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yo Lucky Hole》 荒木經惟的日本色情產業體驗與記錄

日本色情產業十分發達,除了傳統的紅燈區,新興的色情服務在1970至1980年代曾經非常蓬勃。被喻為日本情色大師的荒木經惟,在1983年至1985年間,在東京新宿區為主(大阪也有)的多間色情場所記錄當時五花八門的性服務。由Taschen在2019年出版的《Araki. Tokyo Lucky Hole》攝影集,收錄逾800張黑白照片,展示日本性產業的蓬勃與創意。荒木經惟不是單純的拍攝者,也是一位親身體驗的光顧者,全情投入在這些色情場所中,而攝影彷彿只是他身體力行的見證。

No-Panties Coffee Shop

1978年,第一間無底褲咖啡店「No-Panties Coffee Shop」在京都出現,標誌著新興色情服務的開端。裏面的女大學生服務員身穿迷你裙卻沒穿內褲,這個消息很快傳開,好奇的大眾隨即在門口排起長龍,男人們花三倍平常咖啡的價錢,只期待服務員端來咖啡時,可以一瞥年輕女性不經意的裙底風光。這種咖啡店頓時大受歡迎,隨即傳到東京、大阪,第一間在東京出現的無底褲咖啡店名為Lourdes,不過它並非位於歌舞伎町,而是開設在東京都豐島區的東長崎,可見是故意避開傳統的紅燈區。相比起傳統的歌舞伎町,這種咖啡店無疑更親民,不會令人卻步,也不易被外人察覺。

眼見Lourdes生意興隆,其他咖啡店自然照辦煮碗,一年後,東京都中央環状線的所有車站附近都不難找到這種咖啡店。伴隨行業競爭而來的,是尺度逐漸加碼,慢慢演變成「無上裝咖啡店」。在大阪一間兩層的咖啡店,底層的天花板裝上透明玻璃,令上層女服務員的春光無限外洩。女服務員只要脫下底褲,就可以輕鬆找到快錢,這種咖啡店的出現,也令更多業餘的年輕女性投身色情行業。

咖啡店的顧客通常「眼看手勿動」,數年時間的新鮮感過後,這種咖啡店迅速沒落,不過色情行業從未式微。 無底褲咖啡店消失後,隨即又興起不穿內褲的按摩店「No-Panties Massage Parlour」,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按摩店在名古屋起家,它受歡迎的原因,是女服務員可為顧客自瀆。很快地,按摩店也出現在歌舞伎町,從而掀起一場情色服務大激戰。

那時日本紅燈區的老闆們,絞盡腦汁想新方法與對手競爭,各種色情服務千奇百趣,有的女服務員可按顧客要求變成護士或空姐進行色情表演,有的上演電車癡漢、處女情意結、相撲手,或提供各種變態性虐待服務。其中一間荒木經惟親自體驗的趣怪場所是「棺材屋情色算命」(Coffin Coffee House and Pornographic Fortune-Telling),裏面到處是乾冰產生的霧氣,顧客赤裸進入棺材,棺材蓋上有個洞,赤裸的女性扮演屍體,然後跨坐在棺材上,更可以進行性交「算命」。

若說最標奇立異的一間,無疑是Lucky Hole。客人站在隔板的一端,隔板中間有一個洞,足以容納男性的某個器官,另一端則是進行服務的女性。隔板畫有女性的身體線條,頭部則貼著松田聖子、原田知世等當紅女明星的照片,成為男士們的性幻想對象。顧客雙手抓住上方的扶手,耳機傳來女性的呻吟聲,這種前衛的性體驗,感覺就如21世紀的虛擬現實。在2014年的喜劇片《金雞SSS》裏,由黃偉文飾演的拓也哥,就是在一間Lucky Hole門店工作。

當時荒木經惟在《Photo Age》主編Akira Suei的陪伴下,體驗並記錄日本蓬勃的情色場所,與因貧窮而從娼的妓女不同,這些年輕女性並非無奈下海,在攝影師的鏡頭下,她們絲毫不覺羞恥或內疚,對於從事色情工作也沒有太多忌諱,盡情與慾望玩遊戲。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當時的荒木經惟在日本已頗有知名度,許多女性均不介意成為他鏡頭下的女主角,荒木的鏡頭可能變相令她們更投入地表演。

1985年,日本政府實行「改正風俗営業法」(New Amusement Business Control and Improvement Act),這種類似的場所逐漸被取締(有說是為保護傳統的性產業,以免新的競爭產生混亂?),不過日本的色情產業依然很發達。《Araki: Tokyo Lucky Hole》一書,便記載新法例實行前日本情色服務的鼎盛期,若撇除當中的色情元素,這些照片是對這行業很完整的視覺記載,然而荒木經惟的參與介入,卻打破單純客觀的攝影記錄,令照片變成很個人化的作品。

《Araki. Tokyo Lucky Hole》,Hardcover,14 x 19.5 cm,1.08 kg,704頁,HK$250,PhotogShop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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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香港 塵封舊照片

「獅子山下」是香港人奮鬥精神的象徵,對於從新加坡移居香港的李福志而言,逆境自強的故事反而始於太平山頂。生前寂寂無聞的他,為香港五十年代的街頭面貌及鄉郊風情留下重要紀錄,若非攝影師及作家艾思滔(Edward Stokes)在山頂發現他的相片,他的故事或許至今仍不為人知。

1950年代中期,從馬己仙峽道俯瞰中環及維港。

無師自通 山頂為遊人拍照

生於新加坡的李福志是一名孤兒,從小已有自立的精神,1947年,二戰後的新加坡一片混亂,20歲的他懷着外出闖蕩的心態,搭輪船來到香港,投靠養父的外甥。這位表兄當時是照相館的合夥人,其弟弟也是一名攝影師。有次這位表兄帶李福志到太平山頂,眼見他為遊客拍攝的人像照片輕鬆賺取三元,等同當時一般勞工的日薪。李福志頓覺這不失為一條謀生之道,於是下定決心成為一名攝影師。

李福志教育水平不高,攝影也是無師自通,可他勝在勇於嘗試,拿着向表兄借來的舊蔡司相機,到山頂碰運氣搵食。舊器材雖然吃虧,但他很懂得挑選顧客,那裏經常有訪港的美國軍人和逃避內地戰亂來港的富有上海人,拍攝完紀念照後,翌日就將沖曬完的相片送往客人的居住地。當時正值國共內戰,大批難民湧入香港,1949年,港英政府以簽發身份證的形式登記人口,他因而獲得工作機會,為調景嶺的難民拍攝身份證照片,這次經歷也令他更堅定攝影的道路,之後他重回太平山頂,繼續為遊人拍照。另一邊廂,他也在香港成家立室,他和妻子帶着三個孩子,成為香港居民。

軒尼詩道與莊士敦道交界的中華循道公會禮拜堂是灣仔地標。

踏入1950年代中期,旅遊業成為香港重要的經濟支柱,然而隨着相機普及,遊客對旅行相片的需求減少,他改為拍攝香港熱門的景點,例如山頂俯瞰維港的景色、中式帆船、電車、人力車夫及新界圍村等,沖曬之後向遊客兜售,這個新出路曾為他帶來不錯收入,這些照片無形中也為1950年代的香港留下重要的視覺記憶。及後香港進行大規模填海工程,許多殖民地建築紛紛拆卸,李福志的照片彷彿封存1950年代的歲月時光。

隨着彩色相片慢慢流行,越來越少人買風景照片,加上攝影行業競爭激烈,有次李福志跟一位新來的攝影師發生爭執,更慘被毆打,厭惡這種環境的他,不得不另謀出路,無奈放棄攝影這門搵食工具,1960年代輾轉到粉嶺開士多為生。士多生意蒸蒸日上,他還擴充業務購入一架雪糕車,在上水鳳溪中學賣雪糕,擺檔逾二十年。其後轉行當看更,與攝影漸行漸遠。

人力車伕拉着藤籃及竹籮,這些藤籃通常用來載農作物到街市。

不見唯美光線 更見社會真實

故事若到此為止,這些照片也不可能為後世所知。回歸後,他意識到香港舊照片的珍貴,於是將塵封多年的底片曬成相片,2003年重返太平山頂,出售1950年代拍攝的香港照片。2010年,艾思滔在山頂遊玩時遇見兜售舊照片的李福志,覺得他的舊照片很有歷史價值,及後二人多次見面,並着手出版李福志攝影集《流光迅影香港情》。遺憾的是,李福志在2012年辭世,享年85歲,未能見證影集的誕生。

由艾思滔創辦的「歷史遺珍攝影基金會」,今年(2021年4月1日至5月30日)曾與信和集團在銅鑼灣信和廣場舉辦香港與新加坡雙城攝影作品展,展出「李福志鏡頭下的香港」等。最近,艾思滔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策劃大型展覽《Recovery, Resilience, Resurgence》,展出包括李福志在內三位攝影師(還有Hedda Morrison及Brian Brake)逾八十多幅在香港拍攝的照片,呈現出香港在1940至1970年代三十多年的蛻變。

當年尖沙咀兩大地標——半島酒店九廣鐵路火車總站。

回首當年,李福志拍攝的原意是為了謀生,這令他與當時的沙龍攝影愛好者與別不同,他並沒有閒情逸致慢慢研究光影,在寫實攝影不流行的年代,他拍攝的城市街景的照片不見唯美光線,反而卻更見真實,記錄當時的社會面貌。

 《Recovery, Resilience, Resurgence》

日期:2021年12月14日至2022年3月6日

時間:11am-6pm(星期二至六) 

地址:金鐘正義道9號亞洲協會香港中心   

相片由©️The Estate of Lee Fook Chee提供

反射光線 城市的文字符號

攝影的英文(Photography)一詞源於古希臘文的Phos(光線)及Graphe(書寫),意思是用光的書寫形式重現事物。香港設計師區德誠(Benny)的最新攝影集《光合》,正好與這套理論不謀而合,他用黑白照片捕捉光線反射在建築物及馬路的圖案,或像符號,或似文字,彷彿這座城市正在傳達某種莫名的訊息。

路面上的不規則光線很像文字的筆畫,令Benny想起書法。

神秘光線 如書法像文字

攝影離不開光線,一張照片的成敗與光源息息相關。在Benny看來,城市的光源很有趣,尤其香港到處是密集的高樓大廈及玻璃幕牆,建築物的玻璃及金屬的反射光線很刺眼,這些光線本為自然光源,但某程度上也是人造光。「不同季節、不同時間的陽光照射在同一位置所反射的光線不盡一致,好像這個城市正透過光線繪畫出不同的事物或符號,等待我們去解密。」

喜歡在城市遊走的他,向來有隨身攜帶相機拍攝的習慣,十多年來慢慢摸索出特定的拍攝題材,例如建築物、樹木及光線等,其間也對城市有更深的認識。他十分留意香港的光線,有次在鵝頸橋底的馬路看見有一條條不規則的光線,很像人為般繪畫在路面上。「我覺得這些神秘的光線很像文字的筆畫,整個畫面令我想起書法及文字。」

讀書時期,他曾練習過碑帖,對文字有不同的想像,2017年出版的攝影集《看字》(Wordspotting),收錄一系列將影像與文字結合的照片,思考文字與城市的關係。

《光合》(Light Ensemble)則同樣透過攝影,將我城恍如文字或符號的光線記錄下來,一頁頁翻書時,可見光線在城市的不同地方跳躍,彷彿是有節奏感的。有時樹影婆娑般落在牆上、有時像馬路上的一個個腳印;時而朦朧而有動感、時而翩翩起舞。「城市光線千變萬化,不僅反射光線的物料不同,反射出來的光線落在不同的平面或材料,也有迥然的畫面。」這些光線書寫的圖案,可能像符號、文字,與環境結合之後,更會產生不同的化學作用。

反射自玻璃窗的光線落在棚架網幕上,感覺像一幅油畫。

黑白模式 「這個城市很不一樣」

在另一幅照片中,反射自玻璃窗的光線落在棚架的網幕上,由於網幕有特殊的材質,加上不同玻璃窗反射光線的強弱及形狀不同,對光線有靈敏觸覺的他,隨即按下快門,捕捉這一幅抽象「油畫」。

Benny鏡頭下的香港既熟悉又陌生,黑白的影像令人更聚焦在畫面的光線上。「當我開始用黑白模式拍攝時,覺得這個城市很不一樣,黑白更接近平面設計的世界,可以專注在構圖及光影,彩色有時會影響拍攝的思維。」這也是他用定焦鏡頭拍攝的原因,「當你不能變焦、不再做剪裁時,會更加專注地觀察的事物。」

某程度上,攝影令他更留意城市的變化,尤其用手動對焦的相機拍攝,「對焦過程的緩慢間接令我在一個地方停留更久,變相有更多時間觀察周圍的環境,也可能發現更多平時錯過的細節。當你有這種意識時,會發現這個城市也很有趣。」


《光合》由Benny一手包辦設計與打印。

購書查詢:facebook: minimini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Marcel Heijnen 紙上尋貓

躲貓貓,又稱捉迷藏或捉伊人,曾是小朋友間流行的尋人遊戲。2020年,居港荷蘭攝影師Marcel Heijnen推出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Spot The Shop Cat),顧名思義在紙本上演一場尋貓遊戲,實際上它更像是一本關於貓咪的童書繪本。

從《香港舖頭貓》到《躲貓貓》

Marcel曾在歐洲及亞洲不同城市生活,作為一名資深貓奴,他的身邊總不乏貓咪陪伴,現時亦養了兩位「主子」。2015年移居香港後,他時常在當時住所附近的西營盤及上環一帶的老店拍攝,發現有不少舖頭貓。香港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畢竟老店較多蛇蟲鼠蟻,養貓有一定震懾作用。不過對他而言,卻是非常新鮮、有趣的畫面,自此舖頭貓成為他鏡頭下的主角,慢慢更在街市、後巷拍攝貓咪的身影。

2016年尾,Marcel推出《香港舖頭貓》(Hong Kong Shop Cats),大賣數千本,翌年推出的《香港街市貓》(Hong Kong Market Cats)亦頗受歡迎,在許多人眼中,早已將他與貓咪攝影師畫上等號。他說街市貓大多是流浪貓,通常在街市尋找食物,會比較害羞及怕人;舖頭貓則比較主動,還會對鏡頭感到好奇。「有時,貓咪會氣定神閒任人拍攝;有時,牠卻會藏身店舖角落,隱身在林林總總的貨物之中,令人無法輕易發現貓咪身影。」

相片與插畫、中英文詩句結合,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

表面捉老鼠 實質是「腦細」

看《躲貓貓》裏面的照片,有時貓咪與雜亂的貨物融為一體,有時僅好奇探出半個頭來,十分可愛;有些照片看過好幾次,依然未能發現貓貓的蹤影,彷彿在看貓咪版的《Where’s Wally》一樣。實際上,Marcel拍攝時也有如此經歷,往往不能第一眼察覺貓咪的存在。「試過拍攝完一個很有趣的場景,心想如果畫面中有貓就好,結果拍攝完照片後,才注意到角落有一隻貓。」

某程度上,《躲貓貓》似乎在還原Marcel拍攝時的樂趣,但這本書的內容還不止於此。英文書名Spot The Shop Cat》一語雙關,除了有尋找舖頭貓的意思,他也與居港澳洲插畫師Stephen Case合作,創造出名為Spot的舖頭貓角色,透過牠來講述舖頭貓在店舖的日常,表面上是用來捉老鼠,實際上是寓工作於娛樂的「腦細」。

具教育意味 如趣味繪本

有別之前兩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將相片與插畫、文字結合,透過中英文詩句描述貓咪的心情,讀來甚是有趣,令人更易代入貓貓角色。書中還加入貓的字義解釋、十二生肖為何沒有貓以及貓狗的性格對比等內容,彷彿是一本關於貓咪的趣味繪本。「之前兩本攝影集帶給人歡樂,《躲貓貓》感覺更加幽默及更具可玩性,同時不乏教育意義。」

兩年前出版《香港車房犬》(Hong Kong Garage Dog)時,他已覺得貓與狗的陰陽對比很有趣,這次更以插畫將這個觀點「發揚光大」,例如「狗有主人、貓係主人」、「狗乖你先會摸、你乖貓先會被你摸」等,令人會心一笑。「當然,這些都是從貓咪的角度去看事情,覺得狗隻比較天真及儍呼呼,狗主們未必會很同意這些觀點。」

Marcel Heijnen第三本貓咪攝影集《躲貓貓》,大業藝術書店、誠品書店及Goods of Desire等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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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健恆 當香港患上「都市病」

說起都市病,很自然令人想起癌症或心臟病等都市人常見的疾病。「其實都市病不只是指都市人的病,還有都市本身的病。」即將出版攝影集《都市.病》(預售)的80後攝影師林健恆(Jimmy)開宗明義道出背後想法。

疾病危害健康,人人知道都市病是隱形殺手,每年奪去無數性命。一個生病的都市、畸形的城市制度,同樣可以無聲無息地殺人於無形,可怕程度不遜於武漢肺炎。生活在光怪陸離的香港,許多事情見怪不怪,當你仔細去觀察這個社會時,會發現這座城市的種種疾病無處不在,貧富懸殊、畸形價值觀以及荒謬的日常。與其說病的是人,不如說患病的是整個香港。

當燒鵝遇上口罩,是最近抗疫生活的日常荒謬。

燒味店賣口罩 荒謬感日增

林健恆鏡頭捕捉的,不只是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人,更是無處不在的荒謬感。當按摩椅、心電圖機及BB車成為抗爭者的路障,可想而知當權者是如何將人民逼向絕境;在疫情蔓延的當下,港人搶米搶廁紙搶口罩,荒謬的不只是不良商人坐地起價,還有全民賣口罩。「有日,我在屋企附近的燒味店見到賣口罩的廣告牌,燒鵝與口罩並排的畫面很有趣,然後跑六層樓梯返屋企拿相機拍攝。」當我們以為2019年的香港不再令人熟悉,這三個月的抗疫日常,荒謬感可謂日益增加。

更可悲的是,當這種荒謬成為常態時,仍有許多人對其視而不見,而永遠慢半拍的政府,只懂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斷錯症」的例子更比比皆是。林健恆在臉書上寫道,當政府禁止四人以上聚集、餐枱至少相隔1.5米時,一架載滿人的地鐵列車已足以傳染十八區。「有時我也會反思,究竟有病的是這個城市,還是只有我自己?好多人甚麼都不理會,眼不見為淨,其實也很開心。」視而不見是正常人,而提出問題的人是有病,這才是更荒謬的事。「每個人身處的環境不盡相同,未必會關心這些現象,而香港的教育是訓練你成為一個齒輪,我希望這些照片,能促使觀者去進行思考。」

經濟掛帥的香港,每樣事情都是一個銀碼,香港人早已見怪不怪。

然而想當年,林健恆也承認自己曾是港豬一名。2008年在觀塘職業訓練中心修讀攝影課程後,投身攝影工作至今,當過攝影助理,也曾為香港電視劇集《童話戀曲》及電影《點對點》拍攝劇照,因2013年香港電視發牌事件才關注社會事件,從港豬進化成社會運動的記錄者,2015年出版記錄雨傘運動的攝影集 《傘民》,2016年憑作品《馬屎埔抗爭》獲得「網絡公民大獎──最佳新聞照片獎」,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他為社會聯合媒體(United Social Press)擔任攝影記者,在抗爭前線拍攝,有不少照片在網絡上廣為流傳。

每日一相 廣告現實對比虛偽

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有個「everyday photo」的拍攝計劃,只是早期照片偏向趣味性的畫面,甚少將社會議題帶入作品。經歷過雨傘運動及旺角騷亂的洗禮後,他越來越覺得《天與地》裏「this city is dying」的金句正慢慢應驗,心態上有所轉變,照片裏也多了隱喻。他善於利用廣告的影像與現實中的人物形成對比,例如露天時尚廣告牌與拾荒者、銀行理財廣告與行乞者、「健康睡眠」廣告字眼與在巴士上睡覺的乘客……有張服裝品牌的廣告相,照片中的人物笑得燦爛,與現實中不苟言笑的途人形成強烈對比,照片也成為攝影集的封面。「香港人是不會笑的,只有在虛假的廣告裏面才是笑的,這彷彿告訴我們,這個社會很多東西是虛偽的。」

原本打算去年初出版的《都市·病》,因反修例運動擱置,林健恆最近才重拾出版的念頭。

都市·病@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

日期:4月16日至5月17日

時間:1pm-7pm(星期三至日)

地點:深水埗基隆街132號地下B舖MIDWAY Shop

原文見於果籽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

你了解你的身體嗎?

有一樣東西,它既像蔬菜又似雪山,某個部位更如新娘頭紗般美麗,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神奇的東西其實人人都有。沒錯,正是人的身體,只是常人不得而知。

在應邀拍攝人體之前,攝影師陳的(Chan Dick)對此亦是一知半解,潛意識裏甚至覺得有些許恐怖,走進實驗室後才發現,「人體真的很奧妙,結構很精密、很漂亮。」害怕源自不了解,在陳的最新攝影集《探》裏,他用影像的美感來呈現不同的身體部位,用非一般的角度帶領大家認識人體的神奇,「最好的風景就在我們的身體裏,值得我們花時間去了解。」

1
大網膜(Greater Omentum)

近年社會上多了討論生死教育大體老師等話題,早些年的《禮儀師之奏鳴曲》,更將嚴肅話題搬上大銀幕,然而要社會大眾接受人體解剖,又談何容易。香港過往曾舉辦過「人體奧妙展」,可教科書式的宣傳海報令人卻步,加上從小接受的資訊,也令人覺得解剖等同血肉模糊的畫面,自然有所避忌。收到香港大學解剖學副教授陳立基的邀請拍攝人體標本時,陳的也有類似感受,「第一次來到實驗室門口時,我跟自己說,『如果入去一刻可以接受,我就去做。』」

2
腳跟的矢狀切面(Sagittal Section of Heel)

踏足實驗室,看完所有標本後,他才覺得當初想得太多,了解之後其實並非太可怕,「很多時我們抗拒一件事,是心理感覺多於實際接觸。」儘管如此,但他仍決心忘記所見所聞,「我不想有前設,變成從醫學的角度去看這件事。」奈何接着一個月,睡覺時總會想起人體標本的畫面,不知如何是好。陳的擅長拍攝靜物,不太喜歡拍攝人像,然而面對標本,卻不知以哪種心態去面對。「這些標本曾經是有思想的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人;我亦無法當是物件,這會顯得很不尊重。」他既期待又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如果處理得不好,大眾不會願意去接觸這件事。」

4
胎兒顱骨穹頂(Fetal Skull Vault)

人體的獨特形態

拍攝時,陳的避免從醫學角度看人體,也沒有拍攝人體全貌。在實驗室裏,許多標本均浸泡在藥水裏,缺乏想像力,根本無從下手拍攝,有時陳的拿起標本毫無頭緒,便先擱置一旁。與標本相處數日,他慢慢懂得與它們「溝通」,先從細小標本入手,從肌肉到骨頭,慢慢發現身體部份的獨特形態。看攝影集裏的影像,胸骨像領呔、腳跟切面似山峯、盆腔肌肉好比雪山、大網膜如新娘頭紗,令人大呼不可思議。陳的以黑白影像減低畫面的震撼,令相片風格一致,也較易令人接受。況且標本血管的顏色,亦並非百分百人體原有,黑白影像能避免這種誤會。「黑白亦代表了過去,象徵着這些標本曾經的生命。」

The Trek
盆骨(Pelvis)

訪問當日,陳的一邊指着相片,一邊展示相應的身體部位,明顯對人體結構已相當熟悉。他拿着顳骨的照片考我,你知道在哪裏嗎?「其實就在髮鬢附近的位置,教授跟我說,髮鬢是最先變白的頭髮,也就是說人開始老了。」這塊骨的學名叫Temporal Bone,意思是時間之骨,解剖學原來也有詩意的瞬間。「近幾年我經常周圍去,表面上大家的膚色不同、言語不通,可身體裏面還是一樣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The Trek
顳骨(Temporal Bone)

說起拍攝時的發現,他仍覺不可思議,「原來女性盆骨的出口是心形的,我覺得很神奇。」整個拍攝過程共六日,前後拍攝約40件標本,他說盆骨算是最難拍攝,觀察了數小時才看到想要的畫面,出來的效果彷彿一片雪山,「拍攝時或多或少也覺得相似,拍攝現場有好幾個人,原來大家看的東西不盡一致。」這也令他明白,其實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一個角度看事物,做創作的人,應該嘗試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正如這本攝影集,在解剖學工具書以外,提供另一種不同的視野。攝影集名為《探》(The Trek),他希望讀者能像徒步旅行一樣,真正慢慢去探索、感受人體的世界。

陳的第三本攝影集《探》,由brownie publishing出版,售價380港元,PhotogShop 有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