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身體的隱喻:療癒與完美肉體的慾望

大眾熟知的人體攝影,一般是對人體美感(Beauty)的捕捉,在今屆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裏面,我們看到對人體美學(Aesthetics)兩種不同的探討,藉由身體引發不同的延伸思考。李泳麒透過與模特兒合作拍攝黑白裸照,謝達輝透過記錄自己身體動作的錄像裝置,探究來自古希臘哲學中藉由藝術達至靈魂清洗、提昇和療癒的概念;廖家明則利用「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軟件生成的影像,思考人們常於交友程式上展現的對「完美」肉體的慾望與執著。

李泳麒、謝達輝:《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

來到筲箕灣阿公岩村旁一幢六、七十年代舊工業大廈,在凍肉批發作業者之間穿過,沿著水磨石樓梯拾級而上到達四樓的「東玉藝興」(EJAR),《癒快 Katharsis》的展覽場地。「Katharsis」來自希臘文,有淨化靈魂之意。迎面而來是李泳麒首次合作、於荷蘭工作的設計師謝達輝的作品:兩部 Raspberry Pi(一種DIY型電腦)基本構成,曝露的底板就像裸體一般。Raspberry Pi上播放的影片,是謝達輝在阿姆斯特丹封城期間,練習從一位編舞家所學的十二個動作,藉此了解自己的身體。而看似隨意放置於空間兩旁的,是李泳麒印在光澤相紙、裱在夾板上的十三張40 x 60吋人體黑白裸照。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展覽照片 | Photo by Jimi Chiu

一切可說是源自前年的社會運動。當中所發生的事情,及其所衍生的大量影像資訊,難免令人身心俱疲。此外,李泳麒有感攝影於當中除了記錄,還可發揮甚麼作用。練習瑜伽多年的他,一直渴望拍攝身體,以喚回我們對自己身心的關愛,及探索身體與人之間的關係。

於是,或經社交媒體或朋友介紹,李泳麒邀來一男四女,大部分人從未當過裸體攝影模特兒。他們先從交談互相了解開始,分享各自對身體的觀感,以及裸體動作背後的意義。「其中一張相片拍攝的是彎腰的動作,被攝者很想在地上拾回一些東西。」也有被攝者原本對於自己身體不是很滿意,透過鏡頭看到自己的「不完美」後,反而放開釋懷。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展覽照片 | Photo by Jimi Chiu

拍攝的是赤裸的身軀,李泳麒想呈現的卻是自己的內心,透過創作過程找回喘息的空間。展場上與大幅黑白照片對照的,是掛在牆上的六張鹽印相片。鹽印法是一種古老的印相方法,過程是先塗上鹽水,再塗上銀鹽顯影劑,然後在太陽下曝光。「我早上起來就準備,在黑房裏獨自處理相片,整個製作過程很純粹。鹽也有淨化的意味。」

鹽印法成功率很低,大概二十張才有一張成功—只有在時間、藥水及陽光照射的比例恰到好處的情況下,才能完成作品。這種不斷重複的動作恍如一種儀式,正是一種禪修及療癒的過程,讓李泳麒的內心感到平靜。「這兩年的創作步調很亂,總是見步行步,拍攝這個項目是很純粹的經驗,希望從中找回創作的熱誠。」身處這時代下的香港,尤其需要淨化自己,「若自己的狀態也無法處理好,便很難進行下一步。」

展覽的副題「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同樣點出香港人現時的狀態:「我們好像要忘記某些事情,但身體的記憶(某些手勢)卻像烙印一般,讓我們記得這些事。忘記與記得,是香港人的共同狀態。」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週五至日,只限預約

時間:12-8pm

地址:筲箕灣內地段635號阿公岩4/F A室東玉藝興

廖家明|「盡善盡美」

廖家明: 《盡善盡美》

每個人都希望在他人面前呈現出完美或有吸引力的一面,尤其在交友程式上,給陌生人的印象只能建基於圖片,於是「盡善盡美」的照片顯得更為重要。作為同志交友程式用家,廖家明察覺到,「這些照片很相似,無不是展示胸肌及腹肌的相片,然而當我認識他們真人時,發現這些人的樣貌與身材,與交友程式上的照片大不相同,令我對背後原因深感興趣。」

廖家明認為,人們會在無形中被交友程式所接觸的相片影響,畢竟滿身肌肉的照片更易吸睛,潛移默化中也會影響人的行為,令他們上載理想身型的照片。在他看來,這種行為背後的邏輯,其實與「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不乏相似之處。「兩者都有學習的能力,透過研習相片中的某種特徵(如肌肉),從中『生成』符合這些特徵的照片。」

廖家明從交友程式上收集約七百張肌肉相片,利用「機器學習」的編碼生成一系列類似的圖像。

在作品 《盡善盡美》中,廖家明從交友程式上收集約七百張肌肉相片,利用「機器學習」的編碼生成一系列類似的圖像。由於提供「機器學習」的照片數量不足,導致學習效果不理想,結果生成的照片出現扭曲或變形的現象,似乎也折射出交友程式用家對完美肉體的病態慾望。作品的另一層意義是探索「攝影是甚麼?」,廖家明的創作放下相機的操作,利用科技生成照片,而這種創作方式,反映人類的自我表達、認知與科技的複雜關係。

廖家明在2017年開始拍攝同志議題,第一個作品是在九龍公園拍攝的同志社群秘密基地,第二個是為於交友程式上認識的人拍攝的肖像,而這次所展覽的是在前兩個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科技的發展如何影響同志在交友程式上的自我形象。過往他曾將人工智能生成的照片做成類似「Yes! Card」效果的作品,這次因應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七樓綠色空間的半露天空間,把影像打印在巨幅油畫布及透明布料上,當中有些圖像明顯是電腦效果,有些則幾可亂真。望天的空間懸掛著科技構成的肉身,「larger than life」地呈現出「完美肉體」這主題。

左:「盡善盡美」展覽照片 / 右:「盡善盡美」部分展品| photo by Jimi Chiu

展覽現場還有一個播放模仿自拍動作的影片裝置,以及一個模仿樹枝的裝置作品,模擬交友程式這個生態系統的疏離;「樹枝」上零散地裝有多部由矽膠物料做成的「智能電話」,展示人們自拍時的手部動作。「同志們自拍時總會手握拳頭,令肌肉繃緊,顯示自己有多『大隻』。」手是很有親密性的身體部位,人們想在交友程式上獲取親密、陪伴的感受,然而這些影像卻令廖家明有種不安全感,故希望透過作品呈現出這種矛盾。

《盡善盡美》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

時間:10am-10pm

地址: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7綠色空間

【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異鄉的人 異化的生靈  

近期香港的新聞一再令人慨嘆:人類猖狂,眾生逼迫委曲求存;野豬不野,被異化的動物,稍一不慎出現不被容許的行為,即遭滅絕,是何等橫蠻乖張。

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展出的是一個結合相片及螢幕的裝置作品。

袁雅芝:《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

2019年,剛畢業的袁雅芝於主題樂園擔任攝影師。在拍攝那些「樂園」動物期間,她發現籠中的動物經常顯得沒精打采,甚至有重複性的行為。這引發她思考動物園的存在,並以此為創作題材,在香港公園、香港動植物公園等地公共動物園拍攝籠內動物的生存狀態。

展覽《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分為兩個部分,在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展出的是一個結合相片及螢幕的裝置作品,螢幕上播放的是位於另一展場——炮台山富利來商場Mist Gallery的實時片段(現時播放的片段是由早前實時記錄的錄像剪輯而成)以及一個放有鹿標本的裝置,彷彿正透過閉路電視觀賞一個動物園景區。

炮台山富利來商場Mist Gallery現場。

播放內容是多段關於雀鳥的影片,事緣袁雅芝在「樂園」工作拍攝雀鳥時,留意到牠們重複的行為及身上掙扎的痕跡:「鳥有時會不停兜圈、來回踱步,有時更會不停啄金屬,甚至會因而咬爛自己嘴巴。」她從研究資料上讀到,這些重複性行為,正是鳥類感到壓力或焦慮時出現的特徵:「即使鐵籠很大,但相比起大自然也只是很小的地方。鳥類知道自己自由受限,很容易出現掙扎的行為,而絕大部分生活在大自然的動物不會出現這種狀態。」

在研究動物園源起的過程中,袁雅芝得知法國凡爾賽皇宮有一個八角形的動物園,中間有個瞭望台,人們可以在中間360度觀看四周圈養的動物。「在原始時代人類與動物同樣處於大自然生活,隨著人類文明越來越發達,慢慢與動物劃分成從屬關係。動物園的出現限制了動物的自由,將動物關起來作展示或觀賞,也是國家權力彰顯的象徵。」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lt, 1926-1984)在其著作《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1975)中,將英國功利主義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提出的環形監獄(也稱全景監獄「Panopticon」)概念與動物園聯繫起來,因為它們都有禁錮與監視的功能。

在香港公園、香港動植物公園等地公共動物園拍攝籠內動物的生存狀態。

從這方面看,人類對動物的控制,與極權政府對人民的監控十分相似。動物被剝奪了自由,只能生活在狹窄的空間;而日常生活中的我們,雖然沒有困在實質的牢籠裏,但城市裡面各種限制人身自由的建設,乃至限制思想和言論自由的法規, 加上越發無處不在的監控鏡頭,同樣讓人聯想到「環形監獄」。而我們,不就是「全景樂園」(Panoptic Paradise)中的「城市生物」嗎?

《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
地址: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3公共空間(10m-10pm)
地址:炮台山富利來商場1樓45室Mist Gallery(2pm-7pm)

油麻地Kubrick Cafe展覽現場。

Raúl Hernández:《48》

動物為求生四處覓食,人類自古亦出於因各種原因而四處流徙,或為戰爭災害,或為個人理想追尋。攝影師Raúl Hernández在2014年來香港當西班牙文老師,那時他大學畢業沒多久,單純想離開西班牙到新地方生活。去年他的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丟得更遠,丟得更快》(Losing Farther, Losing Faster),便是想表達他以「外國人」身分生活在香港,那若即若離的微妙感受。

油麻地Kubrick Cafe展覽現場。

初到香港時,Raúl 連英文也講不好,遑論粵語,與人溝通流於簡單表面;加上無法適應香港的快速節奏,總覺得與這城市格格不入。三年後,他從九龍灣搬到旺角,很想拉近與香港的距離,了解所居住的社區。只是,他融入方式不是學習廣東話(最近他在學習普通話),而是以攝影為切入點,透過相機去捕捉一些「熟悉」的東西——他經常流連在旺角、油麻地及深水埗等地,拍攝生活在香港的南亞族群及外藉家庭傭工。展出過程中,不少觀眾理解其作品為紀實攝影,但他坦言紀實不是他的目的:「我是想透過這些​​異鄉人的存在,表達出我身為一個外國人如何在香港適應陌生的環境。」

攝影以外,他另一個認識香港的方法,是閱讀西班牙文版的中國經典書籍—— 李白、杜甫的詩,還有《論語》、《莊子》,甚至是《易經》、《道德經》。「我覺得《道德經》充滿哲學智慧,可以學到很多不同的想法,每次閱讀總有新的啟發。」閱讀這些經典文哲,使他重新了理解自己過去對於語言、家及身分的執著。現在他可以更輕鬆自在地與人溝通,每天順其自然地擁抱一切迎面而來的事,用老子的說法,就是「無為」。

老子《道德經》第四十八章有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意思大概是追求學問要每天學有所得,追求道則需每天持續地減少欲望和行為,最後達到無為的境界。這場展覽開宗明義以《48》為題,當中照片拍攝的環境與對象或與前作大同小異,但呈現出來的,是創作者對於畫面掌控更大的自信:更敢於採取主動,敢於與被拍對象共同嘗試各種構圖表達——反映的是Raúl對於創作者身分更多的自覺與自在。既然這城市急速變化,與其繼續焦慮於各種「不適」,不如主動融入身邊一切,造就更多可能性。

《48》
日期:即日至2022年1月2日
時間:11:30-22:00
地址:油麻地眾坊街3號駿發花園H2地舖Kubrick Cafe

HKU SPACE「當代攝影深造文憑」:掌握攝影的視覺語言

匈牙利攝影師László Moholy-Nagy在上世紀初曾說,「不懂得攝影的人,未來將成為文盲。」認識文字,不等於可以成為作家,那只是文學領域的入門,攝影又何嘗不是呢?在相機普及的當下,人人懂得拍照,卻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能掌握攝影這種視覺語言,HKU SPACE當代攝影深造文憑(Postgraduate Diploma in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就是在如此情況下應運而生。以下是與著名攝影師及課程老師秦偉的對話。

So Man Kit (Graduate of 2016)

1.這個文憑課程與一般的攝影課程有何特別之處?現在攝影這麼普及為什麼仍會舉辨這樣專業性的課程?

秦偉:這是個以攝影為主軸的藝術研究生課程,課程是一年制。從開始籌備發展至今天,這個課程轉眼進入第十個年頭,當時校方及我們的老師團隊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在當代藝術領域中開創一個研究生攝影課程,方向和昔日傳統的攝影課程不同,擺脫了舊有應用學科的教學模式——也就是說,這個課程目標不是培訓攝影技師。課程的重點是人文思考領域,內容圍繞當代藝術上的創意思維及批判性思維這兩大區塊,提升學生創作上的闊度與敏鋭度,達至與歐美高等院校藝術碩士學位接軌的水平。

老師的核心團隊包括王禾𤩹老師、馮漢紀老師及林慧潔老師和秦偉,同時也邀講請黎健強博士(香港攝影史)、羅婉儀博士(女性主義藝術)、施臻遉大律師(攝影與法律及版權)、高志強先生(大畫幅攝影)、張益平先生(古典濕版攝影)及Joey Pong先生(色彩管理)等專家分別授課。課程內容致力於當代影像方面的研究,教學大綱由四個單元組成:攝影歷史及評論(History and Criticism of Photography)、攝影的當代議題(Contemporary Issues in Photography)、攝影範例(Paradigm of Photography)及畢業創作(Graduate Project)。

在攝影如此普及的當下,為何仍要辦一個和攝影有關的研究生的課程?回想當年創辦課程時,曾有人調侃:「糟糕了,現在連影張相都需要讀個碩士學位」。其實這種反應也很有意思,我們當然理解他們的不理解。若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就會清晰易明,回應也很簡單。今天的社會基本已消除文盲,雖然人人都懂得寫與讀,却並不等同人人可成為作家,也不等如懂得欣賞文學。文學就是通過文字建立或詮釋更深層更廣闊的內在世界,而這個世界可以是很敏感的,也很靈動的,甚至直達你的心源。要成為文學家,需要文學創作的培訓,單是懂得寫字是不夠的,那僅是文學領域的入門而已,而攝影又何嘗不是?

攝影的本質本來便帶有記錄的性質,它是機械的、冷漠的,因為人的需要,才變得有指向性;人們讓圖像轉化為語言,推動訊息、釋放情感。而攝影的機械性本身遠遠超出人類眼睛的能力,攝影發明之前,我們沒法以千分一秒的時間觀讀事物,亦無法以一分鐘慢快門曝光方式理解世界的存在。科技會帶來我們對這個世界另一種的景觀,但掌握一門技術却並不等如掌握藝術,仍需把這門技術轉化成視覺語言,從而開拓你的詮釋空間。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課程討論環節

2. 在數碼攝影非常方便的當下,了解攝影的歷史及思潮,對於個人創作有何重要作用或意義?

秦偉:我們身處一個急速變動的時代,攝影技術的發展愈來愈精準,但世界的輪廓卻愈來愈模糊,我們不斷被海量的影像資訊所包圍,它直接影響我們對外在世界的感觀經驗,動搖我們的價值判斷。甚麼是好的藝術?甚麼是好的圖片?它好在哪裏?又有何不好之處?如何理解現代藝術與當代藝術的差異?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通過學習攝影美學思潮來裝備自己是極為重要,但不能僵化地生背死記,我們要把這些東西擺放在一種動態範疇來思考。一種藝術風格的誕生是由多方面因素形成,有它的內在規律Autonomy of Art,也有它的外在因素,我們理解某個時期的攝影美學,同時也要連結該時期前前後後的藝術思潮,甚至是社會、政治及文化的變動,旁徵博引融匯貫通,擴闊思考維度。這個學習過程可助人梳理層層複雜的問題,確立對事物的態度。但我更鼓勵學員多讀文學、多觀賞不同的藝術創作,甚至聆聽不同風格的音樂,從而吸取創作的養分,激活創作的潛能。

Chow Kar Chun Eddie (Graduate of 2017)

3. 課程名稱命名是「當代攝影深造文憑」,是不是學生的作品一定是當代的?談談你們的授課方式。

秦偉:歷屆畢業同學的作品不論形式、風格、內容及呈現方式都很多元,這很符合我們的課程目標。當中作品有屬前衞及探索性的,也有作品是運用當代景觀手法,也有個別同學沿用傳統紀實的敘事方式。各種形式的表達手法我們都不排斥,重點是找到自身適用的影像語言及發展方向。

課程的編排在上述四個單元中盡量找到平衡,而課程的中後期更著重創意的環節。每位同學要提交修業個人創作,在課堂內公開討論、分析、論證,從主題概念、表現形式、內容敏銳度至呈現能力等,作出嚴謹的審核。

藝術科教育與其他學科不大相同,藝術及創意是不能用「教」與「學」這套觀念的,因為藝術超越語言的局限,學生的學習過程及態度該以「悟」為主,而老師只能用「導」的方式。用另一個角度解釋,技術是可以教也可以學,而藝術只能領悟而不可以「學」,老師的作用是引導學員去領悟。若藝術科的畢業作品如同板模一塊人人一樣的話,這個課程便很有問題了。

2016年廖雁雄畢業作品《彼岸》系列

4.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的受眾學生是什麼人?作為一名攝影愛好者,修讀「當代攝影深造文憑」後,有何出路或得著?

秦偉:課程歡迎對攝影有興趣及願意投身藝術工作行列的人士報讀,並沒任何劃一界線。即是說,招生對象並不限於藝術本科畢業,也歡迎持有其他學科大學學位人士,在個別情況下,也接納資深的攝影從業員,尤其對攝影有高水平表達技巧及批判能力的會列為優先。

從過往多年報讀學生的情況來說,除了那些有本科學歷之外,修讀的在職人士也不少,分別來自不同的工作界別,包括有從事教育工作、設計、社會工作、金融服務、媒體及藝術行政等,當中不少學員都有高學歷背景及豐富的社會經驗。他們對攝影抱有濃厚興趣,為追尋新一輪的知性經驗來修讀,將課程視為人生旅途或職場上的加油站,入讀目的並不局限於尋找工作出路,這也很切合HKU SPACE的辦學方向。

至於修業後出路問題,學員可在文化創意及藝術行政相關的工作發展,學生畢業後亦可往外地藝術院校繼續深造進修,完成藝術碩士學位,這個課程是一個連接的台階。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課程網站:https://www.hkuspace.hku.hk/cht/prog/postgrad-dip-in-contemporary-photography/

報名截止日期:2021年11月17日

何家豪 用相片記載香港的都市傳說

相傳在1980年代,很多華富邨居民目擊UFO,隨後UFO發出強光,向大嶼山方向飛去。雖然缺乏相片或影片佐證,不過這個都市傳說一直流傳至今,攝影師何家豪拍攝的華富邨照片,以一道強光模擬當年的「華富邨的不明飛行物體」。

何家豪近年以各種方式蒐集民間故事,鬼郵差、港督府秘道、藍田水龍、匯豐獅子魔咒等,故事繪聲繪色,讓人難辨真偽。「這些都市傳說往往是集體創作,可能是無法證實的真實事件,也可能是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最重要的不是故事的真假,而是這些都市傳聞某程度上盛載著當時的社會背景,以及香港人在某段時期對於社會的看法,這是官方論述之外的事蹟,非常值得保留。」

皇室堡狐仙

事隔多年後,當聆聽過故事的老人家相繼離世,遺下的建築物也可能因為重建而消失,後來的人們未必有途徑了解這些故事,可能就會慢慢失傳。關注社區及土地議題的何家豪,以攝影的手法為這些都市傳說尋找視覺上的載體,讓這些故事增添說服力,當中也承載著他的個人感受。

相傳在皇室堡的前身溫莎公爵大廈,在一塊雲石的紋理中出現七個狐狸頭,後來流傳有一名嬰兒在商場的酒樓擺滿月酒後死亡,「狐仙殺人」之說於是不脛而走。當年狐仙的雲石早已拆走,當何家豪前來商場拍攝照片時,卻巧合地發現仍有相關的意象。「商場裏面有七個小朋友的櫥窗人形公仔,它們的服飾恰好有狐狸的元素,彷彿是狐仙的借屍還魂。」

匯豐獅子魔咒

另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是匯豐銀行的獅子魔咒。在中環匯豐銀行總部有一對銅獅子,張開口的那隻叫史提芬(Steven),另一隻叫施迪(Stitt),用來保護銀行。相傳這對靈獅有個魔咒,每次移位時香港就會發生災難,第一次是1941年,銅獅被日軍運到日本,還差點被溶掉,香港則淪陷三年八個月。第二次是匯豐總行1983年重建,獅子被移到對面的皇后像廣場後,香港隨即發生大股災。當獅子去年元旦被人塗鴉及縱火後,已有人預料香港將再次遭受不幸,結果同樣應驗!

這系列「新香港傳說」照片至今有逾三十幅,通常在夜晚時分拍攝,畢竟大部分鬼故及傳說發生在入黑之後。何家豪以紅外線攝影結合由移軸鏡頭進行拍攝,將多張照片合成的影像轉換成黑白效果,呈現出營造鬼魅、冷清的氣氛。「紅外線是不可見光,用紅外線拍攝的照片可見更多暗位細節,也能看到許多人眼看不到的東西,視覺上很適合這系列作品的創作。」

《新香港傳說》@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 

地址:石硤尾JCCAC六樓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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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豔色——何藩的電影世界

著名攝影師何藩(1931-2016)以充滿光影詩意的舊香港照片為人所認識,其實他也是一名演員及導演,執導逾二十部電影,更曾擔任台灣金馬獎評委。非牟利藝術團體REEL TO REEL INSTITUTE最近策劃專題節目「再現.重構——何藩的文藝艷色」,播映多部何藩導演的作品,包括揉合驚慄、懸疑和情色的《淫獸》(1978)、台灣文藝奇情片《時代之風》(1990年台灣公映)、九十年代情色名作《我為卿狂》(1991),以及何藩最後一部導演作品《罌粟》(1994)等。

何藩最後一部導演作品《罌粟》(1994年)。

有「光影魔術師」的何藩,電影導演之路並非一帆風順。大學時期,他與羅卡、石琪、吳宇森、章國明等電影人認識,更與志同道合的同學成立「大學生活電影會」,也會為看過的藝術電影寫下影評。當時他眼見電影製作公司尋找新演員,曾經學習過演戲的他決定一試,渴望成為「香港費里尼」的他,1960年加入邵氏電影公司時,其實是想當導演。然而,當時邵氏需要的是演員,他心想演員一樣可以學習電影製作的過程,更何況著名導演李翰祥也曾是演員出身,令他覺得可循此路勇闖影壇。

當時他與邵氏簽約八年,參演過《不了情》(1961)及《宋宮秘史》(1965)等電影,當然最出名的角色是扮演唐僧,當時青靚白淨的他,接連參演《西遊記》(1966)、《鐵扇公主》(1966)、《盤絲洞》(1967)及《女兒國》(1968)等作品,還登上過不少明星雜誌。 經歷過演員階段,何藩的演藝事業相當順利,但他心裡仍然想成為導演。

短片《迷》入選1970年康城電影節。

1961年,他曾擔任電影《燕子盜》的副導演,也曾製作過黑白無聲短片《大都市小人物》(1963),所以當演員的合約結束後,他決心實現導演夢。他曾說,在鏡頭後才可尋回真正的自己,他十分嚮往導演的工作,1969年,他與孫寶玲一同執導的短片《迷》已獲得不錯迴響,成功入選1970年康城電影節,從而開始二十多年的導演生涯。

雖然何藩有多年演戲經驗、擅於講述故事,更是出色的攝影家,然而令他在電影圈成名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三級片導演的頭銜。1972年,他更以《血愛》開始唯美文藝片與情色片生涯,及後執導《春滿丹麥》(1973)、《長髮姑娘》(1975)、《初哥初女初夜情》(1977)及《三度誘惑》(1990)等逾廿部影片,後者是香港第一套票房過千萬的三級電影,不過要數最出名的,以1986年的《浮世風情繪》(肉蒲團)最廣為人知,也令他的三級片導演之名不脛而走。

1986年的《浮世風情繪》(肉蒲團)最廣為人知,令何藩三級片導演之名不脛而走。

何藩後來曾坦言,自己並非喜歡執導豔情片,只為搵食而製作,以色情內容或暴力做賣點的三級片往往得到觀眾青睞,反而認真製作的藝術電影相對少人問津。可以的話,他寧願創作實驗及藝術電影,他曾以有限資金在台灣執導文藝片《台北吾愛》(1980),結果叫好不叫座,票房很一般,後來甚至不能在香港上映。如此一來,就更沒有人願意投資他的藝術電影,何藩無奈向現實低頭,只能跟隨投資者的口味。1992年,台灣金馬獎曾想委任他為評委,當時也曾引來爭議,最後他成功擔任評委,可見他的地位不只是三級片導演。

REEL TO REEL INSTITUTE形容何藩的電影勇於實驗,「以豐富的影像和聲音設計,營造巧妙特殊的情境和構圖,把文藝信念、通俗故事呈現得極具藝術風格。他的情色電影回應時代的情慾想像,不避塵俗,又超乎其外;勾劃胴體線條、造型和動態之美,仿如活動藝術攝影,推動香港情色電影發展,且能自成體系。」

雖然何藩曾說過,在演員、導演及攝影師三重身份中,最喜歡的仍是攝影。然而這並非意味他的電影創作不重要,「再現.重構——何藩的文藝艷色」的特別放映,正好讓港人重新認識何藩幾乎被遺忘的電影之路, 重溫他的文藝、艷色及唯美的光影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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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後攝影師凌文滔 《留住一切,親愛的》

已故英國評論家John Berger在其著作《留住一切親愛的》中,書寫世間的苦難引起讀者共鳴,透過釋放內心的關懷與溫暖,讓人們看見美好的一面。本地攝影團體Menos年輕攝影師凌文滔(Axel Ling),最近推出首本攝影集《留住一切,親愛的》(Hold Everything, Dear),同樣以其著作為名,不同的是他以影像代替文字,呈現出內心的脆弱與憂傷,在黑白反差的城市快照中,釋放出無以名狀的情緒。

凌文滔(Axel Ling)首本攝影集《留住一切,親愛的》(Hold Everything, Dear)

年僅二十歲的Axel,千禧年出生於南美法屬圭亞那,兒時參觀過當地著名的圭亞那太空中心,令他曾夢想成為太空人。九歲時,在當地開設超市的父母打算退休,於是帶著他回到香港。來到地球另一端,令他感到始料不及的不是密集的高樓大廈及繁忙的街道,而是功課繁忙的教育模式,每晚做到九、十點才能完成。原本參與戲劇的他,在十六歲時接觸攝影,覺得這個媒介更適合表達自己。「那時對攝影的印象,僅僅片面地停留在廣告影像及《國家地理》雜誌等風光旖旎的照片,在相機廣告的『洗腦』下,也曾誤以為只有好相機才能拍攝出好照片。」

令他突破這種思想框架的人,是日本攝影師森山大道,那種高反差、失焦及模糊的風格,對他有很大震撼,「原來攝影可以這樣拍攝!」他買來一部二手Ricoh GX200相機,漫遊在街頭,同樣以黑白、粗微粒的風格表達個人情緒,「黑白照片給人的感覺較抽離,相比起森山大道,我的情緒、風格並不像他一般強烈。」

凌文滔想用相機留住珍惜的一切。

攝影集《留住一切,親愛的》收錄的是他近兩年拍攝的照片,「那時剛考完DSE,準備離開香港到英國升學,經歷過2019年的社會運動,對未來充滿未知,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促使我不斷拍攝,想用相機留住珍惜的一切。」攝影集不乏他在香港拍攝的照片,街頭的廣告影像、城市的輪廓,營造出躁動不安的情緒。在水塘旁邊,他用左手抓緊水中的枯葉及泥土,好像正在緊緊抓住某些失去的事物。

除了他在倫敦藝術大學修讀預科時於英國拍攝的影像,還有因為英國疫情而選擇在波蘭首都華沙過境停留時所拍攝的照片。「那段時間即使我已離開香港,但仍時刻心繫這片土地,有時在國外看到某些事物,也不禁想起香港。」在經歷過戰爭蹂躪的波蘭,他拍攝的墳墓或街上見聞,同樣瀰漫著淡淡的悲涼或憂傷氣息。

在水塘旁邊,他用左手抓緊水中的枯葉及泥土,好像正在緊緊抓住某些失去的事物。

不論是在香港、倫敦或華沙拍攝的照片,均是模糊而朦朧的,令人無法輕易辨別拍攝地點。這某程度上也象徵他混沌的內心世界,不論身處何地,那段日子的內心總有一種不捨得離開的感傷。完成攝影集後,當他一頁頁翻著照片,過去的情緒湧現眼前,不禁潸然淚下,而攝影集正代表這一階段的自己。刻下的他,正前往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影視學院(FAMU)深造攝影。

完成攝影集後,當他一頁頁翻著照片,過去的情緒湧現眼前,不禁潸然淚下,

Axel認為,攝影集不僅是他對過去的總結,同時也鼓舞更多人推出攝影集,「香港在這方面的風氣並非很成熟,既然我也能推出攝影集,其他人比我更有經驗,我希望能鼓勵更多人出版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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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偉良:「舊照片是集體回憶 」

著名攝影師翟偉良(1942-2021)日前逝世,終年79歲。

翟偉良1960年代中開始攝影,逾半世紀以來,一直樂此不疲地記錄香港的點點滴滴,不論是城市風貌、勞動階層、昔日行業、傳統節慶,以及街頭巷尾的人生百態,一一被他的鏡頭攝下。

生於東莞的翟偉良,年少時已對攝影及黑房有初步認識,十五歲時來到香港,1959年加入香港政府工作,1993年退休並獲優良服務獎。1964年,他在大會堂見到攝影展覽的漂亮照片後大受啟發,決定參加教育署舉辦的免費攝影班,師承鄧雪峰老師(與何藩、黃貴權等攝影師份屬師兄弟),這才開始認真地拍攝。

翟偉良的照片,有沙田河填海的畫面、有石硤尾的天台學院、駱克道的運貨三輪車伕、汽車排隊在中環統一碼頭準備過海的情形,可謂記錄香港社會的方方面面。當時家住九龍城的他,聽到消防車的聲音,便衝到附近的九龍城寨拍攝救火現場,城寨裡環境擠迫,有許多非法經營的牙醫,火災事故時有發生。

翟偉良只在週末或公眾假期出動,拍攝大自然與昆蟲、小朋友與街頭面貌,還有跑馬賽事,連當年邵氏公司開放給公眾拍攝明星的活動,他也沒錯過。堅持拍攝多年,他說攝影只是個人興趣,當年曾有人打本給他做沖印及婚紗攝影,但他覺得當興趣變成工作,反而不自在,反而每個星期外出拍攝更開心。難怪逾半世紀以來,他一直樂此不疲地拍攝至今。可惜的是,多年前他曾待在英倫數月,結果家中漏水,逾千張相片就此報銷,可謂損失慘重。

2004年,他發起首屆《黑白情懷》展覽,聚集顏震東及周潤發等攝影愛好者,展出眾人手工製作的寫實照片。展覽的反應非常熱烈,及後變成幾乎每年一度的活動,至今共舉辦十多屆,漸漸有很多新面孔及年輕人加入,令更多人感受到黑白攝影的魅力。

當時為參加展覽,他徹底搜尋過去拍攝的黑白底片,最終找到兩百張攝於1964年至1970年間拍攝的照片。這些影像題材豐富多元,既有街頭巷尾的生活瞬間,也有體育活動、工展會、寶蓮寺等畫面。為了不讓這批照片被遺忘,他因而萌生舉行展覽的念頭,結果在2006年舉辦《獅子山下 1964-1970攝影作品集》。

2009年,港鐵為慶祝三十週年,正在尋找香港舊照片,讓市民了解地鐵未通車前的模樣,翟偉良是當年罕有踏足十八區拍攝的攝影師,照片固然非常適合,當時他還找來幾位朋友供應照片,令影像更豐富。不知情的人或以為港鐵公司給予他豐厚報酬,實情上翟偉良眼見照片不是商業用途,算是社會公益活動,結果分文不取,只要求列出攝影師名字。

「我覺得這些照片是集體回憶,能夠讓更多人知道這些照片,我求之不得,總好過將菲林藏在床下底。 」

圖片由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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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潔宜  卯時曙光下的香港地標

卯時,即早上五時至七時,是黑夜離去、黎明來到的時刻,意味著新一天的開始,晨曦的曙光也象徵著希望。這月落日升的微妙時刻,正是人們睡夢正酣時,香港攝影師唐潔宜卻選擇起早摸黑,帶著雙鏡反光相機前往香港不同的地標或紀念碑,這些地方或多或少見證過本地社會事件,在晨光熹微之際,她嘗試以抽離、平靜的角度記錄當下的感受。

唐潔宜在2009年開始接觸攝影,她曾參與過不同聯展,《卯時》的出現,對應的正是2014年參與的攝影聯展《子時》,她說在特定的時間內拍攝有一定考驗,畢竟在卯時發生的事情並不多。經歷過一連串社會事件,近年的香港喧囂不已,眼見這座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變得越來越陌生,她既感到無奈,同時也充滿無力感,唯有在深夜和清晨才有片刻的安寧。

在沉澱思緒過後,她選擇在清晨來到「地標」前,例如是和平紀念碑、維園女皇銅像、中文大學民主女神像、禮賓府、中山紀念公園和高鐵地盤等,這些地方象徵著權力、歷史和某些社會事件,對唐潔宜及許多香港人而言,同時也參雜著情感或回憶。在她鏡頭的審視下,相片裏四野無人,從維園、從政總到終審法院,過往曾令人傷心或茫然之地,在卯時的晨光下,此刻卻一片寧靜,促使觀者以另一角度重新反思它們的歷史意義和存在價值。

這系列作品攝於2016年至2021年,第一天拍攝的日子是2016年6月4日,她來到熟悉的維園,當時曾有「不再悼念六四」的呼聲,令她有些傷感。維園的一端被鐵馬圍住,另一端則有當年天安門廣場的巨幅橫額,在空曠球場的襯托下,一切顯得很平靜,聯想起日前被迫解散的支聯會,更顯得尤其不真實。

香港是名副其實的「鐵馬圍城」,許多標誌建築物時常可見鐵馬或水馬圍著,在2019年的社會事件過後,連行人天橋也被鐵絲網團團圍住,成為一種「新秩序」,一般人無可奈何,只能默默穿過壓抑的鐵籠。唐潔宜的鏡頭穿過鐵絲網,審視著遠處海底隧道入口的政府宣傳橫額,一句「國家安全,護我家園」,彷彿一切已成定局?

展覽的最後一幅照片,是被鐵絲網圍著的行人天橋,天橋的盡頭是一棵綠色的植物,彷彿象徵著走過牢籠之後,就能見到希望及出路。唐潔宜透過卯時的晨光,提醒並期許香港終會見到一絲曙光,「因為無論情況怎樣令人沮喪,我們也不能失掉希望,特別是那些選擇留下來的人。」 

卯時

日期:即日至2021年10月3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二至日)  

地址: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光影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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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leen Wang 遊走在模特兒與攝影師之間

現就讀香港大學的Aileen Wang是一位自由攝影師,她在約十五歲時開始攝影,最初只是以玩樂性質在Instagram上分享拍攝的照片,期間得到專業攝影師的鼓勵,令她慢慢嘗試在攝影中融入個人想法。大學後,她接過時裝品牌的拍攝工作,也曾跟隨專業攝影師當助手,年紀輕輕已累積很多經驗。

模特兒是一種表演

在拍攝的過程中,她認識很多模特兒朋友,由於樣貌甜美,也有模特兒公司邀請她往幕前發展。「我覺得我的性格不是很適合在娛樂圈/演藝圈發展,所以沒有簽約。做過當過幾個月freelance model,也是想從模特兒的角度了解拍攝的情況。」模特兒的工作同樣能接觸各種各樣的拍攝,和導演、攝影師、妝髮師等合作,見證大型廣告的製作流程。「但是我漸漸地感受到, 模特兒在很多商業拍攝裏只是一個object,整件事情很被動,雖然自己沒有遇到惡劣或不被尊重的情況,但也慢慢透支我的熱情。」

相比起做商業攝影模特兒,她更喜歡和認識的攝影師/藝術家合作,有更多自由及動力做創作。「當我是被攝者時,一開始我會很沒有安全感。我是一個比較內向的人,當你要完全融入在一個氛圍裏,自己的一切都可能被他人捕捉,我是很抗拒的。」後來與攝影師朋友聊天的過程中,覺得某些想法一拍即合,於是開始慢慢出現在別人鏡頭下。「我覺得與其說是模特,更像是一個表演者吧,你既要『表演』一個角色,同時要保留自己的個性和特點,我想這是我對模特兒的看法吧。」

從模特兒到攝影師

在時尚攝影史冊裏,有不少攝影師是模特兒出生,德國女攝影師Ellen Von Unwerth及已故英國攝影師Corinne Day(1962-2010)是罕有能在男性攝影師為主導的領域突圍而出的女性攝影師,這其實要得益於她們早年當模特兒的經歷,正是對鏡頭的另一端有獨特的體會,才令她們深深明白到,女人從來不是為了滿足男人的審美角度而出現,女人的性感也不是被物化的軀體和面容。性感在她們的鏡頭下,是由內到外散發出來的自由與歡樂,而她們要展現的,是女性自信、自由的一面。

「我對Ellen的看法很有共鳴!我很喜歡在拍攝之前或拍攝時和模特兒進行交流,她們最自然、最放鬆的時刻,正是我最想記錄下來的畫面。模特兒也是人,不是一個美麗的軀殼,或者展示商品的模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與想法,這些都構成她們獨一無二的美。」拍攝前,她常常會問模特,你喜歡什麼?你有什麼想法?聊天的過程中往往會激發更多靈感,「與其說這是我的作品,我更喜歡把這些影像稱作『我們的作品』。」很幸運地,當後來她偶爾做模特兒時也是如此,每位合作過的攝影師均會了解她的想法,影像中也有她的構思在裏面。

時尚攝影與人像攝影

「當我是掌鏡者時,常常覺得自己靈魂分裂,一半完全投入在光與影的藝術視覺裏,一半卻變成一個心理學家,從模特兒的表情、性格、體態進行分析,再用自己的風格呈現出想要的效果。」操刀過時尚及人像攝影,她認為時尚攝影更重視影像的格調和氣質,整體的造型會比較突出,而模特往往是服務於拍攝的主題和造型。「人像攝影更多是發覺模特兒個人的美,更具自由性。我更喜歡人像攝影,因為我喜歡和被攝者交流。」

Aileen鏡頭下的人物大多是女性,有些人認為女性攝影師拍攝女性更有優勢,但她覺得不應僅僅因為性別而否定男性攝影師的鏡頭。「我覺得女性攝影師的優勢,在於男女審美的不同,身為一名女性,會更細膩地感受到女性的情緒。我喜歡拍攝女性,目前拍攝的大多是與我年齡相若的少女,因為我覺得自己正在透過鏡頭與她們交流。有時,一次理想的拍攝過程比朝夕相處的同學,還能更深地了解一個人,這對於我來說,是『最完美的社交』了。」

攝影的療癒

經歷過數年的攝影嘗試,她也在不斷成長,從單純拍攝時尚或人像攝影,到慢慢發掘我內心深處的情緒。2019年開始,她慢慢出現抑鬱症和社交焦慮症的症狀,隨著情況越來越嚴重,她很想逃脫那種壓抑的情緒,帶著心中的她一起「逃」出去。她在Instagram徵集模特兒,從50多人中慢慢溝通篩選出六位女生,在大帽山拍攝了一天。

「拍攝這組作品時,這種情緒是在我的潛意識裏,當時只想單純地展現少女野性、自由及自然的美。」她說人與人的緣分很奇妙,大家雖是陌生人,因為拍攝而一起登山、一起說說笑笑,一起穿上紅裙子、一起在廢墟裏起舞。「我覺得女孩之間有時有種磁場,她們都很理解我想要表達的情緒和美感,那種彼此懂得、彼此信任的感覺很美好。」六位女生從最初互相依偎、慢慢踏出腳步,到離開石屋、自由地舞動,象徵著內心情緒的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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