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有感 21世紀的耶穌

當耶穌遇上攝影,會是甚麼模樣?正值復活節假期,正好來談美國時尚攝影師David LaChapelle這輯現代「耶穌」照片。

2003年,他見到有人身穿寫有「Jesus is my Homeboy」字句的T-shirt,深受感動的他萌生創作的念頭,如果耶穌來到21世紀,他會有怎樣的門徒?宗教題材向來是他的重要靈感源泉,最經典當然是Michael Jackson扮演的天使,而這系列作品同樣結合時尚與藝術元素,用現代手法重新演繹《聖經》裏的場景,包括五餅二魚、最後的晚餐、寶訓(sermon)及恩膏(anointing)等六幅作品,相片的門徒是流浪漢、妓女及毒販等,他們才是攝影師眼中耶穌在21世紀的門徒。David LaChapelle被喻為「攝影界的費里尼」,他以一向浮誇怪誕的風格,向消費主義盛行的社會提出批判。2008年,這輯作品曾在瑞士一間教堂展出,當「現代耶穌」遇上教堂,應該是個頗有趣的展覽。

What will Jesus look like if he appeared in the modern world? The Easter holiday reminds me of the “Jesus” series by American fashion photographer David LaChapelle. He saw someone wearing a T-shirt written with the words “Jesus is My Homeboy” in 2003, which prompted the idea of Jesus came to the 21st century.

Religious themes have always been essential inspirations for David LaChapelle. One of the most iconic artworks is the “American Jesus: Archangel Michael Jackson.” The Jesus is My Homeboy series also combines fashion and artistic elements to reinterpret the scenes in the “Bible” with contemporary expressions, including Loaves and Fishes, Last Supper, Sermon, Anointing, etc. 

David LaChapelle has always been ostentatious and grotesque to criticize the consumerist society. To the photographer, the homeless, prostitutes, and the poor people are the disciples of Jesus in 21st-century.

攝影師網站:http://home.davidlachapelle.com/

·歡迎追蹤及支持顯影: InstagramPayMe 

從David Bowie到Queen Mick Rock捕捉1970年代華麗搖滾

如果1960年代的Mick Rock(1948-2021)不是與Syd Barrett在英國劍橋相遇的話,那麼他很有可能成為一名詩人或填詞人,然而這世上必然會少一位搖滾攝影師,David Bowie、Iggy Pop、Lou Reed和Queen等傳奇歌手的Glam Rock形象,或許便沒有那麼華麗了。

Syd Barrett首張個人專輯《The Madcap Laughs》,1970年。

現年73歲的Mick Rock,1960年代在劍橋大學修讀語言及文學,對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歌產生興趣,想着日後可能往文學或文字範疇發展。那時候他認識一位來自劍橋當地的年輕人Syd Barrett,當時的他因為沉溺於迷幻藥,導致經常性的精神崩潰,甚至無法在舞台上正常演出,及後離開自己一手成立的Pink Floyd樂隊。

Pink Floyd以迷幻搖滾見稱,其時在地下音樂界已頗有知名度,在Mick Rock看來,Syd Barrett就如性格叛逆的詩人蘭波。二人相談甚歡,Syd Barrett當時準備推出首張個人專輯《The Madcap Laughs》,於是找來曾經拍攝過音樂演出的Mick Rock操刀專輯封面,Syd Barrett在黃色條紋的地板上半蹲着,旁邊有一瓶花,整個畫面感覺很隨性及Madcap(有狂妄、荒唐的意思)。1970年,22歲的他就是如此踏上搖滾樂攝影之路。


David Bowie及Mick Ronson在火車上用餐,1973年。

1972年,Mick Rock遇見比他年長一歲的David Bowie,他說起Syd Barrett的故事,而Bowie則跟他講起Iggy Pop和Lou Reed的回憶。兩人十分投契,感情也很好,他有兩年時間曾是Bowie的隨身攝影師,不僅捕捉其Ziggy Stardust造型,還拍攝很多Bowie在舞台演出、甚至後台化妝的照片。他在2016年的紀錄片《搖滾快門》(SHOT! The Psycho-Spiritual Mantra of Rock)裏提到,Bowie是他心中的英雄,不僅在他有經濟困難時慷慨解囊,他曾做心臟繞道手術,當時David Bowie第一時間已送來慰問。

Mick Rock的照片對1970年代的搖滾樂有重要影響,曾操刀拍攝多張經典專輯,包括Iggy Pop和The Stooges的《Raw Power》、Lou Reed的《Transformer》及《Coney Island Baby》,當然最經典之作是1974年Queen的第二張專輯《Queen II》。當時樂隊四人想透過專輯封面營造出David Bowie及Iggy Pop的華麗魅力,畢竟他們前一年推出的同名專輯缺乏這種元素。

靈感來自1932年電影《上海快車》(Shanghai Express)裏Marlene Dietrich的形象,而在Mick Rock的照片中,燈光從四人的頭上投射下來,令畫面顯得莊嚴。這張專輯取得很大的進步,封面照片更成為經典,翌年Queen的代表作《Bohemian Rhapsody》歌曲MV開頭,也重現了這個畫面,在搖滾史上無人不知。


Queen第二張專輯《Queen II》封面照片,這個畫面也在《Bohemian Rhapsody》MV重現。

1977年,他移居紐約,開始為Ramones、Talking Heads及Blondie等樂隊掌鏡,令他當時在歐美成為備受追捧的攝影師,後來他也拍攝Yeah Yeah Yeahs、Daft Punk及Lady Gaga等。拍攝半世紀,Mick Rock坦言自己並沒有既定的攝影風格,拍攝時只追隨自己的直覺,很多經典的照片都是即興創作的,例如Lou Reed的《Transformer》封面照片,就是他在歌手演出時拍攝的。不過,Mick Rock也有個明顯的特色,就是他與很多搖滾名人相當熟稔,因此總能捕捉他們表現自然的生活時刻,讓人見到明星背後的罕見一面。


Lou Reed第二張個人專輯《Transformer》其實是Mick Rock在他演出時拍攝的,過度曝光的畫面反而成為特色。

·原文見於SpillHK ·圖片來自Mick Rock Instagram

反射光線 城市的文字符號

攝影的英文(Photography)一詞源於古希臘文的Phos(光線)及Graphe(書寫),意思是用光的書寫形式重現事物。香港設計師區德誠(Benny)的最新攝影集《光合》,正好與這套理論不謀而合,他用黑白照片捕捉光線反射在建築物及馬路的圖案,或像符號,或似文字,彷彿這座城市正在傳達某種莫名的訊息。

路面上的不規則光線很像文字的筆畫,令Benny想起書法。

神秘光線 如書法像文字

攝影離不開光線,一張照片的成敗與光源息息相關。在Benny看來,城市的光源很有趣,尤其香港到處是密集的高樓大廈及玻璃幕牆,建築物的玻璃及金屬的反射光線很刺眼,這些光線本為自然光源,但某程度上也是人造光。「不同季節、不同時間的陽光照射在同一位置所反射的光線不盡一致,好像這個城市正透過光線繪畫出不同的事物或符號,等待我們去解密。」

喜歡在城市遊走的他,向來有隨身攜帶相機拍攝的習慣,十多年來慢慢摸索出特定的拍攝題材,例如建築物、樹木及光線等,其間也對城市有更深的認識。他十分留意香港的光線,有次在鵝頸橋底的馬路看見有一條條不規則的光線,很像人為般繪畫在路面上。「我覺得這些神秘的光線很像文字的筆畫,整個畫面令我想起書法及文字。」

讀書時期,他曾練習過碑帖,對文字有不同的想像,2017年出版的攝影集《看字》(Wordspotting),收錄一系列將影像與文字結合的照片,思考文字與城市的關係。

《光合》(Light Ensemble)則同樣透過攝影,將我城恍如文字或符號的光線記錄下來,一頁頁翻書時,可見光線在城市的不同地方跳躍,彷彿是有節奏感的。有時樹影婆娑般落在牆上、有時像馬路上的一個個腳印;時而朦朧而有動感、時而翩翩起舞。「城市光線千變萬化,不僅反射光線的物料不同,反射出來的光線落在不同的平面或材料,也有迥然的畫面。」這些光線書寫的圖案,可能像符號、文字,與環境結合之後,更會產生不同的化學作用。

反射自玻璃窗的光線落在棚架網幕上,感覺像一幅油畫。

黑白模式 「這個城市很不一樣」

在另一幅照片中,反射自玻璃窗的光線落在棚架的網幕上,由於網幕有特殊的材質,加上不同玻璃窗反射光線的強弱及形狀不同,對光線有靈敏觸覺的他,隨即按下快門,捕捉這一幅抽象「油畫」。

Benny鏡頭下的香港既熟悉又陌生,黑白的影像令人更聚焦在畫面的光線上。「當我開始用黑白模式拍攝時,覺得這個城市很不一樣,黑白更接近平面設計的世界,可以專注在構圖及光影,彩色有時會影響拍攝的思維。」這也是他用定焦鏡頭拍攝的原因,「當你不能變焦、不再做剪裁時,會更加專注地觀察的事物。」

某程度上,攝影令他更留意城市的變化,尤其用手動對焦的相機拍攝,「對焦過程的緩慢間接令我在一個地方停留更久,變相有更多時間觀察周圍的環境,也可能發現更多平時錯過的細節。當你有這種意識時,會發現這個城市也很有趣。」


《光合》由Benny一手包辦設計與打印。

購書查詢:facebook: minimini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Kayee C 模仿名畫的自拍 反思日常「荒誕」現象

香港攝影師Kayee C的自拍作品,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最後的晚餐》等名畫,她一人分飾多角演繹不同人物,合力上演一齣21世紀的「荒誕劇」,然而模仿名畫的幽默感背後,還有對日常生活的觀察與反思。

十年前移居法國的Kayee,2015年因哥哥贈送的單反相機才開始攝影,自此彷彿學懂一種新語言。她喜歡人像攝影,也鍾意看油畫,尤其是十六、十七世紀畫家卡拉華佐(Caravaggio)的作品,於是油畫便成為她的靈感源泉。她最近在香港舉辦攝影聯展,展覽現場的作品《The Taking of All of Us》就是源自畫家的名作《The Taking of Christ》。

《The Taking of All of Us》模仿Caravaggio名作《The Taking of Christ》。

擺脫宗教規條 自小愛扮耶穌

畫作原本內容是耶穌被猶大出賣後被捕帶走的情景,在她的作品中,猶大變成幫她化妝的人,士兵則成為身邊指指點點的人,還有人在圍觀拍照。「社會上很多潮流(如減肥)及價值觀(審美觀)等,彷彿將女性的思想自由帶走,某種意義上,女性也在主動參與這件事,所以作品中的女人正是自己。」

在畫作裏,作品的光線從耶穌身上散開,她的作品也是如此,焦點落在身穿內衣任人擺佈的她,模仿的角色正是耶穌。實際上,她自小已喜歡扮演耶穌,這自然與兒時的經歷息息相關。小時候的她讀基督教學校,那時的她已覺得宗教有很多規條及框架,有反叛精神的她想擺脫這種窒息,便將聖經故事改成搞笑內容,想像自己是耶穌。現時的她雖然沒有宗教規條的束縛,然而她仍不時幻想自己是耶穌。「這與人的無力感有關,當所有事情變得很差時,就會想像萬能的自己可以改變現實。這個社會總是對我們有很高期望,你當我(係)上帝咩?」

《Who Is Listening?》靈感源自《最後的晚餐》,講述一班沒有聆聽意圖的人試圖溝通。

另一幅明顯取材自達文西名畫 《最後的晚餐》的作品《Who Is Listening?》,她不但扮演耶穌,還一人分飾十二個角色。畫面右方的人全在玩電話,或自拍或在等訊息,彷彿活在虛擬世界中。耶穌左邊的人似乎在尋求溝通,有人在祈禱,甚至荒謬地融入一個殺人的故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及表達方式,很多時我們表面上在溝通,但實際上究竟有多少人認真在聆聽?」這幅充滿玩味性質的作品,或許正是現實社會的寫照。對她而言,這幅作品還有另一層自身意義,她天生有一隻耳朵沒有聽力,過往她也試過不能溝通的狀況,幸好這沒有對她的語言能力造成影響,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法文。

展覽現場還有一幅作品《Sisters》系列作品,以16世紀畫作《Gabrielle d’Estrees And One Of Her Sisters》為靈感,畫面中的她按着另一個自己的頭,創作完作品後,她才慢慢理解自己為何要這樣拍攝。Kayee原本是雙胞胎,但另一位胎兒在媽媽的肚裏死去,這個創傷困擾她多年,令她產生一種倖存者的內疚感(Survivor Guilt),也覺得很難與人建立關係。

「這個想法在內心埋藏很多年,直至近年才慢慢走出這個困局,懂得如何去表達這種內疚感,當她將過去兩年創作的《Sisters》系列慢慢連結起來時,才明白為何會創作這系列作品。」這個想法也在另一系列作品《End of the Party》裏得到延續,多個長相、穿着一樣的她身處一座中世紀的莊園裏,隱喻着曾經共處同一子宮的經歷,雖然不知道莊園裏曾經發生過什麼意外,但最後只有一個人倖存,藉此去表達她內心的內疚及罪惡感。

《Sisters 1》以16世紀畫作《Gabrielle d’Estrees And One Of Her Sisters》為靈感。

觀察日常生活 角色互有交流

雖然Kayee的作品靈感源自名畫,也模仿油畫人物的姿勢及光影,不過她相片中人物的動作及反應,也源於對日常生活的觀察,例如人們吵架的表情等,再將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融入作品。正如作品《Who Is Listening?》,創作時她圍繞中心的耶穌造型展開,用六晚時間逐漸建構出不同角色的造型與動作。影像的美感、構圖固然重要,角色之間的交流與反應,同樣令作品生色不少。

Kayee C的作品令人想起日本藝術家森村泰昌模仿的名人名畫,又或是美國藝術家Cindy Sherman透過自拍演繹電影及電視裏描繪的典型女性形象,與他們的作品一樣,藝術家出現在作品裏面,無疑加強作品的表達意義,對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可以更自由地發揮。畢竟,對本身從事銀行的她而言,創作某程度上是工作以外的一種平衡,如何在掣肘之中活得自在,從而透過攝影表達出來。儘管她的作品不直接回應社會議題,然而當人們看到她的影像時,總能投射各自的情感或經歷。

Women Gaze

日期:即日至4月25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六)、2pm-7pm(星期日)

地址:中環荷李活道74號La Galerie Paris 1839

Creative and Humourous Self-Portrait Mimics Famous Painting

Oil paintings, especially Caravaggio’s paintings, inspire Hong Kong photographer Kayee C’s artworks. The work “The Taking of All of Us” is derived from the painter’s masterpiece “The Taking of Christ.” The painting is about Jesus being arrested and taken away after being betrayed by Judas. Kayee plays multiple roles in her image. Judas becomes the person who helps her make up, and the soldier becomes the person who is gesticulating with the finger. Someone was watching and taking pictures. “The social trends (e.g., weight loss) and aesthetics seem to take away women’s freedom of thought. In a sense, women are also participating in this tendency. That is why I represent the women in the image myself.”

The artwork ”Who Is Listening?” is derived from Leonardo da Vinci’s “The Last Supper.” She acted the role of Jesus and played 12 roles. The people on the right are all using phones, taking selfies, or waiting for messages as if they live in a digital world. The person on the left of Jesus seems to be seeking communication. Someone was praying and even ridiculously integrated into a murder story. “Everyone has different opinions and expressions. We seem to communicate with each other, but how much are we listening?” This playful work may be a portrayal of the real world. 

The other self-portrait “Sisters” is inspired by the 16th-century painting “Gabrielle d’Estrees And One Of Her Sisters.”  Kayee does not understand why she presses the other one’s head down in the picture until she created the work. She was initially twins, but the other fetus died in her mother’s belly. The trauma has plagued her for many years, causing her to feel Survivor Guilt and find it challenging to establish relationships with others. “This feeling has been kept in my heart for many years. It is until recently that I have slowly got out of the predicament, knowing how to express the guilt.”

Women Gaze

Date: Now Till April 25th

Time:  11am-7pm( Mon-Sat), 2pm-7pm (Sun)

Site: La Galerie Paris 1839, 74 Hollywood Rd, Central

模擬鉑金印相  捕捉中國傳統文化  

在觀塘一新美術館的紅牆上,一字排開掛着多幅翁狄森在中國拍攝的照片,有庭院、牆瓦、古樹及花朵等,模擬鉑金印相效果的相片充滿典雅的復古氣息,上一秒還是室外光禿禿的樹枝,下一刻已跳進戶內的花朵靜物,一切來得隨性而有詩意。

年屆半百的翁狄森(Dickson),最為人熟悉的身份是珠寶設計師,美國前第一夫人Michelle Obama在英國會見英女皇時,佩戴的戒指正是來自他創立的品牌「淵」YEWN。他自小受藝術薰陶,不僅喜歡繪畫,十多歲時學習攝影,後來更在紐約修讀概念攝影。鍾情黑白攝影的他,曾在黑房度過不少青葱歲月,從針孔相機到大片幅相機均有所涉獵。

iPhone App拍攝 效果典雅

他喜歡十九世紀的鉑金印相工藝(Platinum Print),這種傳統的曬相技藝有近150年歷史,由於其成像效果細膩、穩定,質感獨特,一戰之前曾甚為流行,至今仍有少數人為這種工藝着迷,攝影發燒友周潤發就是其一。不過,這種曬相方法相當昂貴,不是一般人能負擔,翁狄森同樣沉迷鉑金印相法的高雅效果,「我幻想自己揹着風琴式老相機及沉重的器材,隨意拍攝兩岸三地的風景。」

這種精神變成手中智能電話裏的程式,藉此模擬古色古香的拍攝效果,如此一來,他則可心無旁騖地隨性拍攝,展覽現場的六十多張黑白攝影作品,就是他十年來用iPhone app拍攝模擬鉑金印相效果的照片。

他向來對中國歷史、文化有種情意結,當他在90年代開始做珠寶時,已將中國物質及非物質文化帶入當代珠寶設計的範疇,視珠寶成微型雕塑。在全球一體化的大環境下,他覺得中國文化逐漸消失,因此拍攝時他聚焦中國傳統的舊事物,宮殿、城牆、拱橋、煤爐、盆栽、木椅、屋頂的關羽雕像等。「遊歷時,我興之所至,停下來隨意拍攝,在緩慢的腳步中感受時代的變遷,反思中國人的精神及文化生活在全球化之下的蛻變。」

受布拉格詩人影響 意境靜謐

已故捷克攝影師Josef Sudek有「布拉格詩人」之稱,他以靜物攝影及森林景觀而聞名,作品靜謐和安寧,既有詩意又略帶憂鬱氣息,受其影響的翁狄森,影像裏也有這種異曲同工。他不以宏觀的視野拍攝建築,而是把焦點放在庭院及樹木的局部,有時是波平如鏡的湖面倒影、牆上的一縷光線,還有陽光下的一瓶花,營造一種「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的意境。

他將140幅相片集結成《翁狄森映意》一書,以中文單字來命名每一幅作品,令人產生無限想像,例如湖面的倒影名為「思」,究竟是思念還是沉思?對玄學甚有興趣的他,以部首來排列這些中文字,結果共有64個部首,令人想起《易經》裏的六十四卦。翁狄森的隨性影像,某程度上捕捉中國的傳統文化,而看似隨意的排版,則彷彿滲透中國傳統的哲學。

翁狄森映意 / Slowness

日期:即日至4月17日

時間:10am-6pm(星期二至六)

地址:觀塘海濱道165號SML大廈4樓一新美術館

·顯影 InstagramPayMe / MeWe ·原文見於果籽

一年52季 沒意志的櫥窗公仔

在自然界,一年有四季。隨着速食時裝(Fast Fashion)興起,在時裝界,一年變成52季,每星期都有新貨上架,換裝速度之快令人詫異,換言之,展示服飾的櫥窗公仔每年便要變裝52次。攝影師蔡耀龍(Ray Choi)以櫥窗公仔為靈感 ,2019年展開名為「The Lady of Fifty-Two Seasons」的攝影計劃,當盲目追隨潮流的人季季換衫,其實與櫥窗公仔有何不同?

Ray在2016年開始街頭攝影,當時是為陪伴心情低落的朋友用攝影走出困局,結果反而自己愛上攝影,一直拍攝至今。他曾用四年時間在旺角、深水埗等地拍攝「Long Way Back Home」計劃,聚焦途人的臉孔,他說香港人的臉上總是沒有表情,感覺就如櫥窗公仔。有次,他在太子一間店舖見到破爛的櫥窗公仔,心想究竟它何時會被換走,結果幾個月又幾個月,依舊如故。「一般人只當櫥窗公仔是工具,根本不在乎它有點破爛,只要能展出衣服已足夠。」這啟發他創作《Wounds》,成為這個拍攝計劃的開端。


在太子拍攝的作品《Wounds》是攝影計劃的開端。

舊區公仔齊五官 連鎖店欠性格

時尚行業是全球第二大污染產業,華麗櫥窗的背後隱藏着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若說櫥窗公仔的使命是向途人展示服飾,那麼沒有自由意志的它,只能不斷被迫換上新的服飾。Ray經常在銅鑼灣的時裝店見到同一位置的櫥窗公仔每星期更換新衫,在一個星期當一季的時裝界,實屬平常。「連鎖時裝店櫥窗公仔的服飾往往換得比較頻密,深水埗等舊區小店的櫥窗公仔反而展示得比較久,不會經常換。」他說舊區櫥窗公仔的眼耳口鼻通常比較齊整,反而連鎖時裝店的櫥窗公仔總是缺乏表情或頭髮,看起來沒有性格,或許正適合搭配不同裝扮。

Ray特別選擇位於馬路邊有落地玻璃的店舖拍攝櫥窗公仔,透過反光的玻璃反射出不同的景觀,賦予作品另一層意義。在作品《Reputation》中,櫥窗公仔的玻璃反射出密密麻麻的時裝品牌名字,彷彿女性的世界就是如此被名牌包圍,如果我們沒有自我想法的話,往往只能靠名牌包裝及呈現自己。另一幅作品《Extra Happiness》同樣不乏反諷意味,照片是一個恍如困在籠中的櫥窗公仔,玻璃反射的是信用卡廣告,「很多女生都有購物慾,花錢購物時很開心,往往買來不需要的東西,同時造成經濟負擔,從而身陷物慾的監獄。」

《Extra Happiness》的櫥窗公仔恍如困在籠中,玻璃反射的是信用卡廣告。

某程度上,櫥窗公仔與人類是相似的,當我們被時裝廣告不斷潛移默化,害怕身上的衣服不夠新潮,而沒有判斷究竟衣服是否適合自己時,其實我們也是工具,「如果我們沒有堅守價值觀而隨波逐流的話,與櫥窗公仔沒有分別。」如果人類不想淪為工具,就要開始反思這樣的處境,究竟我們的價值觀是如何建立出來,最後他以《Enlightenment》作為這系列作品的總結,面無表情的櫥窗公仔的腦袋正在發光,彷彿正是啟蒙的狀態——即使時裝界繼續一年52季,但我們心中卻只有春夏秋冬。

櫥窗公仔的腦袋正在發光、啟蒙,反思盲目追隨潮流的行為。

The Lady of Fifty-Two Seasons@Dreamatic Art Show

日期:即日至3月28日

時間:1-7pm(星期一至五)、12-8pm(星期六、日)

地址:中環PMQ H313室

·顯影 InstagramPayMe / MeWe ·原文見於果籽

吳世傑 城市「風景」的錯覺空間

攝影師吳世傑自1980年代開始接觸攝影,一直以拍攝城市及「風景」為主,只是他鏡頭下的風景不是壯觀美麗的湖光山色,強調的也不是單純的美感,而是透過獨特的視點及構圖,呈現出不一樣的視覺空間。

他的攝影視點向來有趣,2009年的作品《Found Landscape》,透過1:2或近乎1:3比例的垂直黑白照片,拍攝香港的城市景觀。他刻意利用遠景與近景交叠的多重視點,呈現出特殊的觀看角度,同時呼應香港地少人多、空間狹窄的現實。最近推出的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過去三十多年拍攝的「風景」照片,有海水、街頭牆角、建築物,也有花草樹木。觀者不妨將其作品視為街頭攝影,只是他對街上的行人沒有興趣,吸引他目光的是空間,「我喜歡建築物及大自然的空間,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

作品《98402016》的透明玻璃折射出不真實景觀。

擺脫框架 沒導向性

他的影像並不抽象,是實實在在的建築空間或大自然畫面,然而觀眾卻不太容易理解其影像內容,畢竟他的作品名稱僅以檔案編號及拍攝年份構成,沒有拍攝地點或事件的提示,畫面中也缺乏地標性的建築物,即使對照在1980年代及2020年拍攝的照片,也沒有察覺任何強烈的時代氣息。「一般人觀看影像時,總無法輕易擺脫固有的框架,畢竟我們大腦的意識想要辨認相片中的事物,究竟在何時何地拍攝,想透過照片表達甚麼意義。我想擺脫這種局限。」

在這些沒有導向性的相片中,其實也能窺看出他對建築空間及構圖取捨的有趣之處。例如在照片《78462020》中,前景的石牆與遠景的山峯正好被中間的橫直線條切割,彷彿由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仔細留意中間的直線,部份是由白色牆角玻璃反射的影像構成,產生一種虛實結合的畫面。 他巧妙地利用精準構圖及透視元素,透過相機的觀景器聚焦外界空間,嘗試在尋常的風景中呈現出全新的觀看角度,藉此挑戰空間的物理限制。

照片《78462020》彷彿是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
作品《25222018》地面發光的油跡吸引人的目光。

精準構圖 錯覺效果

他的照片不乏大家熟悉的地方,例如街頭的金屬告示牌、透明玻璃折射的不真實風景,又或是地面上的油迹,只是越是熟悉的地方,就越容易被忽略。在另一幅作品《25222018》中,地面發光的油迹吸引人的目光,彷彿拉近與觀者的視覺距離。「平面的空間有遠近,油迹雖然位於空間的遠處,但發光的物件在人們的視覺心理上反而較近,營造出一種空間上的錯覺。」

他指出,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濾鏡去看事物,包括個人喜好及成長經歷等,由拍攝物構成的影像,或多或少投射了攝影師的主觀意識,拍攝時向前或後移動一步,所得到的畫面已截然不同。對他而言,《回到原點》也有種回顧、反思的意味,去重新梳理過去多年的作品。「早期的作品比較直接,現在有更多空間及構圖上的思考。」

吳世傑近年很喜歡瑞士藝術家Bernard Voïta的作品,他是一名雕塑家及攝影師,擅長以精確的構圖、明暗對比及獨特的視點拍攝在攝影棚建構出來的複雜空間,令影像產生一種蒙太奇的錯覺效果(尤其是《Melencolia》系列作品),這種手法在吳世傑的作品裏亦可見一斑,令觀者以不同角度去感受城市景觀。

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吳世傑過去三十多年的照片,富德樓艺鵠書店有售。

《步轉景移》個展

雖然風景不會移動,但人的位移會改變我們實際上看到的風景,攝影師吳世傑喜歡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從而刺激人們慣性的視點。在最近的展覽《步轉景移》中,光影作坊的展覽場地被切割成不同的空間,恍如一個迷你的迷宮,令人產生一種錯覺。有的照片並列而排,產生對比的效果;有的需要近看,有的更適合遠觀,而隨着觀者位置的不同,作品也有不同的觀感。

《步轉景移》展覽現場

步轉景移

日期:即日至5月2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星期一及公眾假期休息)

地址:光影作坊(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顯影 InstagramPayMe / MeWe ·原文見於果籽

為無名山增高一米 當代中國攝影最重要作品之一

《為無名山增高一米》,這張充滿顛覆意味的影像不論放在中國當代攝影或行為藝術裏,都是很重要的作品。

蒼鑫 版本《為無名山增高一米》

1995年,一班來自北京東村的藝術家,包括左小祖咒、張洹、馬六明、蒼鑫、朱冥、王世華、高煬、段英梅、馬宗垠、張彬彬,一同裸體創作了《為無名山增高一米》。拍攝之前,他們各自量體重,根據體重進行疊羅漢,最重的在下面,最輕的在上面,最後以32221的組合層層疊,高度正好約一米。

《為無名山增高一米》最初刊登在雜誌上,之後也陸續有藝術雜誌介紹過,令他們聲名鵲起的,是在1999年威尼斯國際雙年展展出這幅作品。如今照片裏的十位裸男女,幾乎都是舉足輕重的中國當代藝術家,掌鏡的攝影師呂楠,現在也相當知名。不過在當時,他們幾乎都是籍籍無名的藝術家,大家都在發掘藝術創作的可能性。

張洹是他們當中走得比較前衛的一個(他的生肉裝比Lady Gaga還要早十多年!),當時構思這件作品後,聯絡許多身在北京的藝術家,結果深感興趣的都是在東村的藝術家。當時這群窮藝術家每人辛辛苦苦才湊夠200元,沒想到回報卻是數以百倍計,還被西方藝術界載入史冊,成為了解中國當代藝術的窗口——這自然是後話,畢竟當時沒人想到這件作品會成名。

相片最初發表時是十人聯署,不過成名之後,大家曾對相片版權歸屬問題起過爭執,最後呂楠建議每人留一張菲林,其他的全部剪掉。換言之,每位藝術家手中都有一張,雖然都是同一畫面,但由於拍攝時大家的動作有輕微不同,所以每一張菲林都是獨一無二的。

最近十年,隨着這群藝術家知名度越來越大,《為無名山增高一米》也越來越受藝術市場追捧,馬六明、蒼鑫、張洹的版本都相繼出現在拍賣會上,根據不同尺寸及數量等,價格由數萬至數十萬都有,過去幾年我也分別在香港蘇富比及佳士得的拍賣會上見過,只是無法分得清不同版本之間的分別,未來相信有更多的版本會出現在拍賣會上,不知價格能否再創新高呢?

PS:蒼鑫的版本曾多次出現在拍賣會上,在2006年保利秋季拍賣會上以275,000成交,2007年在匡時春拍中國油畫雕塑專場中以99,000成交,2014年在香港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108,7632015年北京保利春拍再次出現其身影,最終成交價是25,300。2021年4月在保利香港的「現當代藝術專場」上,以12萬港元成交,原本以為只是作品的再一次拍賣,不料因早前M+收藏的張洹版本遭批鬥波及、在網站上被「打格」,而引起爭議,詳情可瀏覽立場新聞報道。

·歡迎追蹤「顯影」IG(https://www.instagram.com/photogstory/)及透過Payme( payme.hsbc/photogstory )支持「顯影」繼續攝影寫作。

影像拼接 詭異我城

過去兩年,香港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表面上尋常無奇,其實詭異處處,正如九十後攝影藝術家吳啟峰影像裏的城市景觀,他以作品「薛西弗斯之城」隱喻我城,「這是一個迷失在日夜之間的城市。」

雨傘運動後,很多港人曾感到迷失,這也是吳啟峰抑鬱症的誘因,情緒低落成為他攝影創作的契機。他以影像記錄當時的情緒狀態,2017年創作的《夜》,以一系列遙距長時間曝光及計時自拍,想像抽離自身去觀看周圍的環境,從家中拍攝街頭、山上及屋企裏的自己,再從魔鬼山山頂拍攝家中的自己。在熟悉的環境中,他的身影隨着長時間曝光變得模糊,甚至被黑暗的畫面淹沒,自我的身份亦因而消逝。在展覽現場,作品《一小時後、魔鬼山炮台望向家中、20秒》正好與「薛西弗斯之城」的《龍翔道》互相呼應,兩者均能窺見他的家,令兩系列作品有種時空交錯的延續。

《龍翔道》是日夜交錯的城市景觀,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拼接景觀  不尋常香港

「薛西弗斯之城」創作於2019年,他在龍翔道、理工大學等地拍攝地景,經歷過激烈的社會運動,這些地方本身已有獨特意義。吳啟峰以移軸鏡頭遠距離拍攝城市的景觀,以《龍翔道》為例,這是一幅九龍東及獅子山的景觀,畫面中的建築物筆直而緊湊,看起來不足為奇,然而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仔細留意照片的光線,前景的建築物一片昏暗,後面的山峯則非常明亮。攝影師將不同時間拍攝的照片,以影像拼接(image stitching)方式創作成高像素的作品,把日夜交錯的畫面交織在一起。「作品的景觀、光線都是很不現實的,呼應那時香港的狀態,白天很正常,夜晚卻很不尋常。」

2019年以前,他坦言自己覺得獅子山是沒有意義的,「『香港之路』人鏈活動後,每次見到獅子山,都會想起這件事。」作品以道路命名,儘管畫面中看不到龍翔道,然而知道歷史背景的話,已經明白它所隱藏的意義。他透過地景及隱晦的暗示,記錄過去一年多的香港,另一幅作品《暢運道》同樣如此,儘管照片中只有理工大學一隅,卻不禁令人想起理大圍城戰。一米多高的照片中,也蘊藏了某些符號細節,例如香港的特色建築凌霄閣、望着理工大學的路人,以及大廈天台大螢幕的中國國旗。

《暢運道》雖然只有理工大學一隅,卻令人想起理大圍城戰。

極權統治下 奴役人稱作自由

吳啟峰在藝術學院修讀攝影,他的創作深受文學、哲學影響,「薛西弗斯之城」的靈感正來自法國作家卡繆的著作《薛西弗斯的神話》。他以文字闡述作品背後的意義,「當『神』的宗教失去主導社會的地位;政治,特別是極權政府統治下的政治,接而成為唯一的,『人』的宗教。在這國度,權力意志接替正義意志,而他們也把奴役所有人稱作自由。」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在沒有信仰的時代,人為了利益,甚麼事情也做得出,放諸於當下的香港,彷彿正慢慢不謀而合。

「薛西弗斯之城」以作品《碑》為終結,拍攝的是維港旁的環球貿易廣場,它恍如一座高塔,又彷彿是城市的亡碑。「高塔是人類文明的見證,但與一般人無關,我們的生活也沒有變化,反而道德越來越敗壞。」作品以十字架形式呈現,去叩問到底何謂信仰,在沒有神的世界裏,大家如何去建立一個新的道德價值觀?

《碑》以十字架形式呈現,去叩問到底何為信仰。

Sisyphus Metropolis

Photography artist Ng Kai Fung created the “Sisyphus Metropolis” in 2019 which he photographed landscapes in Lung Cheung Road, Polytechnic University, and other places. 

After experiencing a year of protest, these places have unique significance. He used a shift lens to photograph the city landscape from a distance. Taking “Lung Cheung Road” as an example, this is a landscape of Kowloon East and Lion Rock. The buildings in the picture are straight and compact. It does not seem surprising, but there is a weirdness if you pay attention to the light in the photo. 

The building in the foreground is dim, yet the mountain behind is bright. Ng Kai Fung uses image stitching to create high-resolution artworks with the photos taken at different times, intertwining the interlaced images of day and night. “The scenery and lighting look unrealistic, echoing the state of Hong Kong at that time. It was normal during the day but unusual at night.” 

Ng Kai Fung studied photography at Hong Kong Art School. His artworks were deeply influenced by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The Sisyphus Metropolis” was inspired by the French writer Albert Camus’s philosophical essay “The Myth of Sisyphus.” He annotated the works through words,  “When the Almighty loses its dominance in society, politics, especially under Totalitarianism, becomes the only religion. Justice is replaced by the will to power, and they assume freedom is slavery for all.”

“The Myth of Sisyphus” ends with the work “The Monuments,” an image about International Commerce Centre next to the Victoria Harbour. It looks like a high tower and an obelisk of the city. “The tower is a testimony of human civilization, but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ordinary people. Our lives have not changed. Instead, our morals are getting worse and worse.” The work is presented in the form of a cross to question what faith is. In a world without God, how can we establish a new moral value?

我___城 / Wall__Sink

Date: Now till Feb 28.

Time: 11am-1pm、2pm-6pm(Tue-Sun)

Site: Lumenvisum, L2-02, JCCAC, Shek Kip Mei

·顯影 InstagramPayMe ·原文見於果籽

·如果你認同文字有價,歡迎透過PayMe( payme.hsbc/photogstory )支持「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