings occupy the city’s skyline and shape the physical boundary of our sight toward the Landscape. The photographer deliberately combines the construction hoarding with the background in a typological attempt, and these repetitive landscapes are juxtaposed precisely like displaying specimens. The barrier landscape also challenges the seemingly natural relationship between development and landscape.

《AMAZONIA》——亞馬遜雨林的守護者與原住民的文化習俗

亞馬遜雨林橫跨九個國家,當中有六成面積在巴西境內,在1500年西方人到達之前,這個面積是法國八倍的土地,曾生活著500萬人。隨著巴西南部的移民不斷遷入雨林,導致森林減少,新建的公路方便運輸樹木以及尋金,然而外來人口同時也帶來麻疹、瘧疾和流感等,導致很多原住民死亡。

而今,這片土地僅生活著約37萬人,他們來自188個部落,說著150種不同的語言,當中至少有114個部落從未與外界的人聯絡,最少部落的連一百人都不到,可謂與世隔絕。儘管生活在同一片熱帶雨林,這些原住民的生活及習俗不盡相同,大部分部落之間基本上不相往來,由於地理位置不同,他們也迎來不一樣的命運。

史詩式的創作手法

現年77歲的巴西攝影師Sebastiao Salgado,用六年時間拍攝亞馬遜雨林,記錄這片森林、河流、山峰以及居住在裏面的人,探訪分散在巴西各地的12個原始部落原住民,包括Yanomami、Ashaninka、Yawanawa、Suruwaha、Kuikuro、Macuxi等等,拍攝他們如何捕獵、捕魚、跳舞、家庭成員之間的連結,還有原住民的人體繪畫技藝、薩滿信仰等傳統儀式。今年,他將相片結集成攝影集《AMAZONIA》 ,既記錄這些原住民的文化、習俗,也是向這片土地的守護者致敬。

自小在巴西的鄉村地區成長,Salgado十分崇敬大自然,也造就他日後充滿人文關懷的攝影風格。他關注的議題多元,擅長對拍攝題材進行深入記錄,1986年推出的第一本書《Other Americas》,用七年時間在巴西、秘魯、玻利維亞等國家拍攝;《Workers》用六年時間拍攝,記錄26個國家的勞動階層;《Migrations》在35個國家拍攝因戰亂、災害等造成的移民,歷時近七年。《AMAZONIA》延續他的史詩式創作手法,用六年時間記錄這片全球最大的熱帶雨林。

Salgado向來對原住民文化有濃厚興趣,1986年,他首次踏足亞馬遜,拜訪巴西境內最大的部落Yanomami,四萬人口中有三分一居住在委內瑞拉的邊境附近。當時攝影師曾感到很不安,覺得與他們或有所隔閡,短短幾個小時後,當他感受到自己被原住民接受時,即時喜行於色。踏足過世界各地,他覺得與原住民合作最開心,因為這裏可以了解到數千年前人們的生活。美洲原住民是大約在兩萬年前從白令海峽穿過來的亞洲人,16世紀歐洲人殖民美洲後,大量原住民死亡,數百年下來,由於歐洲人與原住民的結合,也衍生出許多混血兒。

同一片雨林 不一樣的原住民文化

多年來,他接觸的原住民文化很不一樣,有些完全與世隔絕,只與「巴西原住民基金會」(FUNAI)聯絡,用弓箭及吹箭捕獵,日常生活基本上是全裸的。有些曾有外界聯絡的,例如Yanomami部落,在1980年中期,四萬名挖金者「入侵」部落領土,導致他們的習俗也被改變,現在大多已穿上衣服,但依然保留傳統的儀式。

許多原住民部落均有獨特的信仰或傳統,例如Upper Xingu部落拒絕食用熱血動物,他們相信這會導致人們變得暴力,日常主要靠魚、陸龜、蛇等動物補充維他命,所以會圍繞著湖邊居住。他們很注重乾淨,每天沐浴數次,早上更會進行兩三小時浸浴。Suruwaha部落有崇拜青年的「信仰」,年輕人不論喜怒哀樂,都會在熱帶雨林尋找一種叫timbo的樹根毒汁,飲用後在親人的懷中窒息身亡。在我們看來,這無異於自殺,但他們卻不是這麼認為,覺得生命只是被植物的靈魂熄滅了,而年輕的往生是很神聖的。2016年,Salgado原本要探訪這個部落,當時正因部落有六位原住民咀嚼timbo身亡而延遲。

Salgado每次探訪部落的旅程絕不簡單,他與「巴西原住民基金會」聯絡合作,請他們擔任嚮導及翻譯,團隊中還有人類學家、雨林專家、廚師及船夫,還有經驗豐富的登山導遊Jacques Barthelemy相隨。他們要自備食物,自備用太陽面板為相機充電,進入雨林前甚至要隔離,以免傳染給當地人任何疾病。探訪部落時,他總會為當地部落帶上需要的物資示好,探訪Korubo部落時,還送上兩艘大船,可見拍攝前的準備功夫有多繁複!他說,一張好的照片在於攝影師與被攝者的關係,拍攝時他會先投入被攝者的生活方式,與他們一起生活,讓他們適應鏡頭的存在,然而才會進行拍攝。

《AMAZONIA》對世人的警示

《AMAZONIA》一書由其妻子Lelia Wanick Salgado負責編輯及設計,內容十分有心思,書籍開端是從高空拍攝的蜿蜒河流及山峰,宏觀地呈現出亞馬遜的面貌及各種自然景觀,一如Salgado以往高反差的黑白作品,戲劇性的光影令相片十分震撼,令人讚嘆這片土地的美麗及壯觀。鏡頭一轉,畫面從大自然景觀轉移到生活在這片雨林裏的人,不僅拍攝他們生活及捕獵的畫面,也為他們拍攝家族肖像。Salgado帶上6×9米的大帆布,用作拍攝肖像的背景,將他們從繁盛的熱帶雨林抽離出來,藉此更好地呈現他們日常裝扮。這些人像照片充滿美感,仔細留意畫面,每個部落的人體繪畫圖案都不盡相同,有的原住民還在嘴巴穿上小木條。

這種多元的文化,正如他之前的攝影集一樣,背後也帶出另一重要訊息,如果我們沒有愛護好身處的環境,這些原始而美麗動人的風景,有一天或許會慢慢消失。畢竟,在這片廣袤的熱帶雨林裏,有人匿藏在此地販毒、販賣武器,故意放火的例子也不是新鮮事,被稱為地球之肺的熱帶雨林,近年已逐漸減少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AMAZONIA》一書,某程度上也是對世人的一種警示。

圖片來源:Sebastião Salgado / Amazonas Images / Tas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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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el Heijnen 紙上尋貓

躲貓貓,又稱捉迷藏或捉伊人,曾是小朋友間流行的尋人遊戲。2020年,居港荷蘭攝影師Marcel Heijnen推出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Spot The Shop Cat),顧名思義在紙本上演一場尋貓遊戲,實際上它更像是一本關於貓咪的童書繪本。

從《香港舖頭貓》到《躲貓貓》

Marcel曾在歐洲及亞洲不同城市生活,作為一名資深貓奴,他的身邊總不乏貓咪陪伴,現時亦養了兩位「主子」。2015年移居香港後,他時常在當時住所附近的西營盤及上環一帶的老店拍攝,發現有不少舖頭貓。香港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畢竟老店較多蛇蟲鼠蟻,養貓有一定震懾作用。不過對他而言,卻是非常新鮮、有趣的畫面,自此舖頭貓成為他鏡頭下的主角,慢慢更在街市、後巷拍攝貓咪的身影。

2016年尾,Marcel推出《香港舖頭貓》(Hong Kong Shop Cats),大賣數千本,翌年推出的《香港街市貓》(Hong Kong Market Cats)亦頗受歡迎,在許多人眼中,早已將他與貓咪攝影師畫上等號。他說街市貓大多是流浪貓,通常在街市尋找食物,會比較害羞及怕人;舖頭貓則比較主動,還會對鏡頭感到好奇。「有時,貓咪會氣定神閒任人拍攝;有時,牠卻會藏身店舖角落,隱身在林林總總的貨物之中,令人無法輕易發現貓咪身影。」

相片與插畫、中英文詩句結合,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

表面捉老鼠 實質是「腦細」

看《躲貓貓》裏面的照片,有時貓咪與雜亂的貨物融為一體,有時僅好奇探出半個頭來,十分可愛;有些照片看過好幾次,依然未能發現貓貓的蹤影,彷彿在看貓咪版的《Where’s Wally》一樣。實際上,Marcel拍攝時也有如此經歷,往往不能第一眼察覺貓咪的存在。「試過拍攝完一個很有趣的場景,心想如果畫面中有貓就好,結果拍攝完照片後,才注意到角落有一隻貓。」

某程度上,《躲貓貓》似乎在還原Marcel拍攝時的樂趣,但這本書的內容還不止於此。英文書名Spot The Shop Cat》一語雙關,除了有尋找舖頭貓的意思,他也與居港澳洲插畫師Stephen Case合作,創造出名為Spot的舖頭貓角色,透過牠來講述舖頭貓在店舖的日常,表面上是用來捉老鼠,實際上是寓工作於娛樂的「腦細」。

具教育意味 如趣味繪本

有別之前兩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將相片與插畫、文字結合,透過中英文詩句描述貓咪的心情,讀來甚是有趣,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書中還加入貓的字義解釋、十二生肖為何沒有貓以及貓狗的性格對比等內容,彷彿是一本關於貓咪的趣味繪本。「之前兩本攝影集帶給人歡樂,《躲貓貓》感覺更加幽默及更具可玩性,同時不乏教育意義。」

兩年前出版《香港車房犬》(Hong Kong Garage Dog)時,他已覺得貓與狗的陰陽對比很有趣,這次更以插畫將這個觀點「發揚光大」,例如「狗有主人、貓係主人」、「狗乖你先會摸、你乖貓先會被你摸」等,令人會心一笑。「當然,這些都是從貓咪的角度去看事情,覺得狗隻比較天真及儍呼呼,狗主們未必會很同意這些觀點。」

Marcel Heijnen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大業藝術書店、誠品書店及Goods of Desire等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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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天主教徒的日常——楊延康《神貧的人》

從天主教、藏傳佛教到伊斯蘭教,年過花甲的中國攝影家楊延康,數十年如一日拍攝中國偏遠地區教徒們的生活。若然撇除宗教的元素,這些照片實實在在就是人們生活的日常,楊延康的鏡頭沒有譁眾取寵、更沒有獵奇心態,而是平淡地記錄中國鄉土社會裏天主教徒的獨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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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延康用十年時間在陝西省多個鄉鎮拍攝天主教徒們的生活。

《瑪竇福音》記載了耶穌的宣道:「神貧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神貧的人指的是那些依賴天主而不追求權力財富的人,他們因為信仰天主而喜樂——這也是楊延康這輯照片《神貧的人》的名字由來。最初這系列作品名為《中國鄉村天主教》,主題直接明瞭,然而《神貧的人》卻多了一層意義,值得觀者去細細體會。

楊延康年少輟學,十多歲已到處打工,1984年三十歲時從貴州老家來到深圳,一邊在酒樓工作、一邊嘗試在報紙雜誌上發表照片。在酒樓他遇見了《現代攝影》雜誌的主編李媚,轉行成為雜誌的發行員。《現代攝影》是19801990年代中國一本很重要的攝影雜誌,影響了一整代中國攝影師,楊延康在這裏得到寶貴的學習機會,也在李媚的幫助下,來到陝西的偏遠鄉村。拍攝過當地的腰鼓秧歌,後來在紀實攝影師侯登科的引薦下接觸神父,開始了解及拍攝天主教。

十年攝一書 信天主也信佛

中國的天主教徒大多生活在農村,陝西是其中一個比較集中的地區。從1992年至2001年,楊延康用十年時間深入陝西省多個鄉鎮,拍攝天主教徒們的生活。楊延康毫不急功近利,為了拍攝最真實的畫面,他跟村民們一齊起居飲食,還幫他們挑水幹活,深入了解他們的生活,長時間對這些人進行不動聲色的觀察,直到大家習慣了他的存在。他說好的照片是看不到攝影師的,真正的攝影應該是平靜的,即便是送葬、憑弔甚至悼念亡者時,都沒有強烈的悲天憫人感覺,而是平靜地記錄及訴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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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雕刻耶穌像的老師傅,不約而同出現在楊延康及呂楠的鏡頭下。

在與村民的相處中,楊延康覺得自在與幸福,儘管他連《聖經》也未讀過,卻在拍攝的過程中,成為了天主教徒。實際上,他之後在2003年拍攝《心象》時,又信仰了藏傳佛教。他不想只是一個旁觀者,而是更全情地投入其中,攝影對他而言就是不斷感受與感悟的過程,從觀望到皈依,他就像歸家的羔羊,這過程讓他感受到力量。

最初翻看《神貧的人》時,想起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Silence),畢竟天主教在中國的發展向來並非一帆風順,看着神父在窯洞裏做彌撒,不期然又聯想到電影的畫面。楊延康的《神貧的人》沒有強烈的批判意味,旨在向世人展示天主教在中國鄉村的情況——在窮鄉僻壤中的莊嚴儀式裏,宗教是如何幫助人們面對日常中的苦難。對於宗教滲入日常生活,他也有很細膩的描寫,例如孩子們在唱聖歌、在教堂玩耍翻觔斗。村民們定期舉辦宗教活動,與此同時跟其他人一樣過着世俗日子,也要耕種婚娶——這種生活令他們有別於其他中國鄉民,又與傳統西方的天主教徒迥異。

說起《神貧的人》,便不得不提呂楠,他們都是難得在中國非常投入拍攝宗教題材的攝影家,而且拍攝的時期也重複,捕捉過相似的畫面,甚至在陝西的同一條村莊,拍攝過同一位雕刻耶穌像的老師傅。呂楠的《在路上》(On the Road, the Catholic Church in China)攝於1992年至1996年,在中國十個省市拍攝,有許多祈禱、告解的畫面,強調他們的信仰,這在英文書名裏可見一斑。楊延康曾說過喜歡呂楠的作品,覺得他的作品有意境、有情緒,《在路上》裏時常出現舉着蠟燭的畫面,在較大反差黑白風格的渲染下,加深了作品的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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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貧的人》最近推出繁體中文版,售價580元,銅鑼灣Meteor有售。

然而,我更喜歡楊延康的作品,雖然偶有安葬的哀傷場面,但整體而言是平淡有詩意的,他拍攝了許多孩子們開心玩樂的畫面,感覺比較溫馨,確實也更符合《神貧的人》這主題。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