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創」現成影像 賦予照片新意義

來到西營盤獅語畫廊,被門口落地玻璃裏的「油畫」吸引了目光,油畫裏的男女正在對弈國際象棋,走近一看,構成畫面的黑白灰色塊,是中國藝術家王寧德在內地街頭拍攝黏貼在牆身的小廣告。踏入畫廊,還有蔡東東的攝影裝置、雷磊的圖像拼貼與短片作品,三人作品有一共同之處,「他們都以蒐集的影像素材為創作媒介,探討影像創作的新可能性。」展覽策展人兼中國攝影評論家顧錚如是說。

王寧德及助手拍攝覆蓋街頭小廣告的色塊拼貼成作品,效果有如油畫。

以「現成物」(Found object)為藝術創作媒介,最早可追溯至一百年前的達達主義,法國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用尿兜創作而成的《噴泉》堪稱典範。在攝影界,德國藝術家Thomas Ruff三十年前開始,早已放下攝影必須以相機拍攝的成見,利用檔案負片及網絡圖片進行創作。在影像氾濫的時代,越來越多攝影藝術家摒棄相機的包袱,反而賦予「現成影像」(Found image)嶄新的視覺語言,顧錚策劃的《現像·集納》展覽便是例證。

「用攝影的方式描摹影像」

七十後藝術家王寧德的作品隱藏着某種中國特色,國內街頭時常可見違法張貼的小廣告,執法人員以灰泥或塗料覆蓋廣告,令牆身形成深淺不一的色塊。曾在《羊城晚報》擔任攝影記者多年的他,在國內多個城市拍攝了數萬張街頭小廣告,形成龐大的影像素材庫,再根據示威場面等新聞圖片或無名者的肖像,透過電腦精確拼貼出畫面,用他自己的話形容,就是「用攝影的方式描摹影像,卻獲得繪畫的效果。」這系列《無名》作品既是影像更像繪畫,近看時只是不同質地的筆觸,兩米多長的偌大畫面裏是模糊不清的塗抹內容,呈現出一種似是而非的效果,以致觀眾無法立刻辨認真偽,然而遠看時的效果卻令人嘖嘖稱奇。

雷磊《進行中7》

如果說王寧德的作品仍有拍攝成份,那麼雷磊與蔡東東則完全利用歷史素材圖片進行創作。八十後藝術家雷磊本身是一名動畫師,2013年,他與法國藝術家及收藏家蘇文(Thomas Sauvin)合作,將其在北京垃圾回收站蒐集的舊照片,重新創作成錄像作品《照片回收》,以動感的手法呈現靜態照片,作品大獲好評,更入選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另一方面,他同樣以檔案文獻為素材,將中國官方宣傳畫報《人民畫報》裏面的影像進行重新拼貼,這些影像原本有具體的宣傳意義,然而在他的重組之下卻產生嶄新詮釋,例如2015年創作的《進行中3》,將有攝影機的畫面拼貼成作品,彷彿正在拍攝一部祖國山河的電影。

另一位七十後藝術家蔡東東曾擔任軍隊攝影師,他明顯受到杜象「現成物」的概念影響,2015年出版的攝影集《泉》,將家中收藏的舊照片進行挪用,進行對折、捲曲等,或者像展覽現場的作品《一帆風順》般,將照片置身玻璃箱內的器皿之中,變成立體的攝影裝置,用新穎的手法去解讀靜止的圖像回憶。顧錚形容他的作品「既打破照片的二維空間,同時賦予它們新的意義。」

蔡東東將收藏的照片置身玻璃箱內的器皿之中,打破照片的二維空間。

或許有人會將這種手法與二次創作相提並論,實際上,二次創作多以惡搞或戲仿為原則,而「現成影像」(Found image)則以藝術的手法賦予原有的影像嶄新的視覺詮釋。顧錚提及,國內有意識地以現成影像進行創作的藝術家並不多,因此也是首次以這種主題策劃展覽,儘管三位藝術家作品的呈現方式不盡相同,「但他們都很好地將與生活相關的影像元素融入藝術品。」

現像·集納

日期:即日至11月7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六)

地址:皇后大道西189號西浦189獅語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人力車與纏足女 荷蘭人菲林裏的舊香港

走進跑馬地F11攝影博物館內,《榴槤飄香》的曼妙歌聲隨即飄入耳朵,深藍色的牆身猶如海洋,牆上的照片正是大半世紀前的香港,一個西方人眼中的美麗海港。當你很自然想起《蘇絲黃的世界》這部1960年的電影時,會發覺威廉荷頓在港島街頭走過的畫面,與這些照片一樣,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殖民地建築、海味街、人力車與旗袍女子,一切都凝固在荷蘭攝影師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的菲林裏。

展覽現場不但有小盒子還原舊時氣味,還有蕭叔叔的磁性聲音介紹作品。

Ed是二十世紀攝影界舉足輕重的名字,在《The Book of 101 Books》這本權威的「攝影界聖經」裏,布列松與Robert Frank等攝影大師只有一本著作入圍,但Ed卻有兩本,包括1956年首本攝影集《左岸之戀》(Love on the Left Bank)及1959年的《Jazz》。年輕時,他曾夢想成為雕刻家,受美國攝影師Weegee拍攝紐約都會生活黑暗面的《Naked City》(1945年)所吸引,開始走上攝影之路。

1950年,他前往巴黎,認識了許多藝術家及作家,並開始在著名的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黑房工作,在那裏認識了首任太太、攝影師Ata Kando,可惜婚姻只維持一年。當時他受澳洲藝術家Vali Myers的波希米亞生活所啟發,以攝影結合小說的手法,描述一位美麗而神秘的波希米亞人與朋友流連在夜晚的塞納河左岸,創新的敘事方法及快照般的攝影技巧,令《左岸之戀》引起極大迴響。或許有人覺得這些作品跟後來的日本攝影很相似,實際上,連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也曾公開說,自己曾受Ed的作品影響。

揹着嬰兒的小女孩在街頭看管報紙檔,圖中可見有1959年創刊的《武俠世界》週刊。

為光怪陸離着迷 跟蹤拍攝旗袍女

Ed喜歡周圍去旅行,將攝影視為紀錄生活與旅行的媒介,在1959和1960年的十三個月環球之旅中,他曾兩度訪港,用三個星期捕捉當時香港的城市景觀和社會人生百態。報紙檔的小女孩、用扁擔挑貨的工人、人力車上的纏足女人,對他而言,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令他深深着迷,他甚至還跟蹤拍攝身穿旗袍的女子。作為是上世紀街頭攝影的先鋒之一,Ed曾形容自己是一名獵手,等待適當時機主動出擊,透過相機捕捉街頭的人生百態。

無疑,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社會的面貌與細節,以一種大膽且率真的風格呈現所見事物,照片之間有強烈的敘事性,彷彿正在觀看一套靜態的懷舊港產片。1966年,他將環球之旅的照片結集成《Sweet Life》,可惜關於香港的照片寥寥可數。然而故事並未完結,1989年,世界政局翻天覆地,當時已患上癌症的Ed,也很關心香港的命運,於是重新審視塵封的菲林底片,將自己關在暗房裏整整五個星期,親身沖曬照片,寫下回憶。他當時已注意到香港的變化不止是城市景觀,還有港人的生活方式,「讓我們寄望1997年後,自由的香港人可為堅執(rigidity)的巨人帶來一些轉變。」

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的面貌與細節,人來人往的街頭充滿生活氣息。

可惜是,他在翌年去世,無法親眼見證自己的著作付梓。 《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第一版在1997年發行,這些瀰漫着懷舊情調的影像,令F11攝影博物館創辦人蘇彰德深深着迷,他形容這是一本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因此籌備今次展覽,事隔六十年,這批照片首次完整在香港展出,為那個美好年代留下見證。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日期:即日起至2020年2月28日

時間:2p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跑馬地毓秀街11號F11攝影博物館

門票:$100(學生及長者半價,11歲以下兒童及傷健人士免費)

原文見於果籽

印尼巴布亞  原始部落的淨土  

講起巴布亞,你或會想起最近發生連串示威衝突的印尼西巴布亞省,又或是「危險國度」巴布亞新畿內亞,而印尼巴布亞省正好位於兩者之間,這幾個地方都生活了不少原始土著部落。在巴布亞省中部的巴列姆山谷(Baliem Valley),自1989年開始每年舉辦文化節,成為當地各部族之間的盛典,吸引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按下快門,去年參加過慶典的林慧文醫生(Wendy)同樣深感震撼,最近她出版攝影集《源·圓》(Forces At Work),以一幅幅精采影像憶述初訪土著村落的體驗。

不少醫生都鍾情攝影,如黎青龍、黃貴權,後者更早已享譽攝影界。身為瑪麗醫院放射科顧問醫生,林慧文同時是一位屢獲殊榮的業餘攝影師。兒時跟隨父親用菲林相機拍攝,中學時也曾參加攝影學會,可惜讀醫之後放下攝影多年,直至近年舊同學邀請她參加攝影學會,才重燃攝影興趣。「以前旅行用傻瓜機拍攝,現在為了拍攝出漂亮照片,經常要帶上沉重器材,起早摸黑影日出、耐着嚴寒攝冰湖,等待許久才能拍攝一張滿意作品。」

林醫生擅於捕捉小朋友的表情,他們開心地玩着「滾輪胎」。

數碼旅遊照 當選世界第一

她尤其喜歡大自然,參加由香港藝術攝影學會舉辦的攝影團,前往內地、緬甸、印尼、冰島及加拿大等地旅行拍攝。短則三兩日、長則十日八日,一年外出十多次,為的就是磨練技術。「累積一定的實戰經驗後,慢慢就懂得如何去捕捉光影及營造氣氛。」熱衷於參加攝影比賽的她,主攻美國攝影學會(PSA)主辦的國際沙龍比賽,每個月至少參加十幾個,去年更是唯一一位在五個組別獲得「世界沙龍十傑」稱號的攝影師,其中「數碼旅遊」照片組別中入選世界第一位。

踏足過的眾多國度裏,印尼巴布亞省是其中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地方,「單是旅途已十分波折,到達首都雅加達後,還要在三個島轉機,最後才踏足巴布亞島。」然而眼見的一切令她喜出望外,巴列姆山谷文化節在一片大草原舉行,過往這裏生活着幾個食人族部落,上世紀慢慢接觸現代文明之後,便慢慢改變了這習俗。「現在許多人土著在城市工作,每年文化節其間再回到村落參加慶典。」

文化節其間會表演古代部落戰爭,場面非常壯觀。

部落戰爭 猶如電影劇照

她形容,當地不同民族的裝扮不盡相同,男女都會赤裸上身,毫不忌諱,穿着草裙的女人餵奶、抽煙,套着陰莖鞘的男人射箭、投矛,除了唱歌跳舞及舉辦市集等,還會上演搶老婆及古代部落戰爭的場景,非常壯觀,而她拍攝的畫面,更有如史詩電影的劇照。「到訪原住民家中,眼見他們住在草屋裏,射箭殺豬,爬樹砍柴,再用燒紅的石頭燜豬,覺得一切都很原始。」

林醫生是首屈一指的兒科放射診斷專家,曾任亞太區兒科放射學會主席,工作時經常接觸小朋友,因此拍攝人像時,也擅於捕捉小朋友的表情。舊時華人世界有「滾鐵圈」的童年遊戲,不過這裏的孩子原來會玩「滾輪胎」,男童女孩追着輪胎跑,她的照片捕捉他們的童真與笑容。另一邊廂,則有大人與小孩在踢足球,林醫生運用沙龍攝影的手法,凝固他們跳躍的動作與揚起的塵土,為畫面增添了戲劇感。

然而最值得反思的是,這一片原始部落的淨土,雖能吸引世人的目光,但能抵擋住輪胎與足球這些現代文明的同化嗎?

Forces At Work

日期:10月12至20日

時間:3-7pm(10月12日)、10am-7pm(13至20日)

地址:灣仔告士打道223號海聯大廈9A Eastpro Photo 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跨性別女同的親密瞬間

變性人、同性戀、私密,或許是許多人了解西班牙攝影師Mar Sáez作品「Vera and Victoria」的關鍵詞,然而她的照片並沒有一絲譁眾取寵或獵奇心態,而是用平淡而詩意的鏡頭,去記錄一對跨性別女同性戀人的生活與親密瞬間。

現年36歲的Mar曾任職西班牙報社記者,及後成為自由攝影師,創作的多個紀實攝影作品,都圍繞着身份與性別議題。受喜歡攝影的父親影響,自小她已喜歡為家人拍攝照片,還在學校學習沖曬照片。修讀心理學及視聽傳播(Audiovisual Communication)的她,十分喜歡說故事,甚至想成為一名導演,她笑說,「就像王家衛一樣。」實際上,她的攝影作品,某程度上也是一套靜態電影,訴說着一個個感人故事。

最初Mar得悉變性人Vera的故事時,被其自信與決心吸引,對心理學充滿興趣的Mar,於是聯絡她進行有關變性人的攝影計劃,想記錄她的轉變。Vera是一名素食主義者,而且很喜歡動物,她從小就覺得自己像個女人,但直到18歲才對家人坦白。同性婚姻在西班牙早已合法化,跨性別人士毋須進行性別重置手術,也可合法更改姓名和性別。此後男孩Bernardo的身份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他」成為了Vera,更為自己的身體感到自豪。

見證變性後感情生活

當初,Mar只想拍攝變性人的故事,相約見面時,Vera竟與同伴Victoria出現。Victoria是一名兼職侍應,很有活力且很愛她的伴侶。剛開始拍攝時,她們的關係才開始不久,「當時在公園內,Vera與Victoria首次親吻,並向她表明自己是變性人的身份,然而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們成為了戀人。」

作為兩名20多歲的年輕人,她們都有夢想與慾望,亦有恐懼和幻想,在2012至2016年期間,她們彼此相愛,不顧世俗的偏見,一同生活,互相理解。「她們的關係是非常親密的,在我看來,二人彷彿是合二為一的。」Mar的鏡頭,對準了她們的生活點滴和親密時刻,記錄她們的小吵小鬧,甚至在浴室天花板安裝相機,將她們一齊沐浴的情形拍攝下來,讓觀眾沉醉於一段美好的愛戀當中。

充滿詩意的靜態愛情電影

Mar認為,記錄親密關係是表達人物情感的最佳方法,作為女性攝影師,也令她自如地遊走於Vera與Victoria的私密空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有時我去她們的家拍攝,有時她們來我的住所度過周末,甚至一齊去旅行。Vera原本有點在意鏡頭,後來比較自在,她們都很信任我。」四年來,Mar的鏡頭記錄了她們的喜怒哀樂與分分合合,彷彿構成了一部靜態版的愛情電影。「現在她們已分開,也各自有伴侶,從中我也領悟到,變性對於一段關係而言並不重要,而是那種親密關係。」

在展覽的分享上,Mar談及作品的拍攝手法,啟發自美國攝影師Larry Clark的攝影集《Tulsa》(1971)及英國攝影師Richard Billingham的《Ray’s a Laugh》(1996),前者拍攝身邊朋友的吸毒、性愛與玩槍的畫面,後者則記錄酗酒父親與肥胖母親的生活,都有強烈的「私攝影」概念。不過Mar的影像,反而令人想起美國女攝影師Nan Goldin的著作《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1986),同樣是很私人、很親密的瞬間,然而黑白的「Vera and Victoria」,還有一種浪漫的詩意。

Mar Sáez Solo Exhibition

日期:即日至11月23日

時間:2p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灣仔摩理臣山道70-74號凱利商業大廈5樓f22 foto space

原文見於果籽

南非種族隔離時期的夜店次文化

半世紀前,南非實行種族隔離政策,黑人與白人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貧富懸殊、權利被剝削、不能共用公共設施等,不公平對待數之不盡。偏偏,在開普敦的一間夜店,黑人、白人甚至亞洲人共處一室,將種族隔離的規條拋之腦後,還一同表演音樂;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與當地妓女在這裏纏綿,飲酒作樂。這一切都記錄在夜店保鑣兼攝影師Billy Monk的鏡頭下。

關於Billy Monk的事蹟,很多細節仍是個謎,只知道他年輕時曾有兩年牢獄之災,在獄中學懂搏擊。他做過不同的職業,包括模特兒、攝影師助手、餐廳老闆、保鑣及潛水員等。1960年代的開普敦有許多船隻停泊,許多靠近碼頭的夜店,吸引許多水手及人員前來光顧,形成所謂的碼頭文化,也是警察眼中的灰色地帶。1967至1969年,Billy在當地三間夜店當保鑣,當中The Catacombs可謂當地的平行時空,那裏沒有種族隔離,只有音樂與狂歡。不同膚色的樂隊歌手在台上演奏,台下的男女在親吻、擁睡,甚至還有不少LGBT人士聚焦,彷彿與當時的政權抗衡,慢慢營造出獨特的夜店次文化。

Billy Monk的鏡頭捕捉了男男女女在夜店忘情親吻的畫面。

構圖隨意 捕捉自然瞬間

由於Billy保鑣的身分,許多顧客逐漸與他變得熟稔,也慢慢習慣了他隨身攜帶的相機,使他如隱形般出現在夜店的不同角落,拍攝人們唱歌、飲酒、親吻、爛醉甚至打架的情境,還有人擺好姿勢主動叫他拍攝。這些照片的構圖看起來很隨意,不僅沒有獵奇或偷窺的心態,在夜店漆黑的環境中,成功地捕捉了這些很自然、有趣的瞬間。照片中女士們的蜂巢髮型及迷你裙,在在反映了1960年代的前衛風潮——他的鏡頭某程度上紀錄了那年代的次文化。

對Billy而言,這不僅是他的工作,同時也是他的生活,每晚凌晨三點回到家中,便立刻躲進黑房沖曬菲林,如此日復日地拍攝了兩年。1970年代開始,當地船務業衰落,夜店也面臨結業,之後他輾轉成為一名船長及潛水員。如果故事就此完結,那麼Billy Monk這名字大概至今仍不為人所知,也不會有另一段Vivian Maier的故事。

出發途中被槍殺 無緣親睹攝影展

十年後,他曾經的室友發現這批菲林,將其交給當地攝影師Jac de Villiers。被其才華深深吸引的Jac,隨後告知南非著名攝影師David Goldblatt,他曾用多年時間拍攝種族隔離時期南非人民的苦難生活,見到Billy的作品也深深着迷,對其作品讚不絕口。二人在1982年在約翰尼斯堡一間畫廊為其舉辦展覽,成功地引起很大迴響,Billy受邀準備前往畫廊,可惜在途中經過開普敦時,他因與人爭執被槍殺,無法目睹自己的展覽,終年45歲。

之後這批作品沉寂了十多年,直至數年前紐約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舉辦南非隔離時期的攝影展時,才重新得到國際關注,最近本地攝影機構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與The Billy Monk Collection合作策劃,在香港舉辦Billy Monk攝影展。

南非導演Craig Cameron-Mackintosh目前是The Billy Monk Collection的負責人,為了推廣Billy事蹟,今年他剛完成紀錄短片《Billy Monk: A Shot in the Dark》,訪問多位當年接觸此事的攝影師、夜店歌手以及其兒子David Monk,通過眾人的憶述來拼湊出完整的Billy Monk。雖然他離世已三十多年,幸好他的攝影作品仍然活着,令人了解南非種族隔離歷史上鮮為人知的一面。

他的鏡頭不乏爛醉昏睡的人,紀錄了1960年代的夜店生活。

Defiance and Decadence Under Apartheid

日期:即日至10月15日

時間:8am-8pm(星期一至五)

地址:黃竹坑道42號利美中心3樓The Hive Spring

原文見於果籽

明代家具負片 立體變平面

世事不是非黑即白,顏色也是如此,黑白之間還有不同程度的灰色。來到中環白立方畫廊,展覽現場是一片灰色空間,有種靜謐感覺,以配合藝術家秦一峰作品中的灰度。展覽空間的中灰色有如大自然物體的平均亮度(18度灰),而牆上的負片作品灰度則高達75至85度,很容易吸引觀者的目光,走近一看,那是一幅幅明式家具局部的負片影像。

1993年的作品《42個立方》,在平面的畫布上繪畫出42個立方體。

現年58歲的秦一峰既是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也是一位明式素工家具收藏家,當然更廣為人知的身分是藝術家。早在1983年,秦一峰已開始創作抽象藝術,多年來一直探討立體與平面的關係,1993年的作品《42個立方》,顧名思義在平面的畫布上繪畫出42個立方體。時至今日,他仍然在畫、依舊在探索,作品超過500幅。

1990年代開始,他收藏明代素工家具,所謂「素工」,即不以雕工見長,他形容為形式上的「少做」及細節上的「做足」,再直白地說,類似西方的簡約實用設計,「就是盡可能地用最基本的元素進行藝術創作,而且要耐看。」2006年至2009年期間,他曾編著《明式素工圓方形制》,書中的家具照片由他親自操刀拍攝,過程中他發現正方形桌子類似立方體,促使他用另一種方式去延續將立體平面化的理念。

多年來,秦一峰一直探討立體與平面關係,新作透過攝影將立體的桌子變成平面影像。

秦一峰從不以攝影師自稱,實際上他在2010年才開始以攝影為創作媒介,拍攝明式素工家具的局部,或是殘缺部份、或是木紋肌理。在他看來,這些人為或自然損壞的家具殘件,經歷過數百年的衰變,背後其實隱喻了明式家具所象徵的中國傳統精神的變遷。

他想以最客觀的效果呈現,照片消除了透視與景深,用他的話來形容就是「沒有前後、沒有明暗、沒有光影」,將畫面的空間感壓縮在同一種灰色的平面上。他認為數碼相機經過工程師及科學家們優化,無法達到最客觀自然的效果,因此他在工作室裏用大片幅相機,對着固定的家具局部拍攝,等待自然光均勻地照射在物體上,令其失去明暗對比,從而實現畫面上的「平面」。為此他花盡心思,試過用三年時間拍攝同一個桌角,期間仔細研究自然光的變化、菲林的曝光時間以及暗房技巧等,他的創作從不在乎效率。

作品以時間及天氣來命名,圖中作品名為《2013_11_15  10:28 Cloudless》。

他以拍攝作品時的年月日時分以及天氣狀況為作品命名,過程中其實也在與大自然對話,長時間曝光不僅記錄了天氣及光影的變化,某程度上也賦予作品時間性,正如這些有數百年歷史的明式家具殘件一樣,同樣經歷了時光的浸淫。

在秦一峰看來,創作時並沒有攝影的概念,「只是由於這種媒介是客觀的,是很接近真實的,我想利用這種客觀性做出相反的效果。」他說負片是有立場的,有黑白反轉的特性,舉例說,作品中最暗的位置,現實中其實是最亮的,恰好能賦予物件一種「起死回生」的象徵意義;立體的事物在現實中是有空間感的,然而在他的作品中卻被壓縮掉,「我希望這種自相矛盾能產生一種新的形態,以平面手段表現立體器物。」

這某程度上也回應了展覽的主題「負讀/讀負」,令觀者得以用另一種視角去看待攝影,甚至日常事物。

負讀/讀負

日期:即日至11月16日
時間: 11a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中環干諾道中50號白立方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多重曝光夜景 繁盛都市的光污染

燈光璀璨的維港夜景,一方面造就了「動感之都」的城市標誌,另一邊廂無疑卻衍生了光污染問題。若然招牌林立的廣告牌燈光是繁榮的象徵,那麼光污染誠然是發達城市的富貴病,只是美麗背後並非沒有代價,香港的樓宇建築密集,光污染直接影響鄰近住客的睡眠質素,令不少人苦不堪言。香港攝影師尹子聰(Simon)多年前已關注這議題,不過他的鏡頭並沒直接對準絢麗的燈光,而是透過多重曝光的影像,將黑夜的街道與象徵城市繁華的燈光交織在一起,超現實地描繪出城市的輪廓,從而向觀者拋問,越繁榮是否意味着越燈火通明?

香港的光污染問題嚴重,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事緣2007年,環保組織地球之友邀約Simon參與光污染的項目,雖然最後合作沒談成,卻令他萌生研究此課題的想法。過往不乏有人拍攝霓虹燈招牌及大型戶外燈光裝置,在英國威爾斯大學修讀紀實攝影的他,卻選擇用一種另類的方式來記錄。在香港最光的街道——油尖旺區的彌敦道,Simon在同一張菲林裏用多重曝光的方法拍攝街道的亮麗夜景,每張菲林拍攝20多至30次,每一次快門拍攝一段街道,換言之,一張重叠的影像記錄了數百米長的街景。

尹子聰以多重曝光的方法拍攝街頭夜景的光污染問題,圖為尖沙咀彌敦道。

濃縮在黑白菲林裏

多重曝光的照片看似眼花繚亂,卻保留了許多細節。在尖沙嘴段的彌敦道,重慶大廈外牆的大螢幕剛好展示了恒生指數;而在旺角段,多間珠寶金行門店映入眼簾。「菲林的曝光及沖曬要拿揑得很精準,才能保持畫面的細節。如果中途有一次曝光不準,定會影響完成的效果。」

最初拍攝時,Simon雙管齊下以彩色及黑白菲林拍攝,朋友形容他的黑白菲林照片恍如為香港照X-ray,彷彿照穿了這個城市的生態,「它表面上很繁盛,可裏面卻很多諷刺性的東西。」因此,他捨棄了色彩繽紛的畫面,反而黑白影像背後能承載更多的訊息。

完成香港系列作品後,在2008至2009年期間,他移師北京、上海、台北、東京、首爾及新加坡等人口稠密的亞洲城市,繼續以同一方式創作,將這些城市的廣告牌燈箱及街燈的影像,濃縮在一張黑白菲林裏。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劉翔的廣告牌成為彼時國人的焦點;在上海的南京路,西式建築物映照出這座城市的歷史;東京的銀座中央通及新加坡的烏節路,則隨處可見大品牌的標誌,這也是光污染的源頭之一。

Simon通常在日照較短的冬天拍攝夜景,有更多時間創作同一幅多重曝光影像。,圖為北京王府井。

香港光污染列前茅

「當我嘗試解碼整系列作品時,慢慢發現亞洲城市的繁盛,都是買賣的行為,一個城市越多歐美品牌的標誌,代表着發展得越好。」他將此系列作品命名為《城市——亮》(City Glow),Glow有發光及發亮的意思,一個城市的發熱發亮,同時意味着它的不斷發展與繁盛,只是許多人都忽略了燈火通明背後的代價。

在眾多亞洲城市之中,香港的光污染程度可謂位列前茅,Simon感嘆多年來一直沒有改善,單靠民間自發去做,近乎杯水車薪。政府雖在三年前開始實施《戶外燈光約章》,不過約章屬自願性質,並無法律效力,因此成效並不理想,反觀紐約、巴黎等歐美城市已陸續推出相關法案,值得借鑑。其實,與其全城響應「地球一小時」活動,倒不如返璞歸真,認真監管香港的光污染問題。

「歐美品牌是亞洲城市繁盛的標誌,但越繁榮是否意味着越燈火通明?」──尹子聰

City Glow

日期:即日至9月29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六)、2pm-7pm(星期日)

地址:中環荷李活道74號地舖La Galerie Paris 1839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多點透視全景 紀錄消失中的唐樓

全景照片能將廣闊的視野呈現在寬幅畫面上,在風景攝影裏很常見,時下許多相機及手機都已具備這功能,因而令全景照片變得普及。傳統的全景照片只有一個透視點,近景拍攝時畫面易變形,而近年流行於拍攝街道建築的多點透視全景攝影,不僅沒此問題,而且更有親臨其境的感覺。居港英國攝影師Stefan Irvine五年前開始,用這方法拍攝香港的唐樓及建築物,以獨特視角記錄本地的建築遺產。

修讀新聞攝影的Stefan,2002年開始在香港生活及工作,作品見於《南華早報》、《華爾街日報》及《國家地理》雜誌等,及後他從事商業攝影,拍攝建築等題材,也為室內空間拍攝360度影像。居港多年,他一直希望以別具一格的方式來拍攝他的第二個家,「社交媒體上關於香港的出色照片多不勝數,這對我而言充滿挑戰性。」五年前,朋友建議他用多點透視全景(Multi-perspective Panorama,也稱Linear Streetline Panorama)的方法來拍攝香港街景,出來的效果很獨特,令他得以用一種嶄新的視角來觀看香港。

多點透視拍攝的全景照片,能以正面角度觀看灣仔藍屋群的每一處細節。

重叠+縫合 呈現多視角

一般全景照片需要轉動相機拍攝,然而多點透視的全景照片,製作過程要縝密得多,拍攝時要以精確的距離拍攝建築的正面,同時要捕捉畫面的人物及移動的物體,令最終畫面更生動有趣。以最新完成的灣仔藍屋群作品為例,藍屋旁的街道有三位擔遮的女士緩慢走過,而另一條街道正好有一架紅色的士轉彎,令觀眾能一目了然地觀察到整個街道的生活,相比起傳統的全景照片更有細節。

Stefan在同一條街道上,每隔兩三米拍攝一張垂直照片,以保留更多的細節,然後以重叠的方式拍攝景物,然後再交由德國數碼後期製作專家Jorg Dietrich處理,縫合(stitch)成寬闊的單幅全景照片,一張照片大概由15至20張照片縫合而成,最多更試過40張相片。「這種全景攝影可同時擁有多個視角,彷彿你正身處街道的不同地方,都能清晰地見到建築物的正面,這是現實中無法獲得的視角。」他坦言,拍攝過程並不算困難,反而後期操控畫面才是重點。「這是很有趣的過程,因為我的背景是新聞攝影,是很直接地反映現實,而做藝術作品時,難得可發揮創作的自由度。」

上海街的戰前唐樓充滿特色,Stefan擔心重建後的唐樓會失去其原有意義。

上居下舖 畫面獨特超現實

最初構思時,Stefan並非聚焦在唐樓,然而當他穿梭在九龍區,卻常常被這種上居下舖的建築模式深深吸引。生活在唐樓的人早已習以為常,或者不會察覺它的獨特存在,「對我來說,這是很典型的香港,獨特而有吸引力。」他在深水埗、土瓜灣、上海街及灣仔等地拍攝唐樓,由於後期製作需時,目前只完成七幅作品,他稱為《最後的唐樓》(The Last Tong Lau),展現出一個個看似現實但又超現實的畫面。

Stefan的作品將唐樓的特色展現無遺,例如土瓜灣的弧形轉角樓,色彩繽紛的牆身,還有基隆街唐樓外牆的竹棚,無不展現香港的建築特色。可惜近年隨着市區重建,許多唐樓都被拆卸,有的則通過翻新來延續壽命,但已面目全非。上海街的戰前「騎樓式」唐樓被評為二級歷史建築,反映香港舊時街道風貌,「不過重建後的唐樓只保存建築物的正面,令其失去原有的意義,不無可惜。」

他認為,活化絕非僅僅保留某些建築元素,而是要保留原有的文化及社區,灣仔藍屋就是一個好例子,而非像利東街那樣,被大財團或商店所取代。「拍攝過程中我發現,這些照片某程度上記錄了香港的建築文化,也令這個拍攝計劃變得更有意義。」

「多點透視全景能提供不同的視角,感覺更身臨其境。」

重構 RECONSTRUCT

日期:即日至9月15日

時間:星期三至日(11am至6pm)

地址:上環磅巷28號Blue Lotus 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Rubberband主音6號愛旅行 全景菲林紀錄14國足跡

繆浩昌(6號)最為人熟悉的身份,是樂隊RubberBand的主音,有留意他Instagram的人,會知道他熱愛旅行與全景菲林照片,偶爾還以西班牙文聊表心聲。「在香港,我是個懶散的人,然而旅行時的心態及視野是很開闊的,感覺能與這世界接軌。」最近他與Lomography合作舉辦菲林照片展,集結在玻利維亞、津巴布韋、緬甸及意大利等14個國家拍攝的全景照片,將異鄉見聞定格在120度廣闊視角的菲林裏。

喜歡攝影前,6號已是一位鍾情歷史與地理的學生,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中學畢業後,他參加絲綢之路旅行團,前往新疆。「那時對這地方的記憶,是黎明在天山天池拍攝的電訊廣告,但那次旅行令我開闊眼界,更想探索有趣的地方。」大學畢業後,他揹着背囊,到青海、西藏及尼泊爾當backpacker,開始嚮往這種旅行方式,踏足伊朗、南美等地方。

在緬甸仰光的大金寺,一位僧侶在一排燭光前席地而坐。

津巴布韋收千億紙幣 「可悲的紀念品」

在2004年組成樂隊RubberBand之前,他曾在香港電台任職副導演,因此2013年受邀與港台舊同事遠赴蒙古拍攝節目《人文風景》。樂隊的身份亦令他踏足土耳其拍攝旅遊節目,2014年亦以「饑饉之星」的身份,前往非洲南部國家津巴布韋,探訪當地的貧困兒童。「當地的宣明會工作人員還贈送了千億紙幣,其實連買麵包也不夠,是個可悲的紀念品。」

香港雖說是國際城市,但其實許多人的國際視野很薄弱,他希望在旅途中增廣見聞,認識更多不同的地方,去了解這個世界——這才是旅行的意義。「很多地方只有親身感受過才會更了解,很多人以為伊朗很封閉,其實並非如此,伊朗女性要戴頭巾,但許多人並不喜歡這種習俗。」多年的旅行經歷,他的世界觀或多或少也反映在歌曲裏,最明顯是為「饑饉三十」創作的歌曲《We Are One》,歌詞描述津巴布韋人的景況:旱季尚未完/泥地裏是你在盼/再見肚餓嗎/等一場雨下。

多年來踏上過長長短短的旅程,6號坦言2015年的首次南美旅程最難忘,第一次離家萬千公里,來到阿根廷南部城市Ushuaia,感受電影《春光乍洩》中的世界盡頭。「這趟旅程期待許久,當時樂隊仍與唱片公司簽約,很難才爭取到一個多月假期,然而當我踏足南美時,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兩年後,他帶太太再臨南美,遊覽秘魯的「天空之城」馬丘比丘及玻利維亞的「天空之鏡」烏尤尼鹽沼,說着簡單的西班牙文,感受當地的Quechua及Aymara文化。

在海拔3,640米的玻利維亞首都拉巴斯,在纜車裏俯瞰密密麻麻的房屋。

全景相片 紀錄人文與情緒
伴隨旅行而來的另一興趣,是攝影,更準確地說,是菲林攝影。在中大修讀新聞與傳播學期間,6號曾接觸新聞攝影,學懂如何沖曬菲林。「十多年前,當時女友(即現任太太、填詞人Tim Lui)送給我一部Horizon 202全景相機,拍攝的效果很浩瀚,自此便帶着它旅行。」從東京到不丹、從丹麥到秘魯,他用Lomography相機拍攝的每一幅廣闊全景照片,都記錄了不同的人文與情緒。「全景照片與平時見到的視角很不同,即使身處熟悉的香港,也能拍攝出不一樣的感覺。」

在他看來,菲林相機與旅行不乏相似之處,它們可能都很不方便,但同時有種期待的驚喜,令人更珍而重之。

哥本哈根的Superkilen Park,全景相機的廣闊視角更好地呈現地面上的不規則波浪線條。

《6號@RubberBand x Lomography——菲林下的世界足跡》

日期:即日至8月25日

時間:11am-10pm

地點:尖沙咀海港城海洋中心207號舖海港城‧美術館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