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52季 沒意志的櫥窗公仔

在自然界,一年有四季。隨着速食時裝(Fast Fashion)興起,在時裝界,一年變成52季,每星期都有新貨上架,換裝速度之快令人詫異,換言之,展示服飾的櫥窗公仔每年便要變裝52次。攝影師蔡耀龍(Ray Choi)以櫥窗公仔為靈感 ,2019年展開名為「The Lady of Fifty-Two Seasons」的攝影計劃,當盲目追隨潮流的人季季換衫,其實與櫥窗公仔有何不同?

Ray在2016年開始街頭攝影,當時是為陪伴心情低落的朋友用攝影走出困局,結果反而自己愛上攝影,一直拍攝至今。他曾用四年時間在旺角、深水埗等地拍攝「Long Way Back Home」計劃,聚焦途人的臉孔,他說香港人的臉上總是沒有表情,感覺就如櫥窗公仔。有次,他在太子一間店舖見到破爛的櫥窗公仔,心想究竟它何時會被換走,結果幾個月又幾個月,依舊如故。「一般人只當櫥窗公仔是工具,根本不在乎它有點破爛,只要能展出衣服已足夠。」這啟發他創作《Wounds》,成為這個拍攝計劃的開端。


在太子拍攝的作品《Wounds》是攝影計劃的開端。

舊區公仔齊五官 連鎖店欠性格

時尚行業是全球第二大污染產業,華麗櫥窗的背後隱藏着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若說櫥窗公仔的使命是向途人展示服飾,那麼沒有自由意志的它,只能不斷被迫換上新的服飾。Ray經常在銅鑼灣的時裝店見到同一位置的櫥窗公仔每星期更換新衫,在一個星期當一季的時裝界,實屬平常。「連鎖時裝店櫥窗公仔的服飾往往換得比較頻密,深水埗等舊區小店的櫥窗公仔反而展示得比較久,不會經常換。」他說舊區櫥窗公仔的眼耳口鼻通常比較齊整,反而連鎖時裝店的櫥窗公仔總是缺乏表情或頭髮,看起來沒有性格,或許正適合搭配不同裝扮。

Ray特別選擇位於馬路邊有落地玻璃的店舖拍攝櫥窗公仔,透過反光的玻璃反射出不同的景觀,賦予作品另一層意義。在作品《Reputation》中,櫥窗公仔的玻璃反射出密密麻麻的時裝品牌名字,彷彿女性的世界就是如此被名牌包圍,如果我們沒有自我想法的話,往往只能靠名牌包裝及呈現自己。另一幅作品《Extra Happiness》同樣不乏反諷意味,照片是一個恍如困在籠中的櫥窗公仔,玻璃反射的是信用卡廣告,「很多女生都有購物慾,花錢購物時很開心,往往買來不需要的東西,同時造成經濟負擔,從而身陷物慾的監獄。」

《Extra Happiness》的櫥窗公仔恍如困在籠中,玻璃反射的是信用卡廣告。

某程度上,櫥窗公仔與人類是相似的,當我們被時裝廣告不斷潛移默化,害怕身上的衣服不夠新潮,而沒有判斷究竟衣服是否適合自己時,其實我們也是工具,「如果我們沒有堅守價值觀而隨波逐流的話,與櫥窗公仔沒有分別。」如果人類不想淪為工具,就要開始反思這樣的處境,究竟我們的價值觀是如何建立出來,最後他以《Enlightenment》作為這系列作品的總結,面無表情的櫥窗公仔的腦袋正在發光,彷彿正是啟蒙的狀態——即使時裝界繼續一年52季,但我們心中卻只有春夏秋冬。

櫥窗公仔的腦袋正在發光、啟蒙,反思盲目追隨潮流的行為。

The Lady of Fifty-Two Seasons@Dreamatic Art Show

日期:即日至3月28日

時間:1-7pm(星期一至五)、12-8pm(星期六、日)

地址:中環PMQ H313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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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世傑 城市「風景」的錯覺空間

攝影師吳世傑自1980年代開始接觸攝影,一直以拍攝城市及「風景」為主,只是他鏡頭下的風景不是壯觀美麗的湖光山色,強調的也不是單純的美感,而是透過獨特的視點及構圖,呈現出不一樣的視覺空間。

他的攝影視點向來有趣,2009年的作品《Found Landscape》,透過1:2或近乎1:3比例的垂直黑白照片,拍攝香港的城市景觀。他刻意利用遠景與近景交叠的多重視點,呈現出特殊的觀看角度,同時呼應香港地少人多、空間狹窄的現實。最近推出的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過去三十多年拍攝的「風景」照片,有海水、街頭牆角、建築物,也有花草樹木。觀者不妨將其作品視為街頭攝影,只是他對街上的行人沒有興趣,吸引他目光的是空間,「我喜歡建築物及大自然的空間,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

作品《98402016》的透明玻璃折射出不真實景觀。

擺脫框架 沒導向性

他的影像並不抽象,是實實在在的建築空間或大自然畫面,然而觀眾卻不太容易理解其影像內容,畢竟他的作品名稱僅以檔案編號及拍攝年份構成,沒有拍攝地點或事件的提示,畫面中也缺乏地標性的建築物,即使對照在1980年代及2020年拍攝的照片,也沒有察覺任何強烈的時代氣息。「一般人觀看影像時,總無法輕易擺脫固有的框架,畢竟我們大腦的意識想要辨認相片中的事物,究竟在何時何地拍攝,想透過照片表達甚麼意義。我想擺脫這種局限。」

在這些沒有導向性的相片中,其實也能窺看出他對建築空間及構圖取捨的有趣之處。例如在照片《78462020》中,前景的石牆與遠景的山峯正好被中間的橫直線條切割,彷彿由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仔細留意中間的直線,部份是由白色牆角玻璃反射的影像構成,產生一種虛實結合的畫面。 他巧妙地利用精準構圖及透視元素,透過相機的觀景器聚焦外界空間,嘗試在尋常的風景中呈現出全新的觀看角度,藉此挑戰空間的物理限制。

照片《78462020》彷彿是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
作品《25222018》地面發光的油跡吸引人的目光。

精準構圖 錯覺效果

他的照片不乏大家熟悉的地方,例如街頭的金屬告示牌、透明玻璃折射的不真實風景,又或是地面上的油迹,只是越是熟悉的地方,就越容易被忽略。在另一幅作品《25222018》中,地面發光的油迹吸引人的目光,彷彿拉近與觀者的視覺距離。「平面的空間有遠近,油迹雖然位於空間的遠處,但發光的物件在人們的視覺心理上反而較近,營造出一種空間上的錯覺。」

他指出,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濾鏡去看事物,包括個人喜好及成長經歷等,由拍攝物構成的影像,或多或少投射了攝影師的主觀意識,拍攝時向前或後移動一步,所得到的畫面已截然不同。對他而言,《回到原點》也有種回顧、反思的意味,去重新梳理過去多年的作品。「早期的作品比較直接,現在有更多空間及構圖上的思考。」

吳世傑近年很喜歡瑞士藝術家Bernard Voïta的作品,他是一名雕塑家及攝影師,擅長以精確的構圖、明暗對比及獨特的視點拍攝在攝影棚建構出來的複雜空間,令影像產生一種蒙太奇的錯覺效果(尤其是《Melencolia》系列作品),這種手法在吳世傑的作品裏亦可見一斑,令觀者以不同角度去感受城市景觀。

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吳世傑過去三十多年的照片,富德樓艺鵠書店有售。

《步轉景移》個展

雖然風景不會移動,但人的位移會改變我們實際上看到的風景,攝影師吳世傑喜歡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從而刺激人們慣性的視點。在最近的展覽《步轉景移》中,光影作坊的展覽場地被切割成不同的空間,恍如一個迷你的迷宮,令人產生一種錯覺。有的照片並列而排,產生對比的效果;有的需要近看,有的更適合遠觀,而隨着觀者位置的不同,作品也有不同的觀感。

《步轉景移》展覽現場

步轉景移

日期:即日至5月2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星期一及公眾假期休息)

地址:光影作坊(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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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無名山增高一米 當代中國攝影最重要作品之一

《為無名山增高一米》,這張充滿顛覆意味的影像不論放在中國當代攝影或行為藝術裏,都是很重要的作品。

蒼鑫 版本《為無名山增高一米》

1995年,一班來自北京東村的藝術家,包括左小祖咒、張洹、馬六明、蒼鑫、朱冥、王世華、高煬、段英梅、馬宗垠、張彬彬,一同裸體創作了《為無名山增高一米》。拍攝之前,他們各自量體重,根據體重進行疊羅漢,最重的在下面,最輕的在上面,最後以32221的組合層層疊,高度正好約一米。

《為無名山增高一米》最初刊登在雜誌上,之後也陸續有藝術雜誌介紹過,令他們聲名鵲起的,是在1999年威尼斯國際雙年展展出這幅作品。如今照片裏的十位裸男女,幾乎都是舉足輕重的中國當代藝術家,掌鏡的攝影師呂楠,現在也相當知名。不過在當時,他們幾乎都是籍籍無名的藝術家,大家都在發掘藝術創作的可能性。

張洹是他們當中走得比較前衛的一個(他的生肉裝比Lady Gaga還要早十多年!),當時構思這件作品後,聯絡許多身在北京的藝術家,結果深感興趣的都是在東村的藝術家。當時這群窮藝術家每人辛辛苦苦才湊夠200元,沒想到回報卻是數以百倍計,還被西方藝術界載入史冊,成為了解中國當代藝術的窗口——這自然是後話,畢竟當時沒人想到這件作品會成名。

相片最初發表時是十人聯署,不過成名之後,大家曾對相片版權歸屬問題起過爭執,最後呂楠建議每人留一張菲林,其他的全部剪掉。換言之,每位藝術家手中都有一張,雖然都是同一畫面,但由於拍攝時大家的動作有輕微不同,所以每一張菲林都是獨一無二的。

最近十年,隨着這群藝術家知名度越來越大,《為無名山增高一米》也越來越受藝術市場追捧,馬六明、蒼鑫、張洹的版本都相繼出現在拍賣會上,根據不同尺寸及數量等,價格由數萬至數十萬都有,過去幾年我也分別在香港蘇富比及佳士得的拍賣會上見過,只是無法分得清不同版本之間的分別,未來相信有更多的版本會出現在拍賣會上,不知價格能否再創新高呢?

PS:蒼鑫的版本曾多次出現在拍賣會上,在2006年保利秋季拍賣會上以275,000成交,2007年在匡時春拍中國油畫雕塑專場中以99,000成交,2014年在香港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108,7632015年北京保利春拍再次出現其身影,最終成交價是25,300。2021年4月在保利香港的「現當代藝術專場」上,以12萬港元成交,原本以為只是作品的再一次拍賣,不料因早前M+收藏的張洹版本遭批鬥波及、在網站上被「打格」,而引起爭議,詳情可瀏覽立場新聞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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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拼接 詭異我城

過去兩年,香港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表面上尋常無奇,其實詭異處處,正如九十後攝影藝術家吳啟峰影像裏的城市景觀,他以作品「薛西弗斯之城」隱喻我城,「這是一個迷失在日夜之間的城市。」

雨傘運動後,很多港人曾感到迷失,這也是吳啟峰抑鬱症的誘因,情緒低落成為他攝影創作的契機。他以影像記錄當時的情緒狀態,2017年創作的《夜》,以一系列遙距長時間曝光及計時自拍,想像抽離自身去觀看周圍的環境,從家中拍攝街頭、山上及屋企裏的自己,再從魔鬼山山頂拍攝家中的自己。在熟悉的環境中,他的身影隨着長時間曝光變得模糊,甚至被黑暗的畫面淹沒,自我的身份亦因而消逝。在展覽現場,作品《一小時後、魔鬼山炮台望向家中、20秒》正好與「薛西弗斯之城」的《龍翔道》互相呼應,兩者均能窺見他的家,令兩系列作品有種時空交錯的延續。

《龍翔道》是日夜交錯的城市景觀,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拼接景觀  不尋常香港

「薛西弗斯之城」創作於2019年,他在龍翔道、理工大學等地拍攝地景,經歷過激烈的社會運動,這些地方本身已有獨特意義。吳啟峰以移軸鏡頭遠距離拍攝城市的景觀,以《龍翔道》為例,這是一幅九龍東及獅子山的景觀,畫面中的建築物筆直而緊湊,看起來不足為奇,然而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仔細留意照片的光線,前景的建築物一片昏暗,後面的山峯則非常明亮。攝影師將不同時間拍攝的照片,以影像拼接(image stitching)方式創作成高像素的作品,把日夜交錯的畫面交織在一起。「作品的景觀、光線都是很不現實的,呼應那時香港的狀態,白天很正常,夜晚卻很不尋常。」

2019年以前,他坦言自己覺得獅子山是沒有意義的,「『香港之路』人鏈活動後,每次見到獅子山,都會想起這件事。」作品以道路命名,儘管畫面中看不到龍翔道,然而知道歷史背景的話,已經明白它所隱藏的意義。他透過地景及隱晦的暗示,記錄過去一年多的香港,另一幅作品《暢運道》同樣如此,儘管照片中只有理工大學一隅,卻不禁令人想起理大圍城戰。一米多高的照片中,也蘊藏了某些符號細節,例如香港的特色建築凌霄閣、望着理工大學的路人,以及大廈天台大螢幕的中國國旗。

《暢運道》雖然只有理工大學一隅,卻令人想起理大圍城戰。

極權統治下 奴役人稱作自由

吳啟峰在藝術學院修讀攝影,他的創作深受文學、哲學影響,「薛西弗斯之城」的靈感正來自法國作家卡繆的著作《薛西弗斯的神話》。他以文字闡述作品背後的意義,「當『神』的宗教失去主導社會的地位;政治,特別是極權政府統治下的政治,接而成為唯一的,『人』的宗教。在這國度,權力意志接替正義意志,而他們也把奴役所有人稱作自由。」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在沒有信仰的時代,人為了利益,甚麼事情也做得出,放諸於當下的香港,彷彿正慢慢不謀而合。

「薛西弗斯之城」以作品《碑》為終結,拍攝的是維港旁的環球貿易廣場,它恍如一座高塔,又彷彿是城市的亡碑。「高塔是人類文明的見證,但與一般人無關,我們的生活也沒有變化,反而道德越來越敗壞。」作品以十字架形式呈現,去叩問到底何謂信仰,在沒有神的世界裏,大家如何去建立一個新的道德價值觀?

《碑》以十字架形式呈現,去叩問到底何為信仰。

Sisyphus Metropolis

Photography artist Ng Kai Fung created the “Sisyphus Metropolis” in 2019 which he photographed landscapes in Lung Cheung Road, Polytechnic University, and other places. 

After experiencing a year of protest, these places have unique significance. He used a shift lens to photograph the city landscape from a distance. Taking “Lung Cheung Road” as an example, this is a landscape of Kowloon East and Lion Rock. The buildings in the picture are straight and compact. It does not seem surprising, but there is a weirdness if you pay attention to the light in the photo. 

The building in the foreground is dim, yet the mountain behind is bright. Ng Kai Fung uses image stitching to create high-resolution artworks with the photos taken at different times, intertwining the interlaced images of day and night. “The scenery and lighting look unrealistic, echoing the state of Hong Kong at that time. It was normal during the day but unusual at night.” 

Ng Kai Fung studied photography at Hong Kong Art School. His artworks were deeply influenced by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The Sisyphus Metropolis” was inspired by the French writer Albert Camus’s philosophical essay “The Myth of Sisyphus.” He annotated the works through words,  “When the Almighty loses its dominance in society, politics, especially under Totalitarianism, becomes the only religion. Justice is replaced by the will to power, and they assume freedom is slavery for all.”

“The Myth of Sisyphus” ends with the work “The Monuments,” an image about International Commerce Centre next to the Victoria Harbour. It looks like a high tower and an obelisk of the city. “The tower is a testimony of human civilization, but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ordinary people. Our lives have not changed. Instead, our morals are getting worse and worse.” The work is presented in the form of a cross to question what faith is. In a world without God, how can we establish a new moral value?

我___城 / Wall__Sink

Date: Now till Feb 28.

Time: 11am-1pm、2pm-6pm(Tue-Sun)

Site: Lumenvisum, L2-02, JCCAC, Shek Kip 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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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影像 黑色情緒

黑色有昏暗之意,也隱喻陰暗、悲傷的情緒,「人對於黑的態度是矛盾的,恐懼黑,卻又為黑所吸引。」社交平台上的一句簡短文字,道出一個關於黑色的故事,90後酷兒攝影師陳詠琪(Rain)以黑色為靈感,透過人像攝影探索黑色背後潛藏的情緒。

作品名為《關於生活中的「黑」與自我對話》,是香港國際攝影節主辦、攝影師謝嘉敏策展的「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展覽內容一部份,作為酷兒工作坊其中一位學員,陳詠琪坦言以往認為酷兒只是一個標籤與身份,酷兒藝術是單純關於同志藝術的創作,「現在覺得酷兒是自我選擇的生活態度,酷兒身份與同志藝術未必是必然關係,異性戀也可創作酷兒藝術。」半世紀以來,酷兒經歷過多場運動,早已不局限於對身份及性別的平權,也是對理所當然的社會現象發出疑問、叩問的聲音。

陳詠琪透過攝影探索黑色背後潛藏的情緒。

面對自己 羈絆成前進力量

在展覽內容中,有人關注社會議題,陳詠琪則轉向探索自己的內心。對她而言,眼前的黑不是黑,是一種情緒。中學時曾經歷過對性別有懷疑、有迷茫的階段,那時的黑色或許是對性別的探索。後來的她很清楚自己的酷兒身份,卻有另一種揮之不去的黑色出現,尤其2019年的社會運動後,「黑色不是放下就會消失,需要時間去慢慢克服。」而她,則將這些反覆出現的黑色具象化,變成真實的場景與影像。

黑色沒有形態,是虛無的,她利用日常的物料與模特兒的互動具體地呈現出來。人類透過肢體動作去表達訊息、感知外界,作品中的模特兒互相依附或拋開、拉扯絲巾的肢體動作語言,彷彿有種掙扎,某程度上透露出她內心的情緒。另外兩幅作品從仰視角度拍攝一名男子眼綑保鮮紙以及解開保鮮紙後的狀態,宛如情緒的釋放。「創作過程中,我慢慢梳理自己的情緒、審視自己的狀態,當我們很誠實地面對自己,那些羈絆的碎片反而更能成為向前行的力量。」

模特兒拉扯絲巾的動作,彷彿透露出陳詠琪內心的掙扎。

無法逃離 沉重中學習共存

在她看來,黑色可以像無底深淵,也可成為一種莫名的信念。「每個年代、每個人對黑色的定義都是不同的。做完作品後,我覺得黑色不一定是負面的,以往看黑色時有很多掣肘,局限了它的想像,現在有多些角度看黑色,尤其在2019年後,黑色對很多人而言,或許是一種力量。」

表面上看,黑色是一種黯然無光的灰沉狀態,這不僅表現在陳詠琪的個人情緒上,經歷過去兩年的社運、疫症之後,香港的政治、經濟、民生無不籠罩着一片沉重的黑色。「這些作品不單止記錄我如何看待黑色,也想給觀眾尋找自己的黑色。」當黑色成為一種常態,我們無需也無法逃離黑色,要懂得如何與黑色共存——這也是陳詠琪完成作品後的領悟。

「當黑色成為一種常態,我們要懂得如何與黑色共存。」

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

日期:即日至2月26日

時間:12pm-7pm(星期二至日) 

地址:中環永和街23-29號俊和商業中心8樓WMA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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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攝影計劃 捕捉街頭日常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症,改變世人的生活方式,在空閒時間忽然變多的日子裏,居港瑞典攝影師Andrea Björsell沒有妥協於百無聊賴,反而展開「百日攝影計劃」,漫遊香港街頭、捕捉平凡日常。

在韓國出生、瑞典成長、歐美讀書的Andrea,一直渴望接觸不同國家文化,數年前定居香港後,隨即愛上這個東西滙聚的都市。「以前對香港的印象只是摩天大樓,來港後才發現這裏的大自然、漁村很漂亮。」對她而言,新地方總能帶來源源不絕的拍攝靈感,香港也不例外。實際上,她7歲時已擁有相機,喜歡拍攝身邊朋友及花朵等,這個樂趣一直延續至今逾四十載。1990年代,她曾在倫敦傳播學院修讀攝影,之後成為一名商業攝影師,拍攝時尚、室內設計等不同題材,也曾為瑞典皇室掌鏡,來港後繼續從事攝影工作。

途人稀落 反映人心惶惶

回想去年,武漢肺炎忽然而至,她頓時變得清閒,因而萌生百日拍攝計劃。「當時樂觀地以為疫情會在數月後完結,於是給自己一個挑戰項目,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記錄香港。」Andrea的照片微妙地捕捉香港人在疫情期間的轉變,在4月初開始拍攝計劃時,正值第二波疫情高峯期過後不久,大家人心惶惶,她選擇在夜晚時分進行拍攝,那時的街頭只有稀落的行人,彷彿映照當時的心情。

4月中開始,疫情漸趨穩定,之後更有多日沒有本地確診病例,她鏡頭捕捉的,是人們在街頭拍照、在遊樂場玩樂、在沙灘上寫意地慢走,感覺十分開心自在。加上當時仍未有口罩令,這些照片看起來完全不像在疫下拍攝,「我不想誇大負面、沮喪的情緒,拍攝時我也是懷着樂觀心態的,完成拍攝計劃時,我其實很不捨得。」拍攝計劃完結之時,第三波疫情正慢慢步向高峯,若她堅持拍攝至第四波,相信會是不一樣的光景。

復古暖調 美好而不真實

Andrea的鏡頭不見壯觀的建築物,反而透過捕捉街頭的點滴、日常生活的微妙瞬間,呈現香港的活力。「每日堅持拍攝照片,這聽起來很簡單,困難之處是作品的主題既要豐富多元,同時每張照片都有趣味的故事。」家住西營盤的她,有天在街上見到店舖內有兩隻小狗,其中一隻更好奇地望向鏡頭,她於是蹲下來以狗狗的視覺拍攝,整個畫面非常有趣,令人想起美國攝影師Elliott Erwitt的小狗作品。在她經常途徑的鴨巴甸街,人們撐着傘在雨夜下彳亍而行,由於行人路比較狹窄,經常有人在馬路邊行走,她的鏡頭正好捕捉這個很日常的時刻。

細心留意Andrea的照片,會察覺有種很典雅、暖調的效果,她以往經常在黑房裏進行這種名為Lith Printing的特別曬相技巧,著名荷蘭攝影師及導演Anton Corbijn也喜好這種風格。如今,她依靠電腦代勞來模擬風格,同樣令照片充滿柔和及復古的感覺,一切顯得十分美好,若說這就是疫下的香港,反而顯得不太真實。

Photography Exhibition-Andrea Björsell

日期:即日起至2月28日

時間:9:30am-6:30pm(星期二至六)

地址:黃竹坑道26號建德工業大廈4樓A室Sin Sin Fine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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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自拍  Izumi Miyazaki

數碼時代,自拍輕而易舉,高炒角度加上美圖秀秀,吸睛也吸LIKE,人人都可製造零死角假象。偏偏日本少女Izumi Miyazaki(宮崎いず美)要特立獨行,照片全部以素顏上陣,但憑著鬼馬表情及天馬行空,同樣在網絡上引起轟動,每張相片的吸LIKE數都數以萬計,連美國《時代》雜誌也有報導!她的自拍往往充滿超現實風格,旁人看來百思不得其解,但對她來講,卻是探索自我、表達自己情感的窗口,完全將自拍提升到不同層次。  

Izumi Miyazaki生於1994年,2012年在武藏野美術大學(Musashino Art University)修讀影像藝術,大學一年級時開設Tumblr博客,在網絡上分享自拍作品。以為只是一般美白少女的照片?那你就錯了!她的照片總會重複出現自己,這一切原來源自她成長時期的孤獨,當在照片裡製造出許多個自己時,她便不會感到孤獨。另一個時常出現的元素,是食物,椰菜花、麵包、香蕉、米、雞蛋等,靈活地應用在作品中。當初那幅在頭上打蛋的照片,在tumblr上更有數萬個Like,令其迅速在網絡世界竄紅,很快地更引起國際媒體的關注。

你可以說她的作品是搞怪、面無表情,但仔細觀看她的作品,便不得不佩服其豐富的想像力,其實每幅作品都經過精心設計,看起來荒誕、幽默,卻帶著真實的元素。如果說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作品是潛意識或夢境中的景物,那麼Izumi出現的場景卻是活生生、堅貼地的真實生活,有時在家中、有時在郊區,有時只是簡單的白牆或黑色背景。她的照片靈感都來自生活,她想表達的,是內心情感的呈現,她拍攝的只是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只不過她以一種創意的手法去表達,這些照片也可以理解為她每天表情或心情的視覺日記。

Izumi傳奇之處還在於,年紀輕輕的她很快就找到創作的方向,風格相當成熟而且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而且每幅新作品都能保持驚喜與新鮮感,在每天的練習中繼續突破自己,這絕對不簡單。正如她的Tumblr名稱「未設定」一樣,她對於自己的風格,並沒有早早局限,說不定未來還有甚麼驚為天人的創作呢。她說當自己感到徬徨時,就會拿起Canon 600D相繼咔嚓咔嚓,透過相機拍攝自己尋找答案。

拍攝照片之外,她也把自己的作品編排成攝影集,做成徽章、tote bag等周邊產品及配件,她喜歡人們帶著有她頭像的產品,希望更多人能感受攝影的魅力,了解她的故事。確實,認識自己、尋找自己是很重要的事,尤其是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往往急於追求未來,卻未能仔細聆聽自己心裡的聲音。而Izumi對生活的疑問及渴望,正在她的影像裡綻放,將生活場景變成想像力的實驗場所,表達自己的個性與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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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rdy Chu 當口罩成為香港新日常

It’s been a year since the outbreak of coronavirus pandemic emerged, photographer Birdy Chu document the life under the epidemic in 2020. Although everyone has been accustomed to living in the epidemic, it is still incredible to relive the past year’s moments.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epidemic, there were crowds of people lining up to buy masks. Meanwhile, the deserted shops on the streets also became the epitome of Hong Kong.

In one of the pictures, people line up to buy toilet paper and disinfection supplies, which became the new normal. “At that time, pharmacies would occasionally bring out things to sell. I tried to ask the first person waiting in line on the street. It’s sad and absurd that sometimes they didn’t even know what was in the line.”

On the other hand, the cute puppy wearing a mask and the masked girl contrast the young lady with long flowing hair in the billboard. Everything looks unusual. “Even during the festive Christmas holidays, there was still a depressive atmosphere. In one of the shopping malls in Tsim Sha Tsui, everyone lined up to take photos. In front of the beautiful Christmas illumination, three girls didn’t have any happy expressions even though they were photographed. ” It’s realistic yet rather strange.

武漢肺炎去年初在香港爆發,恍如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轉眼已持續逾一年,疫情一波又一波,而今不僅不降反升、確診病例逾萬,佐敦更成為封鎖區,the best is yet to come。攝影師朱迅(Birdy)用紀實的鏡頭記錄疫症下的2020年,雖然大家早已習慣活在病毒氾濫時,然而重溫過去這年的大小瞬間,卻仍覺不可思議。

看着展覽現場的黑白照片,荒謬及超現實的畫面一幕幕浮現眼前。疫症開始時,到處是排隊買口罩及領口罩的人龍,鬧市中的藥房貼出「疫情告急求現金,全場貨品吐血價」的告示,冷清的店舖成為香港的縮影。在其中一張照片中,人們排隊買廁紙及消毒用品,畫面中的人龍望不到盡頭。「那時藥房會不定期拿東西出來賣,經常在街頭見到排隊的人龍,試過問排在首位的人,有時連本人也不知道在排甚麼。」很寫實,卻很荒謬。

不久後,口罩成為新日常,經歷過動盪不安的2019年,那種不能捉摸的恐慌情緒,仍繼續在蔓延。在朱迅的鏡頭下,穿着鞋子的可愛小狗戴着口罩、一對情侶在空曠冷清的尖沙嘴海旁互相依偎,一切日常均顯得不尋常。「即使在歡慶的聖誕假期,仍籠罩着壓抑的氣氛,在尖沙嘴商場的打卡位,大家排隊影相,在漂亮燈飾前面,三位少女望向拍照的手機,卻絲毫沒有開心的表情。」同樣寫實,卻很詭異。

寫實又超現實 生活習慣非必然

朱迅曾是攝影記者,2003年沙士的經歷仍歷歷在目,那時他在淘大花園、威爾斯親王醫院8A病房等重災區拍攝,「淘大花園冷清得可怕,即使大白天也四處無人;更恐怖是在8A病房拍攝完之後,我忽然發燒,當時真的非常害怕,幸好只是虛驚一場。」當去年武漢肺炎爆發、戴口罩再次成為日常時,他有感疫症又將會持續,於是一直記錄疫症下的香港生活。「雖然今次疫情的感覺不及沙士般恐怖,死亡率及後遺症也不及沙士,但上次到夏天已完結,反觀今次已經一年,還不見減緩的迹象。」

17年後,他的身份是香港城市大學媒體與傳播系講師,對他而言,新聞攝影就是要面對社會發生的事情,過去一年的焦點,自然是疫症。由朱迅策展的展覽「罩日」,除了他的黑白作品,也展出16位同學拍攝疫症歲月的照片,令展覽內容更豐富、廣泛,同時道出學生們的疫症經歷及看法。有學生的家庭因疫症出現經濟問題、有學生卻因此拉近與家人的關係、有學生以比較誇張的手法講述疫症,這些多元的照片令人見到香港人在疫症下不盡相同的生活狀態。

展覽是過去一年寫實又超現實的最佳寫照,這場疫症不但令戴口罩成為新日常,也衍生出很多新名詞,如社交距離、599G規例、Work From Home等,「更重要的是令我們明白,很多生活方式及習慣其實不是必然或必要,這值得好好反思。」

罩日

日期:即日至02月11日 /時間:9am-8:30pm(星期一至五)、9:30am-6pm(星期六)

地點:歌德藝廊及黑盒子(灣仔香港藝術中心十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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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攝影 補白香港歷史

先是皇都戲院、後有深水埗主教山配水庫,近來社會再次掀起保育議題的討論,其實香港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豈止這些?許多淪為廢墟的建築物,也曾經歷過輝煌歲月。攝影師劉永康說:「香港歷史豐富多采,連官方機構也無法完整敘述,廢墟也是香港歷史一部份,卻往往被人忽視。」最近,他出版廢墟攝影集《塵世背後》(The Faded Glory),既為香港的廢墟留下視覺紀錄,也從側面補白這部份的香港歷史。

劉永康首本攝影集《塵世背後》(The Faded Glory)由EastPro出版。

雖然近年廢墟攝影在香港越來越流行,但很多人仍停留在集郵、打卡心態,未必有熱忱去了解廢墟歷史。本身從事IT行業的劉永康在1994年接觸攝影,喜歡街頭攝影的他,2012年開始廢墟攝影。「當時去新界一間廢棄村校,我本身喜歡舊物,入去之後有種很緬懷的感覺,很想了解建築物背後的歷史。」由最初純粹的攝影記錄,在廢墟愛好者口耳相傳之下,他踏足更多即將快拆卸的建築物,慢慢留意廢墟文化,至今拍攝約二百個廢墟。有些人喜歡探險,或是到廢墟尋寶、塗鴉,而他則以文化保育的心態進行拍攝,記錄廢墟的歷史面貌。

皇后山軍營印度廟

蓮花形狀印度廟 香港唯一

位於北區的皇后山軍營,曾是香港重要的軍事基地,面積與維園相若。1960年代,駐守的尼泊爾啹喀兵在軍營山頂建造印度廟,這幢灰綠色的六角形建築,是香港唯一的蓮花形狀建築。回歸前夕,軍營的啹喀兵撤走,印度廟便慢慢荒廢,成為其中一個廢墟熱點。雖然它在2010年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但人去樓空的建築物,門外早已雜草叢生。

「周圍的環境一片凌亂,氛圍有點詭異及陰沉,食堂牆上更佈滿彈孔。」2015年,政府將皇后山軍營劃為住宅用途,興建成皇后山邨及山麗苑,據悉印度廟是為數不多獲保留的建築物。雖然軍營早已渺無人煙,但人們生活過的痕迹仍隨處可見,劉永康的照片,讓人知道皇后山軍營的過去及歷史細節。

荒廢多時的建築物早已雜草叢生。

《塵世背後》一書收錄十座廢墟的照片,包括戰前唐樓、客家大宅、村落、街市、軍營及政府建築物等殖民地時期建築,圖文並茂講述當中歷史。「它們曾經很輝煌,為香港貢獻過黃金歲月,即使現在成為廢墟,這些歷史也不應該被遺忘。」對於廢墟攝影來說,出書其實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更多人了解香港的歷史及廢墟文化;另一方面,卻擔心引起更多人一窩蜂前往這些廢墟。所以挑選的地方多是已經拆卸或活化(如中環街市)的建築物,以及比較偏僻的村莊,有的則不公開廢墟名字及位置。

有逾八十年歷史的元朗客家大宅。

與時間競賽 為歷史存檔

在元朗一幢客家大宅,糅合中式及歐式的門樓非常有氣派,門樓旁邊的警衞塔為建築物增添些許軍事氣息。實際上,這座建於1930年代的大宅,戰後曾被用作臨時警署。建造大宅的商人在日佔時期逃離大宅,直至1960年代才重返,將其改建成工廠。商人在1980年代移居海外後,大宅已賣給發展商,荒廢多年,後來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究竟它將被如何「活化」?目前尚不得而知,但願不是另一個囍帖街。

劉永康鏡頭下的廢墟建築物,在經歷時間洗禮過後,大多已面目全非,面臨日久失修的狀態。令人感慨的是,由於住屋需求及去殖民化等原因,許多廢墟建築已被拆卸或活化,想完整地為香港的舊建築留一份歷史存檔,除了持之以恒的拍攝動力,原來也不得不與時間競賽。

大宅外有個養雀鳥的建築物,可見屋主品味。

新書分享會

時間:2月6日3PM / 地址:EastPro Gallery(銅鑼灣告士打道223號海聯大廈9樓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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