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光影 Peter Lindbergh

2019年離世的德國攝影師Peter Lindbergh(1944-2019)是時尚攝影界如雷貫耳的名字,1970年代,他成名於德國時事生活雜誌《Stern》,及後一直是諸多品牌及時尚雜誌的寵兒。Peter擅長黑白人像及時尚攝影,其攝影風格四十年如一日,直白、真實而坦誠。2014年他曾來港出席《Timeless Portofino》攝影展,也解答筆者心中的謎團。

成長於戰後的德國工業小鎮,Peter說年輕時自己當時看到那些工業化的照片時覺得很震撼,之後深受奧地利導演Fritz LangG.W. Pabst寫實主義的風格所影響,這些啟蒙某程度上也反映在他早期的攝影作品中。投身攝影界前,他學的是油畫,喜歡的是梵高,也曾做過展覽。在接觸Joseph Kosuth和概念藝術後,慢慢地他竟然將興趣轉到攝影上。1971年,他跟隨德國攝影師Hans Lux當過兩年攝影助理,1973年開始成為獨立廣告攝影師,開始逾40年的黑白攝影生涯。

一直以為Peter是因為Fritz Lang影響才選擇黑白攝影,他卻提及Walker EvansDorothea Lange這兩個名字。二人均曾是美國農業安全管理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攝影師,拍攝一系列黑白紀實攝影作品。「現實世界是彩色而平凡的,黑白攝影給人的感覺是很truthful的,是從平凡中捕捉到不平凡的世界。」不過他的攝影作品也不全然是黑白照片,他說大約有兩成是彩色照片。

      

Peter的照片簡潔自然、毫無矯飾,儘管商業廣告攝影在主題上有所掣肘,他的作品依然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1978年,他憑著為德國《Stern》雜誌拍攝的一組時尚特輯成名,並於同年前往巴黎,開始與不同國家的《Vogue》雜誌合作,先是意大利和英國,然後是美國和德國等。他開玩笑說,意大利版比較artistic freedom,美國則屬於academic風格。現在的他,是時尚攝影界炙手可熱的人物,《Harper’s Bazaar》《Vanity Fair》等知名雜誌紛紛向他招手,而著名攝影師的光環也注定他鏡頭下的名人多不勝數,有Mick JaggerCindy CrawfordCatherine Deneuve等。

Peter鏡頭下多是女性,問他如何去捕捉最好的時刻,他說最初卻是要慢慢去準備,營造好的氣氛,現在拍攝雙方都能很快進入狀態,懂得如何去表達,藉此他還分享了一個故事。「你知道Helmut Newton吧,最初他拍攝女性時,會跟女性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嘗試脫掉衣服拍攝嗎?後來他成名了,女模特兒去到他的攝影室,便自動自覺把衣服脫下。」這個故事的重點是,當別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便會配合你,而大家都知道Peter的照片是關於坦誠與靈魂,自然也非常享受拍攝的過程。

攝影外的嘗試

正所謂攝而優則導,1991年他曾拍攝一部關於Naomi CampbellStephanie Seymour等模特兒生活的紀錄片,之後在2001年他又拍攝一部舞蹈家Pina Bausch的紀錄片,而2007年和Holly Fisher合導的《Everywhere at Once》,更將他的導演生涯推向最高峰,影片成為康城電影節的參展影片,並在紐約Tribeca Film Festival獲獎。1996年,他將為最頂尖的十位模特兒的攝影作品整理成攝影集《10 Women》,還請來老佛爺Karl Lagerfeld撰寫序言,創下銷量10萬册的紀錄。

《蘇絲黃的世界》:被建構的香港歷史

荷李活電影的影響力毋庸置疑,想不到連香港歷史博物館也要「借鑑」其電影《蘇絲黃的世界》,來介紹香港五、六十年代的歷史。藝術家劉衛對此感到十分驚訝,促使她思考究竟香港的歷史及形象是如何被建構出來,她以一系列荒誕不經的影像對這種表述作出提問。

02
《My name is Gwenny Lee》

近年越來越多荷李活電影來港取景,如《變形金剛4》及《蝙蝠俠——黑夜之神》等,不一而足。這股熱潮最早更可追溯至1950年代,美國影星威廉‧荷頓參演的《生死戀》及《蘇絲黃的世界》,均是以香港為背景的愛情電影,後者更成為了西方國家認識香港的典範之作。

1960年的《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改編自同名英文小說,劇情講述威廉‧荷頓與關南施飾演的妓女蘇絲黃相愛的故事,影片中出現的天星小輪、人力車及中環灣仔等地方,至今仍令人緬懷。

不過,作為有關香港題材的其中一部最有影響力的荷李活電影,《蘇絲黃的世界》某程度上在西方世界建構了香港形象:擁擠的人群、沿街叫賣的小販、林立的霓虹燈招牌,某些情景更是為滿足西方觀眾的獵奇心態而佈置。1980年代Cyberpunk文化開始流行,香港的街景與未來主義的形象相結合,這又成為《悍戰太平洋》及《攻殼機動隊》等電影的取材元素。

03
《No talk》

植入未來主義元素

「荷李活電影在流行文化有很大影響力,然而其取態卻未必很客觀,這些電影又是否能代表香港這個地方呢?」在短片作品《Walking to Nam Kok Hotel》裏,劉衛以《蘇絲黃的世界》中威廉‧荷頓步行到南閣酒店一幕的場景為藍本,叠加了有香港元素的荷李活電影片段,包括《攻殼機動隊》、《奇異博士》、《悍戰太平洋》。這些影片中有關香港的元素如出一轍——霓虹燈與夜景,這幾乎成為香港的一種符號。

04
《Walking to Nam Kok Hotel》

從《蘇絲黃的世界》開始,流行文化一直慢慢加深了外界對香港這個地方的想像。在其影像作品裏,她擷取《蘇絲黃的世界》的畫面,加入了充滿未來感的元素,令影像變得超現實。觀眾未必能一眼辨識出她所改變的細節,然而細心觀看時,才會慢慢發現其突兀之處,例如維港大樓被魔幻大廈所取代、戲中女配角Gwennie Lee肩上出現的盔甲、蘇絲黃臉上的三維抽象圖像。這些充滿未來主義的女性形象,正映照荷李活電影對香港的傳統觀感。

05
《Victoria Harbour 00S》

此外,劉衛亦以類似手法處理香港的舊照片,在維港景色及掛滿招牌的街道中,植入不屬於那年代的元素。「這些形象在將來或許會慢慢變成香港的標記,變成未來人對香港的記憶,正如當年的舊照片一樣。」她如此解釋展覽名稱《明日記憶》的由來。說到底,劉衛關心的是身份問題,究竟香港的身份是甚麼?關於這城的歷史及形象,又應以甚麼準則去書寫?

06
《Queens Road West 040》

用現成影像做創作

綜觀劉衛過去數年的作品,幾乎都以現成影像來做創作,《Extract》系列用家庭照片結合護照上的圖案創作而成,《Profile Picture》則在童年照片畫上兒時影響自己的動畫元素。今次展覽的作品以電腦CG創作,也算是有迹可循。劉衛從事商業攝影已十年,難得是她沒有傳統攝影包袱,也不介意用所謂的二手影像做創作。她喜歡加拿大攝影藝術家Jeff Wall的作品,其編導式攝影(Staged Photography)帶有強烈的劇場感與故事性,透過影像去展示一個現象,這一點與劉衛的電腦CG創作,彷彿有異曲同工之妙。「《蘇絲黃的世界》中的香港形象早被定性,我需要這樣的視覺元素,來探討講這個形象如何被建立。」

07
劉衛:「攝影是我藝術創作的一種媒介,我不是為了攝影而創作。」

 

PS:2018年,劉衛在JCCAC「光影作坊」舉辦展覽《明日記憶》,部分作品2021年移師La Galerie(中環荷李活道74號)展出,展期至4月25日。

·原文見於果籽

聚焦親密瞬間 還原生育的神聖

生命的誕生是件奇妙而神聖的事,孩子出世,生育的婦女轉眼(或再度)成為媽媽。你能想像當媽媽首次抱着孩子的時刻,該有多麽溫馨!你不能想像的是,剛分娩完的媽媽一臉倦容,身穿產婦袍、手上插着喉管,恍如病人,這時醫護人員例牌幫媽媽與孩子合照——看似溫情的時刻,然而總感覺缺失了某種人情味,更遑論有神聖感覺。育有一對兒女的藝術家黃淑琪(Ki)感同身受,她收集了60多位媽媽在醫院與孩子的第一張合照,去掉醫院的背景,只剩下媽媽與嬰兒的親密瞬間,還原生育的神聖感覺。

每位在醫院生育的媽媽,大概都有一張躺在病床與嬰兒的合照。「生完BB之後,醫護人員會幫你和小朋友合照,其實那刻未必很想影。我很期待與孩子的第一張照片,但出來的效果卻不是最喜歡的,我覺得很遺憾。」Ki說在香港分娩好像生產(production)一樣,是很程序化的,所有事情都跟足步驟一二三四去做,她覺得整個生育過程其實可以更人性化。她回想起生第一胎時,正值雙非家長來港生仔的高峯期,醫護人員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時間去關心媽媽,周圍的氛圍也沒令人感到溫暖。她覺無奈,但也理解。

6
“攝影創作未必是直接按下快門,我會形容自己是facilitator(引導者)的角色,賦予照片意義,大家幫我將這種意義呈現出來。”

兩年前,非牟利團體「藝術在醫院」(Art in Hospital)邀請Ki參與計劃,其間她發現自己懷上第二胎,她想起過往的分娩經歷,順應聯想到婦產科。她時常在想,究竟藝術在傳統的圈子外,可以怎樣發生?又如何將醫院裏不為人知的一面,在社區呈現及展覽?「對普羅大眾而言,藝術不應太艱澀或抽象,應是美感為先,而且要感動人的。」她尤其關注媽媽與小朋友的關係,在工作坊上讓家長臨摹孩子的畫作,去思考孩子畫的時候的想法,又教幼兒學校的小朋友編織手繩,向懷孕的媽媽獻唱及綁上手繩,意味着孩子與媽媽的連繫。

在《出世》這系列藍曬攝影作品裏,她向幼兒學校及身邊的媽媽朋友收集她們與孩子的合照,然後抽走喉管、病床等醫院元素,抹去媽媽的「病人」形象,將重點集中在媽媽與孩子的表情上,其中一張作品抽走背景後,好像聖母抱着聖嬰的感覺。「這種轉化的力量很強烈,也很吸引,促使我去思考如何將這個展覽做得更有神聖的感覺。」

她於是想用古老的藍曬方法,利用陽光來做創作,將影像印在相紙上,很自然也有降臨的感覺。Ki將抽走背景的照片印在膠片上,在工作坊中教媽媽們把她們的合照曬成相片,令她們回想生育的情景。「許多媽媽參與工作坊後都覺得很感動,我想令她們可以不在醫院的環境下感受生育的經驗。」

_DSF4201
作品《家承》(Moon II: Tracing the Line)

07

她同時用特殊材料創作了10幅大尺寸的藍曬作品,在水彩紙上印成橢圓形的影像。橢圓形看似女性懷孕時的腹部,其實在Ki過往的創作裏亦有迹可循。她原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講師,其間也創作過一系列人像作品,2012年的《家承》(Moon II: Tracing the Line)正是一系列橢圓形的側面人像作品。在她看來,橢圓形就如一塊鏡,希望能藉此反映人的情感。「在展覽的分享會上,有位患有抑鬱症的女士自小就感覺自己被忽視,她看完照片後覺得很療癒,說作品令她想起自己也曾有過這個溫馨的場面。」

《出世》@「對話的風景」

日期:即日起至7月29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休館)

地址:土瓜灣馬頭角道63號牛棚藝術村14號1a space

·原文見於果籽

HERB RITTS 時代見證者

Johnny Depp還是《Edward Scissorhands》裡面的愛德華、當Kate Moss還是一名小女生、當Madonna尚未成為流行天后,美國時尚及人像攝影師Herb Ritts便以鏡頭一一紀錄了這些大明星當年的青蔥歲月。在歷時逾二十載的攝影生涯裡,他拍攝下一張張經典的黑白人物照片,成為19801990年代流行文化的先鋒人物,也是那個年代最好的見證者。

背景

1952年,Herb Ritts生於美國洛杉磯一個猶太家庭, 父親是商人,母親是一名室內設計師。猶如所有藝術家的曲折故事一樣,Herb Ritts一開始也打算繼承家族的傢具事業,但最終他還是跑到了東岸的紐約,在Bard College修讀經濟與歷史。之後回到洛杉磯,他開始對攝影感興趣,並為好朋友Richard Gere拍攝了一些照片。照片得到了一些媒體的報道,也令Herb Ritts開始對攝影嚴肅起來,當然隨之而來的,就是機會。1981年,他為《ELLE》雜誌拍攝封面人物Brooke Shields,同年也為澳洲流行歌手Olivia Newton-John拍攝唱片封套。五年後,Madonna的《True Blue》唱片封面同樣複製了這個姿勢,其拍攝者仍是Herb Ritts 

成就

一旦在雜誌界及時尚界闖出名堂,離成功也就不遠了。19801990年代,他鏡頭下的名人有Diana RossGeorge ClooneyElizabeth TaylorBrad PittJulia RobertsNicole KidmanTom Cruise等,當然這些名單僅是冰山一角,你能想到的荷里活明星,幾乎都曾出現在Herb Ritts的鏡頭下。同時間他也是各大雜誌及品牌的寵兒,《Rolling Stone》、《Time》、《Vogue》、《Vanity Fair》、《Newsweek》等著名雜誌紛紛向他招手,他甚至撮合了名模Cindy Crawford和演員Richard Gere。沒有人能想像,少了Herb Ritts19801990年代,缺乏的會是多少經典照片。19961997年,他在Boston Museum of Fine Arts舉辦攝影展,展出數百張名人肖像,因此也吸引了數十萬觀眾入場參觀。

跨界

儘管在攝影界取得驕人成績,但Herb Ritts從不沾沾自喜,也從不滿足於此,他開始接觸唱片界。1989年,他為Madonna<Cherish>拍攝MV,開始其導演之路。1991年,他憑著為Janet JacksonChris Isaak拍攝的MV獲得了MTV Video Music Awards,之後Michael Jackson找他拍攝歌曲<In the Closet>MVShakira也找他拍攝<Underneath Your Clothes>,慕名而來的還有Britney SpearJennifer LopezMariah Carey等。毫無疑問,他的跨界再一次獲得成功。可惜在2002年,他因肺炎發作身亡,享年50歲。

風格

細心觀看Herb Ritts的照片,不難察覺他對黑白光影的靈活應用,他的作品有時線條簡潔明朗,但卻有強烈的視覺衝擊,據知靈感源自希臘雕塑;有時畫面非常注重細節,以影像觸及種族與性等敏感話題,挑戰道德底線。他的攝影不僅是屬於時尚的,也是屬於社會與政治的,而這也為他贏得商業與藝術攝影大師的聲譽。

101

色彩與情慾 Guy Bourdin

102

VOGUE》雜誌一直是時尚攝影的先鋒,這背後不得不提兩位重要推手,一位是Helmut Newton,另一位是Guy Bourdin。二人均在時尚攝影作品中探討了情慾與性的話題,如果說前者的風格充滿偷窺意味,那麼後者則是對死亡與迷幻的追求,以及他對色彩的靈活應用。Guy Bourdin知名度不及Helmut Newton高,但他卻影響David LachapelleNick KnightJean-Baptiste Mondino等時裝攝影師,乃至更多後繼者的攝影風格。

色彩與慾望

Guy Bourdin以他獨特的視覺建立起其別樹一幟的時裝攝影風格,與同期在《VOGUE》任職的另一時尚攝影師Helmut Newton的黑色風格不同,他的攝影作品往往色彩鮮明,所有場景都經過精心設置,構圖也與傳統的人像攝影截然不同。Guy Bourdin鏡頭下的畫面帶有豐富的性符號,給人一種很強烈的視覺衝擊,甚至勾起觀者的慾望,有時更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手法去呈現他心中的世界。而被母親拋棄與妻子、女友自殺的殘酷也似乎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他對模特兒苛求、鏡頭下的畫面時而極端時而荒謬,這些跡象在他作品裡都可見一斑。

由棄嬰至攝影先鋒

1928年,名叫Guy Louis Banares的男嬰在巴黎呱呱墜地,翌年被媽媽遺棄後,有位叫Maurice Desire Bourdin的好心人收養了他,並將他養大成人。這名男嬰,就是後來著名的時尚攝影師Guy Bourdin20歲時他在法國空軍服役,在駐紮非洲塞內加爾期間開始攝影。1950年回國後,遇上超現實主義攝影師Man Ray,並成為他的學徒。戰後法國的社會氣氛非常保守,當時他接觸到Man Ray、攝影師Edward Weston、超現實主義畫家Rene Magritte和超現實電影大師Luis Bunuel的作品後非常癡迷,而在他的作品裡也不難發現這些裸體、超現實風格的影子。

Guy Bourdin也是個出色的畫家,年僅22歲就在畫廊舉辦個展,展出自己的素描和油畫作品。兩年後當Man RayGuy Bourdin的攝影展寫引言時,也似乎預見這位年輕人的成功。這段時間他一邊創作油畫、素描(後來甚至在紐約也辦過展覽),一邊摸索自己的攝影風格,當然在1955年法國《VOGUE》雜誌首次刊登他拍攝的時尚攝影作品後,人們自然也更多地關注他的攝影作品,而這一年,也可視為他攝影生涯的轉捩點。

在接著超過三十年的時間裡,他和這本雜誌一直合作無間,英國版、意大利版、法國版,還有《HARPER’S BARZAR》等時裝雜誌,拍下一幅幅別具風格的時尚攝影作品。在他最巔峰的7080年代,Guy Bourdin也為包括Issey Miyake在內的多個重要品牌拍攝廣告攝影。2003年開始,世界各地亦開始Guy Bourdin的回顧展,2007年時曾在香港展出。2012年,在他離世21年後,Guy Bourdin被美國《TIME》雜誌評為100Fashion Icons之一。

101

  

廖偉棠 用詩意告別森山大道的影響

森山大道是當今日本最重要的攝影師之一,他的高反差、粗微粒、粗糙及模糊的攝影風格,挑釁着二戰後日本社會美學,也影響了無數後來者。詩人廖偉棠也曾迷戀過森山大道的作品,2004年發表的首本攝影集《孤獨的中國》,高對比黑白照片中的鬆矇,在作品中隨處可見。十多年過去,如今的他已不再以攝影為生,與攝影的關係也變得更純粹,今年初出版的攝影集《微暗行星》,收錄了過去多年在世界不同地方拍攝的彩色及黑白照片,前者稍顯黯淡、後者充滿詩意,「我想以此作為一個分界點,告別深森山大道對我的影響。」在同名攝影展舉行前夕,他如此形容近年的作品。

8
“寫詩與攝影令我保持創作的平衡與活力”

大多數人認識廖偉棠,是其詩人及作家身份,他的評論文章,廣見於中港台報章雜誌。料想不到,他大學修讀的是攝影。「其實我有近十年時間都在從事攝影工作,幫時尚雜誌影相,連廣告攝影也有做過,但我始終不太鍾意。」1990年代末在文學界成名,廖偉棠曾放下攝影數年,做過書店店長。這位波希米亞主義的流浪詩人,回歸後從廣東來港後,輾轉又去了北京生活。2001年他在北京與陳冠中一齊做《視覺21》雜誌,原本他是圖片編輯,後來才重拾攝影。
那時的他是位超級文青,關注地下文化及次文化;喜歡西藏,也做過《西藏人文地理》的簽約攝影師;還與綠色和平、樂施會等機構合作,拍攝環境污染、塵肺病等社會議題。回港後他籌辦過攝影雜誌《CAN影像誌》,同樣關注低層人民的生活狀況,2011年也出版過攝影隨筆集《遊目記》。

2
倫敦
5
越南

調低飽和度 製造黯淡詩意

廖偉棠是為數不多遊走在攝影與詩之間又將兩者結合的人,從2005年的《巴黎無題劇照》到近年的《尋找倉央嘉措》、《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與《微暗行星》,無不如是。「我經常思考文字與攝影的關係,到底會互相激發還是產生矛盾呢?」在《巴黎無題劇照》作品集中,他以富士TX-1相機來拍攝,寬幅比例的照片看起來很有電影感,再配以沒有關聯的文字,文字與相片之間的貌合神離,故意製造出一種假寫實,頗具實驗性。
然而,他的根一直是紀實攝影,只是他不喜歡大多數的新聞紀實攝影。畢竟紀實攝影在二十世紀被塑造成一種權威,不是Robert Capa的那種生死攸關,就是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廖偉棠偏愛在紀實攝影中保持距離感,也不介意構圖是否唯美,「我喜歡森山大道,就是欣賞他打破對美的固有想法。」正如其新書《微暗行星》一樣,它不是傳統的旅遊攝影集,從城市AZ的順序來排列照片,看似很有次序,其實跳脫得很,上一頁還是雅典,下一頁就去了巴塞隆拿;當你沉浸在京都時,下一瞬間又到了拉薩。

3
愛丁堡
4
北京


每座城市只挑選三數張甚至一張照片,沒有標誌性的景點,也沒有獵奇或風光旖旎的畫面,反而是平凡而隨性拍攝的瞬間。「我想在照片中找一個曖昧的時刻,很微暗很低調的,慢慢去感受畫面的內容。」在拉薩的博物館內,廖偉棠隔着花草拍攝了一張官方的宣傳相片,畫面中一位戴着紅領巾的西藏學生正開懷大笑,若隱若現笑容背後,代表他對西藏的又愛又恨。「我覺得很多事情都被歪曲了,西藏正被漢族文化改變。」
廖偉棠相信攝影能介入現實,但他不會像傳統的新聞攝影一樣,拍攝劍拔弩張的衝突場景,這在《傘托邦》一書裏可見一斑。他的照片沒有販賣苦難,也不會賺人熱淚,他覺得一位詩人或藝術家,面對這個世界應該是從容而淡定的,這樣才能更理解彼此。他故意將某些照片的飽和度調低,令其變得黯淡、平靜,彷彿很漫不經心的,有種淡然的詩意。

投影片03


背後的這種細膩,自然與他寫詩的經歷有關。對廖偉棠而言,攝影及文字是對等的,所有影像都是經過思考之後才按下快門的,攝影並非只是文字的點綴。「當我拍攝一樣事情時,我就不會再寫。當我做回詩人時,會嘗試寫下無法拍攝的東西。」不過他也坦言,自己的攝影與詩是互相影響的,詩人的世界太文明,寫作時慢慢會規範了自己,「而拍攝時是很粗暴,是很亂的、不工整的。攝影令我保持創作的平衡與活力。」寫作時他往往不能自拔的,在文字間痛苦地糾纏許久,而攝影卻帶來歡樂,可以與世界很直接的交流、坦然相對,有時甚至是種休息。

6
展覽現場,照片散掛在牆上,同樣有種漫不經心的感覺。

PS:廖偉棠攝影展《微暗行星》2018年7月油麻地kubrick書店展出。

Ruby Law 掌鏡《Playboy》裸女零尷尬

亞洲人性觀念保守, 許多人仍把比堅尼就等同是色情。90後人像攝影師羅子欣(Ruby)說,「就算是裸體,其實都可以用Artistic的角度去欣賞。」月前她為美國著名成人雜誌《Playboy》掌鏡,首次拍攝全裸的性感女郎照片,她笑說拍攝時絲毫沒尷尬,「模特兒很隨和,而且一埋位就除衫,整個拍攝過程很順利。」出道三年便有機會為美國著名成人雜誌操刀,背後全靠她懂得去營銷自己及勇於作出新嘗試。

5
Ruby原本從事公關及市場營銷工作,但她覺得不適合自己,平時旅遊有影相習慣,朋友覺得她拍攝的風景照片不錯,便鼓勵她轉行。不過中途出家無人無物,投身全新行業談何容易,幸好她是個主動尋找機會的人,不斷毛遂自薦。那時她一邊在家自製卡片,一邊主動聯絡音樂會提供攝影工作,畢竟她知道做Marketing的人往往忙着策劃活動,不會有時間慢慢找攝影師,有人自薦自然可節省時間。「外面有好多攝影師,當別人未認識你時,很難有機會突圍而出。」


2015年轉行成為攝影師,最初拍攝活動及音樂會時,她連專業相機也沒有,每次拍攝都要去租器材。「我對攝影有一定的觸覺,但對器材不熟悉,慶幸有人付錢讓我邊工作邊學習。那時拍攝大會活動,我已經覺得很滿足。」懂得營銷自己去找生意,她算是不愁沒有Job接,也覺得好玩,只是拍攝活動往往都好趕急,「辛苦的是每次很夜才收工,第二日朝早就要交貨。」那時她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著名攝影師Kevin Abosch,曾拍攝過Johnny Depp等名人的他,建議Ruby不應只拍攝活動,畢竟只有拍攝人像攝影師的生涯才能長久。

無師自通 赴美自薦終獲賞識

從未拍攝人像的她,一邊在Instagram追隨Luigi and IangoMert AlasLachlan Bailey等時尚攝影師的作品,研究拍攝人像及女性的燈光;一邊靠影活動的錢買相機器材,嘗試為身邊女性朋友拍攝,慢慢鍛煉技巧,某程度上也算是無師自通吧。有次搭地鐵見到高大的金髮女郎,猜想她是模特兒,便鼓起勇氣問她是否願意拍攝,「那時候我也覺得好尷尬,沒想到她說好,第二日就去沙灘拍攝,還介紹她的模特兒朋友讓我拍攝。」那幾個月她每個星期拍攝三次模特兒,從她們身上知道擺Pose的重要性,自己作為攝影師又應如何去指導拍攝。Ruby自問不是創意十足的人,不過她善於溝通,也懂得捕捉被攝者的情緒。2016年她決心轉向人像拍攝,有攝影師朋友介紹她給中介公司認識,卻不料換來懷疑的聲音,「他們覺得單純拍攝女性人像的照片沒市場,要有服裝才能吸引客戶拍攝。」


可她不甘心,且雄心壯志,希望與著名的品牌及雜誌合作。Ruby一心要拍攝人像,不時自費去美國拍攝Test Shoot,最長一次去了三個月,幾乎花盡積蓄。「這些都是沒有回報的,我當是一種投資,希望與中介公司建立關係。」沒有付出沒有回報的道理她一早明白,最初在洛杉磯也是無人無物,她繼續發揮毛遂自薦的精神,主動聯絡當地的雜誌社及中介公司,包括《Playboy》雜誌,可惜當時杳無音訊,可她沒有放棄,今年2月去美國拍攝時,終於成功聯絡及見面,很快促成這次合作。這背後,當然是她懂得營銷自己的結果。

今年5/6月份的《Playboy》雜誌,內頁首次刊登了Ruby Law掌鏡的性感女郎相片。

裸體不是色情 嘆亞洲地區保守

這次拍攝也令她見識到外國雜誌對攝影師的信任與尊重,「拍攝的地點、服飾都讓我自由選擇,最令她難忘的是,雜誌那邊還問我是否拍攝得滿意,懂得尊重攝影師的創作。」雖然鏡頭下主角不乏性感女性,不過拍攝全裸照片,算是新嘗試,Ruby笑說拍攝時並沒覺得尷尬,「模特兒很隨和,隨時能進入狀態,而且一埋位就除衫,整個拍攝過程很順利。」那邊廂作品受《Playboy》雜誌賞識,這邊廂卻難免換來異議之聲,「香港甚至亞洲相對比較保守的,很多人覺得拍攝比堅尼就是色情,就算是裸體,其實都可以用Artistic的角度去欣賞。」

·原文見於果籽

Alan Lo 海底微距攝影

36376823_1966677426697898_6847656450970353664_o海底攝影不是新鮮事,不過從事海底攝影的香港攝影師卻是寥寥可數,尤其喜歡拍攝海底微距攝影的,更是少之又少了,盧澤暉(Alan Lo)就是其一。Alan來頭不小,曾獲得聯合國舉辦的世界海洋日攝影比賽大獎,也被寶珀選為「世界最佳50位水底攝影師」 。不過他投身海底世界,其實也只是近十年的事。

不太深諳水性的他,當初在太太鼓勵下接觸海底世界,對潛水的焦慮,伴隨相機進入水底後消失得無影無蹤。Alan從事商業攝影逾二十年,時裝、人像、食物通通都拍攝過,然而來到海底世界,一切都充滿新鮮感,自此他迷上了海底攝影,前往印尼、菲律賓、馬爾代夫,甚至墨西哥及厄瓜多爾等地拍攝。

有人喜歡海底世界的壯觀,Alan偏偏鍾意微距攝影,聚焦微細的海洋生物。在中環的展覽現場,他指著一幅類似白飯魚的作品說,「這就是《海底奇兵》裡面nemo魚的魚卵,在透明的卵膜下可見到它的眼睛。」Alan拍攝的生物都小於2cm,拍攝如此細小的生物,除了要用微距鏡頭及放大鏡,也必須盡量接近被攝的生物,身處漂浮的海底世界近距離拍攝,一點也不簡單。試過剛好對焦一條魚,轉眼間就被其他魚類吃掉了,正正印證海底世界的變化多端。

Alan大部份作品都是拍攝海洋生物的行為,例如魚卵孵化的過程,他試過在印尼逗留一個月,為的就是拍攝魚卵破蛋而出的畫面,他每一兩日就去檢查,直至等到最後想要的畫面。「如果沒有動物的行為,就如每個人拍攝一樣的風景,缺乏了個性。」這背後除了留意魚類的行為,也需要耐心,去細心找尋微小生物的身影。

現在全世界都在關注海洋保育,大多海底攝影師都在倡導保護海洋的訊息, Alan也不例外。見證過馬爾代夫的珊瑚嚴重白化,也目睹過東南亞國家用魚炮炸魚過後的屍橫遍野,而漂浮在海中的膠袋,更會被海龜以為是食物而進食,結果令其無法消化而死亡。「許多你今年見到的畫面,可能五年、十年後就會不復存在!」這值得我們反思。

「心繫海洋」展覽
日期:即日起至7月6日
地址:中環皇后大道中20號太平行地下

Michael Kenna:樹木值得我們去尊重及珍惜

英國攝影師Michael Kenna拍攝風景超過四十年,對樹木情有獨鍾,以簡潔的黑白照片來呈現樹木的美態。時隔四年,這位舉辦過逾400場展覽的攝影師,最近再度來港舉辦展覽《Philosopher’s Tree》,跟他分享近年香港古樹的命運,政府為斬腳趾避沙蟲處決過一些古樹,他聽完一臉錯愕,雖說不熟香港情況而沒有妄下斷語,可訪問期間他多次強調要尊重及珍惜樹木。「樹木對地球來說,不僅在生態環境及美學上,都有非常有價值。」更何況在香港,這些古樹還承載著歷史。

Broken Branch, Yangcao Hill, Heilongjiang, China. 2011
Broken Branch, Yangcao Hill, Heilongjiang, China. 2011

說起香港古樹,Michael Kenna感同身受,因他多次在日本北海道拍攝的Kussharo Lake Tree,在當地變得很歡迎,許多人慕名而來,不時爬到樹上,營地主人覺得太危險,便把它斬掉了。出版過一本同名攝影書,他覺得自己也有一定責任,「畢竟我的照片某程度上令那棵樹變得成名,間接令它面臨死亡。」好奇害死貓,人類的無知與無禮卻害死樹。同樣位於北海道的Philosopher’s Tree,獨自生長在一片莊稼田中,許多遊客私自潛入田園拍攝,對莊稼及園主的生活都造成影響,加上大樹有老化跡象,園主最後不得不出此下策,以解後顧之憂。說起這棵優美古樹的消失,不無感慨,「樹木其實與人一樣,都是有生命的,值得我們去尊重。」

Tree in Snowdrift, Yangcao Hill, Wuchang, Heilongjiang, China. 2
Tree in Snowdrift, Yangcao Hill, Wuchang, Heilongjiang, China. 2

Michael Kenna1970年代初已拍攝樹木,與樹木的淵源,更可追溯至其兒時的經歷。現年65歲的他,成長在英格蘭北部工業小城Widnes,家中距離公園很近,他不時與四位哥哥到公園玩耍。「我自小就對樹木感興趣,把樹木當成朋友,用它來創造故事,總幻想著有野生動物或太空船降臨在樹上。」後來當他接觸攝影後,樹木便成為了其拍攝對象,一切來得很自然。問他如何選擇想拍攝的樹木,他卻反問我如何選擇朋友。「每棵樹都有它的個性,其實就和朋友一樣,你們會互相吸引。」

Kussharo Lake Tree, Study 6, Kotan, Hokkaido, Japan, 2007
Kussharo Lake Tree, Study 6, Kotan, Hokkaido, Japan, 2007

旅行拍攝風景可以走馬觀花,但面對著朋友,Michael Kenna可不會貪新忘舊。他時常重複同一棵樹,2002年時在北海道遇上了Kussharo Lake Tree,那是一棵日本橡樹,在冬日的茫茫白雪中,枯枝高傲地靜立著,恍如盆栽般優美。由那刻起至2009年,他幾乎每年都會重遊故地拍攝,去探望這棵樹。「每次你與朋友見面時總會有新的話題,你不只是徘徊在表面,可以更深一層去對話。」對他而言,是對樹木有更仔細的觀察、有更深的認識,由於每次拍攝的角度、形狀、天氣及曝光時間不同,出來的效果都不盡一致,「我很喜歡見到那種細微的差異。」

Erhai Lake, Study 9, Yunnan, China. 2014
Erhai Lake, Study 9, Yunnan, China. 2014

平靜的詩意

細看Michael Kenna的照片,會發現有一種安靜的力量。他以移動的雲和流動的水為背景,將樹木在背景中抽離出來,作品大多以慢快門拍攝而成,創作一張照片往往需時數分鐘甚至十二小時,長時間曝光令畫面變得柔和。這與同樣用慢快門拍攝風景的Ansel Adams可謂截然不同,Michael Kenna不追求細節與層次,反而注重畫面的平靜和詩意。他會以俳句或山水畫來形容自己的攝影風格,簡潔留白而又充滿想像力。他覺得攝影亦是如此,不用記錄下所有事情,反倒是利用雲霧或雪地等元素,作為觀眾想像力的催化劑。

Michael Kenna早期深受Bill BrandtJosef Sudek等攝影大師影響,前者的光影及後者的詩意,都營造出許多思考的空間。1980年代來到亞洲拍攝後,被亞洲的寧靜風景所吸引,他發現正是這種樸實無華的畫面,減少了感官分神。在接觸了在接觸書法、水墨畫和俳句之後,他漸漸偏向極簡和留白的風格,作品也變得更有詩意及安靜。

Michael Kenna, Huangshan Mountains, Study 21, Anhui, China, 2009
Michael Kenna, Huangshan Mountains, Study 21, Anhui, China, 2009

拍攝時他也享受片刻的寧靜,細看天空光線和雲朵的變化,甚至容許思緒四處遊走。手機成癮的年代,這一切顯得份外奢侈。有句說話叫「don’t just sit there, do something.」,對他而言卻是「don’t just do something, sit there.」。這種心態,與他童年時在神學院度過的時光不無關係,有條不紊的祈禱及冥想生活,或多或少影響了他看待事物的心態。至今他仍然喜歡參觀教堂及廟宇,這種從容的心態,也貫徹在他的攝影創作過程中。

Michael Kenna的作品,是煩囂世界的一片的綠洲,擾攘不息的香港,正需要這種寧靜的洗滌。

02

《Philosopher’s Tree》攝影展

日期:即日至7月1日(11am至7pm)

地址: 中環善慶街6-10號地下B室Usagi空間(Blue Lotus 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