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偉建 紀錄回歸前後歲月

1998年,啟德機場的最後一日,一架舊款國泰747客機徐徐起飛離開香港,象徵一個舊時代的逝去。美聯社攝影記者余偉建Vincent Yu)把這一幕記錄在菲林裏,同年他以香港機場代碼HKG為名,推出個人首本攝影集,用影像記載五十年不變前的香港。二十年過去,表面上「馬照跑舞照跳」,可暗地裏許多事情已悄然改變,許多固有價值在眾聲喧嘩中慢慢被蠶食,甚至是面目全非。有感於此,余偉建重新製作《HKG》攝影集,加入了回歸後的作品,記錄香港變化的同時,也無不有警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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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地鐵站內的鄧小平廣告〉。

余偉建從事新聞攝影三十多年,多年來採訪過南亞海嘯、四川大地震、北韓勞動黨周年慶典、福島311大地震等重大事件,其中一個令他難忘的經歷,便是回歸,這也是二十年前《HKG》面世的契機。「其實回歸前數年已決心要出一本書,覺得要認真地記錄香港。」從1992年彭定康離開答問大會的畫面到董建華上台,從地鐵站裏的鄧小平廣告到駐守添馬艦的解放軍,還有一張香港與英國士兵對望的照片,他的照片不僅記錄了殖民地的最後歲月,背後亦有強烈的象徵意義及時代特色。


社會在轉,歷史在演變。2007年他舉辦攝影展,展出回歸前及回歸後十年的相片,當時余偉建已有重出攝影集的打算,可惜最後擱置了。又過十年,變化巨大,他覺得許多東西正慢慢消失,更加覺得要重編書籍。在新版《HKG》裏,依然能見到許多國旗、英女皇像、鄧小平等充滿符號性的元素,他以1986年英女皇離港上機的畫面開篇,以啟德機場的最後一天做結尾,似乎在嘆息一個時代的終結。
新書照片大多是回歸及回歸前的照片,同時亦加入了海洋公園的熊貓像、胡錦濤的蠟像、天星碼頭鐘樓等在2006年及2007年拍攝的照片,記錄香港的變化。印象深刻是那幅大會堂的照片,被拆走的殖民地徽章在牆上留下一個印,這是歷史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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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新華社門外的示威〉,一雙眼睛令人想起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這經典預言。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問及回歸的最大變化,他說以前能暢所欲言地說話,「現在很多人都有顧慮,有種無形的掣肘。」攝影策展人黃啟裕在攝影集裏提到中英聯合聲明是流產的承諾,或許有人會覺得字眼敏感,是政治不正確,「這是以前不會有的,現在大家都有了自我審查。」誠如末代港督彭定康在書中序言所寫,「我希望香港仍然會是一個能夠維持其自主和法治的偉大城市……而近年的種種事件也確實令人有點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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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G》由獨立出版社Brownie Publishing出版,「顯影·書櫃」有售。


舊版書名的HK字母是黑色的,現在有意無意變成了紅色,印在半透明的牛油紙書套上,封面是一張在新華社門外示威的照片,照片裏的眼睛影像若隱若現,似乎在印證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而且令人越來越擔憂。「1992年拍攝時這張照片時或許是預言性的畫面,現在這種情況香港已經發生了。」政治如此,民生問題亦然,回歸前他拍攝住在籠屋及劏房裏的人、貧富懸殊(銅鑼灣的勞斯萊斯與巴士),而今看來這種情況沒有最差,只會更差!
佐治·奧威爾在《1984》裏寫道:誰控制了過去便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便控制了過去。不論香港的現在由誰控制,《HKG》裏的香港景況,是在這一代人的記憶消失前,不能復再的歲月。

·原文見於果籽

被埋藏的菲林  重現文革荒唐

文化大革命雖是半世紀前的事,但作為一段重要的歷史,依然值得更多人認識。「記錄苦難是為了不讓苦難再發生,記錄歷史是為了不讓歷史悲劇重演。」年近八旬的李振盛在其著作《紅色新聞兵》(Red Color News Soldier)裏如此說道,讓歷史告訴未來。文革時期,他是《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十年間拍攝近十萬照片,包括許多敏感畫面,九十年代移居美國後,這批敏感照片才得以重見天日,並於2003年編集成六種外語的文革攝影集《紅色新聞兵》。十五年過後,中文版才姍姍來遲面世,身在紐約的李振盛事隔半世紀越洋再憶往事,那段歲月他依然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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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攝影記者不會拍攝槍斃的畫面,李振盛出於好奇也把它拍攝下來。

兩萬底片藏地板 躲過一劫

1966年,26歲的李振盛任職《黑龍江日報》,除了報社的攝影任務外,他也把批鬥、槍決、紅衞兵打砸搶燒——他稱之為「抹黑文革」的負面照片一一拍攝下。紅衞兵批鬥的畫面,其他記者都視為是沒用的照片,一來不僅不能登報,更有可能會惹來被批鬥之禍,當時李振盛要等報社的同事下班後,才敢在黑房裏沖曬底片,再藏於抽屜暗格裏。他一直把攝影老師吳印咸的話記在心中:攝影記者不僅僅是歷史的見證人,還應當是歷史的記錄者。文革期間,他感覺自己有一種朦朧的歷史使命感,「所以我的想法是先把它記錄下來,留待後人評說。」

為了暢通無阻地在造反大會上拍攝,19668月,李振盛特意發起組成一個「紅色青年戰鬥隊」,翌年1月還被北京的「全國新聞界革命造反者總部」認可,得到「紅色新聞兵」的紅袖章。如今這個紅袖章陳列在成都建川博物館聚落的「李振盛攝影博物館」裏,也成為書籍的名稱,是這批文革照片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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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毛澤東暢遊長江兩週年活動時,眾人在下水前閱讀毛語錄,以防在水中迷失方向,李振盛說當時沒人願意捅破這荒唐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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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初期,人人相信毛澤東在防止「黨變修、國變色」,破舊立新是為邁向繁榮富強。李振盛也曾興奮地參與這場運動,然而他發現事情很快已變質,更無法理解紅衞兵以「破四舊」為名大肆毀壞珍貴文物、四處批鬥的行為。1968年春天,在黑龍江的反右傾運動中,他預感自己將被批鬥被打倒,於是將約兩萬張底片藏於家中地板底。結果,他當年年底便遭受批鬥及被抄家,幸好這些菲林躲過一劫。

1969年,他和妻子被發配到偏遠地區的柳河五七幹校勞動改造,心知有去日無歸期,便把埋藏菲林底片之事告知好朋友李明達,厚道忠誠的朋友守口如瓶年,直到2006年日本NHK電視台跟隨李振盛到哈爾濱拍攝紀錄片時,才道出這秘密。「我把這段歷史寫在書中,是想讓讀者知道那個年代也有人性的光輝,在文革的荒唐歲月中,也有好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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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員與貧農大娘一起學習毛澤東著作,背景牆上的毛主席像模糊了,他不得不換上清晰的毛澤東頭像。

違背操守 修改照片是政治需要

如火如荼的文革,新聞報章也大力配合,當時為了拍攝照片登報,李振盛明知違背新聞攝影道德,也不惜修改照片。集會時群眾高舉的拳頭打在毛主席像上,他便把拳頭塗抹走;其中一張人物照片背景的毛主席像模糊了,便做手腳換上一張清晰的毛像。當時在他的工作枱上,甚至放着各種不同尺寸不同角度的毛澤東像,方便隨時修改照片。「最初是總編要求修改的,自己也覺得有點彆扭,後來慢慢變成記者的自覺行動,習慣成自然了,也沒有痛苦感覺。」
舊事重提,他也覺得好笑,他一早明白,當一切為政治服務時,新聞工作者也要為黨服務,「見報就是政治需要,不見報就白白拍攝了,而且多見報還能多派發菲林呢。」當時人人讀《毛語錄》,游泳健兒下水前、飛行員起飛前都要讀,李振盛在書中寫道:兩名空軍飛行員在起飛前一起學習《毛主席語錄》,以免在飛上藍天後迷失航向。如今讀來覺得荒唐,可這就是當時的政治現實,「人人都穿着那皇帝的新衣,誰也不願去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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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原歷史細節 中文版文字再下工夫

躲過文革劫難,八十年代他在北京國際政治學院教新聞攝影。那段時期的政治氛圍尚算寬鬆,李振盛的一組文革系列照片,曾在全國攝影公開賽得獎並在中國美術館展出。1988年,新華社攝影部理論研究室主任蔣齊生策劃的「中國新聞攝影50年」展覽在國外展出,也把李振盛的文革照片收錄其中。這也引起了聯繫圖片社(Contact Press Images)總裁、後來的英文版《紅色新聞兵》編輯普雷基(Robert Pledge)的關注,同年普雷基在北京見到李振盛及其作品後,立即提出合作,其時哈佛大學也邀請他訪問講學——可惜兩事均因天安門事件而耽擱。

1996年,哈佛大學舊事重提,邀請他到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講學,他隨即決定前往美國,及後陸續將三萬多張底片帶到美國。因緣際會下重遇普雷基,結果與他用三年多時間整理底片,最後在2003年出版《紅色新聞兵》,最初擬定有20多種語言,包括中文,最後以英法德意西日六種語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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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新聞兵》有別於一般攝影集或歷史書,李振盛將自身經歷與文革歷史結合,讀來更引人入勝。當時兩位攝影大師Robert Frank與布列松閱讀此書後,均主動邀約見面,布列松還破天荒地與他合照。他在書中提及四人幫被粉碎後,人人聚餐喝慶功酒,李振盛帶着醉意走在回家路上,打算抱起女兒向上一拋再接住,結果用力過猛向後方拋去,女兒一臉朝天摔在雪地上,「後來Robert Frank的太太看到我女兒,還慈祥地摸着她的頭,好像剛剛摔過似的。」沉重的歷史讀來生動有趣,這就是敍事的力量。

當年《紅色新聞兵》在世界各地引起極大迴響,但他最掛念的,始終是中文版。李振盛對中國歷史格外關心,一直希望能推出中文版,終於在15年後,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相比起外文版本,中文版除了增補及替換50多張照片,自述內容也新增二萬多字,去還原歷史的細節。李振盛不諳外文,當初出版的英文書籍都無法閱讀,「後來我認真閱讀繙譯文稿,覺得有些話都不像我自己說的,所以我特意花了很多工夫在中文版的文字上。」重看舊作重提往事,他唯一遺憾的就是對平民百姓生活的記錄不多,而這些也都是歷史的細節。

·註:李振盛先生2020年6月在美國紐約逝世,終年8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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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十五年,《紅色新聞兵》中文版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

·原文見於果籽 ·照片由中文大學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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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s Happiness?80+老友記的快樂告白

快樂是甚麼?81歲的屈葉美琼婆婆說,快樂是保持年輕的心境;86歲的廖六根伯伯說,快樂是盡本份,不強求;96歲的蔡彼德伯伯說,快樂是專注地做好每一件工作。孔子說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那80歲呢?在「50+」攝影師吳華(Benny)的攝影集《80+快樂是……》裏,50位耄耋老人分享了他們對快樂的看法。聆聽過不同的人生故事,Benny說最大啟發是每個人都應該力所能及做好自己的事情,「盡力每天活出生命。」

黃丹陽/80/ 畫家/快樂是追夢及圓夢。王陳甜 86/古法線面師傅/快樂是與家人共聚天倫。

尋找快樂的鑰匙,源於Benny多年來的一個夢,一個推出攝影集的夢。Benny中學時已喜歡攝影,見到王小亭的《中國娃娃》、Robert Capa的戰爭相片,發現原來影像有如此大的震撼力。那時他在觀塘職業訓練中心學習攝影,畢業後見到有商業影樓請助手,便這樣進入這行業。1986年他開設影樓,千禧年開始加入香港專業攝影師公會(HKIPP),後來專注於食物攝影。年過半百,驀然回首,若有所失,便想圓夢。「攝影師要出攝影集才夠完整,難道將來我要拿着餐牌跟孫仔說自己是攝影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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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應限制自己的想法,攝影一樣。”

多年前,他曾見過外國攝影師Frank Fischbeck的攝影集,裏面收錄了不同行業的香港人照片,他心想這件事為何不是由香港人來拍攝呢?然而,香港人那麼多,又該如何拍攝呢?「我拍攝的都是80歲以上的老人家,因為今天的香港都是這班人付出的,我想拍攝不同行業的人,向他們致敬。」

2016年初,他首先撥通教授他攝影的老師古少成的電話,開始這個拍攝計劃,及後拍攝了畫家、漁民、馬姐、魚商、太極師傅、製衣廠女工等等,年紀最輕的畫家黃丹陽已80歲,最大年紀的是101歲的教車師傅黃德泉。Benny說最難是尋找拍攝對象,他不時從傳媒及朋友口中留意相關的長者故事,遇着合適的便聯絡請求拍攝,有時甚至要硬着頭皮登門拜訪碰運氣。「試過邀請香港刀王陳華拍攝,可惜吃閉門羹。」有一次,他買上生果去銅鑼灣拜訪二次大戰退役軍人協會榮譽主席——96歲的二戰華籍英兵蔡彼德(原名蔡炳堯),帶上照片說明來意,幸好蔡伯伯答應拍攝。

古少成 / 95 / 攝影老師/快樂是一種選擇,不是一個結局。葉澤民 / 85 /  單車店東主/快樂是和家人合唱。

4×5大底機拍攝 職業身份做背景


Benny
希望每張相片都有故事,去表現老人過往的職業身份,例如畫家是在畫室拍攝,單車店東主葉伯伯坐在其店舖彈結他,拍攝印刷廠東主時,更特意借來一間印刷廠拍攝。仔細閱讀,攝影集的編排及文字也是有心思的,他將一對漁民夫婦的照片放在一齊,90歲的鄭堅勝伯伯說,「我們是盲婚的,19歲結婚當天才知道她的模樣。」翻去下一頁,88歲的黃金好婆婆說,「結婚當日覺得他真人比照片好看,因媒人已經讓我先看了他的照片呢!」短短兩行字,已經講出一個簡單而不平凡的故事,看着他們如此恩愛的畫面,伴隨那句「快樂是家人相處融洽」,令人動容。

 鄭堅勝 / 90歳 / 漁民/快樂是每早去釣魚。 鄭黃金好/  88/  漁民/快樂是家人相處融洽。

拍攝時他捨易取難,用傳統的4×5大底相機來拍攝,這是他學習攝影時所用的相機,也是這班長者年輕時代的相機。「雖然拍攝過程比較麻煩,但也很開心,許多長者見到這部相機都會覺得親切。」每次訪問及拍攝時,Benny總會問他們一個問題:你覺得快樂是甚麼?有人說放開懷抱、有人說學到老活到老。「我想借助影像傳遞他們這些正面的訊息。」他說最大得着是眼界及心境變得開闊,嘗試不要鎖住自己、不要限制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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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快樂是……》收錄50位80歲以上老人家的照片,以及他們對快樂的看法。

拍攝完,攝影集也幾乎無法出版,Benny找遍香港多間出版社,卻屢吃閉門羹。「後來找到亮光文化出版社時,他們第一句就跟我說,這肯定會虧本,難得是他們肯陪我儍。」他們決定將攝影集的收益,全數捐贈給亮光文創慈善行動的「光食計劃」,用來購買飯券派發給有需要的老人家及弱勢人士。「我親眼見到老人家在垃圾桶拾食物,那種滋味很不好受。」重提籌備攝影集以來經歷過的事情,他依然百感交集。

·原文見於果籽

時尚光影 Peter Lindbergh

2019年離世的德國攝影師Peter Lindbergh(1944-2019)是時尚攝影界如雷貫耳的名字,1970年代,他成名於德國時事生活雜誌《Stern》,及後一直是諸多品牌及時尚雜誌的寵兒。Peter擅長黑白人像及時尚攝影,其攝影風格四十年如一日,直白、真實而坦誠。2014年他曾來港出席《Timeless Portofino》攝影展,也解答筆者心中的謎團。

成長於戰後的德國工業小鎮,Peter說年輕時自己當時看到那些工業化的照片時覺得很震撼,之後深受奧地利導演Fritz LangG.W. Pabst寫實主義的風格所影響,這些啟蒙某程度上也反映在他早期的攝影作品中。投身攝影界前,他學的是油畫,喜歡的是梵高,也曾做過展覽。在接觸Joseph Kosuth和概念藝術後,慢慢地他竟然將興趣轉到攝影上。1971年,他跟隨德國攝影師Hans Lux當過兩年攝影助理,1973年開始成為獨立廣告攝影師,開始逾40年的黑白攝影生涯。

一直以為Peter是因為Fritz Lang影響才選擇黑白攝影,他卻提及Walker EvansDorothea Lange這兩個名字。二人均曾是美國農業安全管理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攝影師,拍攝一系列黑白紀實攝影作品。「現實世界是彩色而平凡的,黑白攝影給人的感覺是很truthful的,是從平凡中捕捉到不平凡的世界。」不過他的攝影作品也不全然是黑白照片,他說大約有兩成是彩色照片。

      

Peter的照片簡潔自然、毫無矯飾,儘管商業廣告攝影在主題上有所掣肘,他的作品依然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1978年,他憑著為德國《Stern》雜誌拍攝的一組時尚特輯成名,並於同年前往巴黎,開始與不同國家的《Vogue》雜誌合作,先是意大利和英國,然後是美國和德國等。他開玩笑說,意大利版比較artistic freedom,美國則屬於academic風格。現在的他,是時尚攝影界炙手可熱的人物,《Harper’s Bazaar》《Vanity Fair》等知名雜誌紛紛向他招手,而著名攝影師的光環也注定他鏡頭下的名人多不勝數,有Mick JaggerCindy CrawfordCatherine Deneuve等。

Peter鏡頭下多是女性,問他如何去捕捉最好的時刻,他說最初卻是要慢慢去準備,營造好的氣氛,現在拍攝雙方都能很快進入狀態,懂得如何去表達,藉此他還分享了一個故事。「你知道Helmut Newton吧,最初他拍攝女性時,會跟女性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嘗試脫掉衣服拍攝嗎?後來他成名了,女模特兒去到他的攝影室,便自動自覺把衣服脫下。」這個故事的重點是,當別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便會配合你,而大家都知道Peter的照片是關於坦誠與靈魂,自然也非常享受拍攝的過程。

攝影外的嘗試

正所謂攝而優則導,1991年他曾拍攝一部關於Naomi CampbellStephanie Seymour等模特兒生活的紀錄片,之後在2001年他又拍攝一部舞蹈家Pina Bausch的紀錄片,而2007年和Holly Fisher合導的《Everywhere at Once》,更將他的導演生涯推向最高峰,影片成為康城電影節的參展影片,並在紐約Tribeca Film Festival獲獎。1996年,他將為最頂尖的十位模特兒的攝影作品整理成攝影集《10 Women》,還請來老佛爺Karl Lagerfeld撰寫序言,創下銷量10萬册的紀錄。

HERB RITTS 時代見證者

Johnny Depp還是《Edward Scissorhands》裡面的愛德華、當Kate Moss還是一名小女生、當Madonna尚未成為流行天后,美國時尚及人像攝影師Herb Ritts便以鏡頭一一紀錄了這些大明星當年的青蔥歲月。在歷時逾二十載的攝影生涯裡,他拍攝下一張張經典的黑白人物照片,成為19801990年代流行文化的先鋒人物,也是那個年代最好的見證者。

背景

1952年,Herb Ritts生於美國洛杉磯一個猶太家庭, 父親是商人,母親是一名室內設計師。猶如所有藝術家的曲折故事一樣,Herb Ritts一開始也打算繼承家族的傢具事業,但最終他還是跑到了東岸的紐約,在Bard College修讀經濟與歷史。之後回到洛杉磯,他開始對攝影感興趣,並為好朋友Richard Gere拍攝了一些照片。照片得到了一些媒體的報道,也令Herb Ritts開始對攝影嚴肅起來,當然隨之而來的,就是機會。1981年,他為《ELLE》雜誌拍攝封面人物Brooke Shields,同年也為澳洲流行歌手Olivia Newton-John拍攝唱片封套。五年後,Madonna的《True Blue》唱片封面同樣複製了這個姿勢,其拍攝者仍是Herb Ritts 

成就

一旦在雜誌界及時尚界闖出名堂,離成功也就不遠了。19801990年代,他鏡頭下的名人有Diana RossGeorge ClooneyElizabeth TaylorBrad PittJulia RobertsNicole KidmanTom Cruise等,當然這些名單僅是冰山一角,你能想到的荷里活明星,幾乎都曾出現在Herb Ritts的鏡頭下。同時間他也是各大雜誌及品牌的寵兒,《Rolling Stone》、《Time》、《Vogue》、《Vanity Fair》、《Newsweek》等著名雜誌紛紛向他招手,他甚至撮合了名模Cindy Crawford和演員Richard Gere。沒有人能想像,少了Herb Ritts19801990年代,缺乏的會是多少經典照片。19961997年,他在Boston Museum of Fine Arts舉辦攝影展,展出數百張名人肖像,因此也吸引了數十萬觀眾入場參觀。

跨界

儘管在攝影界取得驕人成績,但Herb Ritts從不沾沾自喜,也從不滿足於此,他開始接觸唱片界。1989年,他為Madonna<Cherish>拍攝MV,開始其導演之路。1991年,他憑著為Janet JacksonChris Isaak拍攝的MV獲得了MTV Video Music Awards,之後Michael Jackson找他拍攝歌曲<In the Closet>MVShakira也找他拍攝<Underneath Your Clothes>,慕名而來的還有Britney SpearJennifer LopezMariah Carey等。毫無疑問,他的跨界再一次獲得成功。可惜在2002年,他因肺炎發作身亡,享年50歲。

風格

細心觀看Herb Ritts的照片,不難察覺他對黑白光影的靈活應用,他的作品有時線條簡潔明朗,但卻有強烈的視覺衝擊,據知靈感源自希臘雕塑;有時畫面非常注重細節,以影像觸及種族與性等敏感話題,挑戰道德底線。他的攝影不僅是屬於時尚的,也是屬於社會與政治的,而這也為他贏得商業與藝術攝影大師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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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女性 Helmut Newton

Helmut Newton的作品,很多人會想起荒木經惟,情色、挑釁、令人留有遐想;然而細看下去,便又發現少了一點傷感,但卻多一份唯美。作為一個絕對的女性崇拜者,他自小便迷戀上女性,更培養出觀看女性的獨特角度。或許有人覺得他在物化女性,然而卻從來沒有這個意圖,他喜歡女性,用鏡頭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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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mut Newton一輩子都與女性有著不解之緣。小時候由於母親的精心打扮,他時常被誤認為是女孩子,而這卻無阻他對女人的迷戀。他曾在自傳序言中說自己三四歲時已相當迷戀女人,他說有一次保姆外出前,曾半裸著身體在鏡子前打扮,嫵媚的神情加深了他對女性的崇拜之情。童年時另一位印象深刻的女人,則是他的母親。他說母親夜晚外出參加宴會前總會在床邊摟著自己,非常喜歡那種肌膚相親的感覺,及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CHANEL NO.5香水味道。

十二歲時他愛上游水,吸引他的除了運動本身,更重要的原因是泳池邊那些身材曼妙的女孩們。同年他擁有人生的第一部相機,建立起對攝影的興趣之餘,也加深對女性的迷戀。16歲時他拜師德國女攝影師YVA名下,學習攝影技巧,可惜兩年後戰爭爆發,同為猶太人的YVA受到迫害,不久後死在奧斯威辛集中營。

二戰前夕的柏林尚算自由,不過隨著納粹黨不斷收緊對猶太人的限制,家人意識到希特拉可能會對族人不利,於是想方設法逃出德國。由於護照問題,並未能和父母一同坐船到南美,唯有踏上開往中國的汽船,以躲過迫害。也許真的是天沒絕人之路,當船隻到達新加坡時,他幸運地在當地的《海峽時報》找到一份攝影師的工作,可惜不久後被解僱,再度落泊。當時新加坡政局變動,他和其他猶太人一同被送到澳洲。數年後他成為澳洲公民,並將猶太名字改為Helmut Newton1946年,他在墨爾本設立自己的工作室,並遇上未來的妻子June Browne

挑釁與情色

在澳洲攝影界打拼十多年,Helmut Newton知道這個遠離西方文化中心的地方已不能滿足他的野心,於是他在1950年代後期前往歐洲,將事業推向巔峰。2014年訪問攝影師Peter Lindbergh時,他曾跟我分享過一個關於Helmut Newton的故事,「最初他拍攝女性時,會跟女性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嘗試脫掉衣服拍攝嗎?後來他成名了,女模特兒去到他的攝影室,便自動自覺把衣服脫下。」

1961年,他開始在時裝界嶄露頭角,在當時的法國版《VOGUE》雜誌,他向世人展示他拍攝女性的獨特風格,挑釁、情色、充滿誘惑力,這種風格受到青睞,令他在瞬間成為時裝及攝影界的名人。之後25年時間,他一直是法國《VOGUE》的御用攝影師,更不時為《ELLE》等雜誌操刀拍攝,風格也更大膽、更色情,甚至可以是毫無顧忌了。

情迷寶麗來

雖說Helmut Newton最愛拍攝女人,可多年來他也拍攝過不少風景和人物照片,如藝術家畢加索時裝設計師Pierre Cardin等。對寶麗來也非常熱愛,1970年代開始用寶麗來拍攝,更不時將其運用在時尚攝影中。1992年他曾將這些寶麗來照片集結《POLA WOMAN》一書(之後由Taschen再版),2011年在柏林的Museum of Photography(Helmut Newton Foundation)更展出300多幅寶麗來作品。

美國往事 Bruce Davidson

徠卡名人堂獎(Leica Hall of Fame Award)又添一名新成員,繼Steve McCurryThomas HoepkerJoel Meyerowitz、Gianni Berengo Gardin等著名攝影師之後,今年85歲的美國攝影師Bruce Davidson最近也獲得此殊榮。從事攝影工作大半世紀,拍攝過黑幫、民權運動及地下鐵等題材,他的每一輯作品就如一段美國往事,值得世人回味。

The Dwarf

Bruce Davidson自小已展現出對攝影的觸覺,在羅徹斯特理工學院(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及耶魯大學讀書期間,不斷磨練攝影技巧,畢業後應徵入伍成為通訊兵,在法國服兵役時認識了對他影響頗深的布列松。1958年,他以25歲之齡成為Magnum Photos最年輕的預備會員,翌年成為正式會員。Bruce Davidson向來以充滿人文關懷的寫實攝影見稱,1958年至1961年期間,他拍攝的《The Dwarf》、《Brooklyn Gang》等系列作品奠定了其風格,開始在攝影界嶄露頭角。

Brooklyn Gang

The Dwarf》紀錄了馬戲團侏儒小丑Jimmy Armstrong的故事,《Brooklyn Gang》顧名思義拍攝的是紐約黑幫的生活,都是非常出色的報導攝影。他長時間與這些人相處,慢慢與拍攝對象建立關係,捕捉下許多自然而私密的瞬間。1961年至1965年,他用四年時間拍攝如火如荼的美國民權運動《Civil Rights Movement》,見證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抗爭,期間也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首個個展。

Civil Rights Movement

1966年創作的《East 100th Street》,是Bruce Davidson的代表性作品。他用兩年時間在紐約東哈林區的East 100th Street拍攝,這條街主要是拉丁裔及黑人聚居的貧民街區,他每日拜訪不同的家庭,包括父子、情侶、母女、朋友等,拍攝下這些不同膚色不同宗教的人的面孔及生活環境,以及他們的喜悅與憂傷。這些充滿關懷的相片,令人想起Robert Frank拍攝的《The American》,Bruce Davidson同樣以寫實的方法,紀錄了當時的美國社會現狀。

East 100th Street

Bruce Davidson一直在紐約生活及拍攝,對這個城市非常熟悉,除了《East 100th Street》,九十年代時他還用近四年時間拍攝《Central Park》。當然,更多人提起的,或許是《Subway》系列。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彩色攝影作品,1980年他開始拍攝紐約地下鐵,那時候的塗鴉文化非常流行,地鐵成為了流動的塗鴉牆,他利用塗鴉及環境來凸顯拍攝的人物,人們如何在這狹窄的公共空間相處,又是如何表現自己。Bruce Davidson的照片,成為了這座地下世界的最好見證。

Subway

都市峽谷 Jeremy Cheung

你有沒有發現,香港很像一個峽谷?尤其每次搭電車慢慢穿過鬧市時,這種感覺便油然而生。都市峽谷(Urban Canyon)的情形不只香港有,許多人口稠密的摩登城市,石屎森林被狹窄的街道分割,感覺就如一個峽谷。香港攝影師Jeremy Cheung經常遊走舊區,喜歡拍攝城市與建築,過去幾年,他不時在這峽谷間遊走,潛移默化間也拍攝了許多都市峽谷下的日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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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S OF SCAFFOLDING TO KWA WAN 2016

密集樓景是香港建築特色,吸引許多外國遊客前來拍攝,居港攝影師如Michael WolfRomain Jacquet-Lagrèze等,都創作過這方面的作品,看得多難免令人覺得麻木。最初看Jeremy的相片,構圖光線都很吸引,只是少了一份共鳴。直到看到《峽城浮生》這個展覽的照片,才有多些感覺,光影與構圖固然重要,畢竟人的元素其實才最觸動人——那些平凡的瞬間,有了情感與回憶,也變得動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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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城浮生──都市峽谷下的香港日常》 

日期:即日至73

時間:1200-2200一至六)、1200-1830(星期日)

地點:觀塘巧明街993HOW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

你了解你的身體嗎?

有一樣東西,它既像蔬菜又似雪山,某個部位更如新娘頭紗般美麗,令人難以置信!如此神奇的東西其實人人都有。沒錯,正是人的身體,只是常人不得而知。

在應邀拍攝人體之前,攝影師陳的(Chan Dick)對此亦是一知半解,潛意識裏甚至覺得有些許恐怖,走進實驗室後才發現,「人體真的很奧妙,結構很精密、很漂亮。」害怕源自不了解,在陳的最新攝影集《探》裏,他用影像的美感來呈現不同的身體部位,用非一般的角度帶領大家認識人體的神奇,「最好的風景就在我們的身體裏,值得我們花時間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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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網膜(Greater Omentum)

近年社會上多了討論生死教育大體老師等話題,早些年的《禮儀師之奏鳴曲》,更將嚴肅話題搬上大銀幕,然而要社會大眾接受人體解剖,又談何容易。香港過往曾舉辦過「人體奧妙展」,可教科書式的宣傳海報令人卻步,加上從小接受的資訊,也令人覺得解剖等同血肉模糊的畫面,自然有所避忌。收到香港大學解剖學副教授陳立基的邀請拍攝人體標本時,陳的也有類似感受,「第一次來到實驗室門口時,我跟自己說,『如果入去一刻可以接受,我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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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跟的矢狀切面(Sagittal Section of Heel)

踏足實驗室,看完所有標本後,他才覺得當初想得太多,了解之後其實並非太可怕,「很多時我們抗拒一件事,是心理感覺多於實際接觸。」儘管如此,但他仍決心忘記所見所聞,「我不想有前設,變成從醫學的角度去看這件事。」奈何接着一個月,睡覺時總會想起人體標本的畫面,不知如何是好。陳的擅長拍攝靜物,不太喜歡拍攝人像,然而面對標本,卻不知以哪種心態去面對。「這些標本曾經是有思想的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人;我亦無法當是物件,這會顯得很不尊重。」他既期待又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如果處理得不好,大眾不會願意去接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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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顱骨穹頂(Fetal Skull Vault)

人體的獨特形態

拍攝時,陳的避免從醫學角度看人體,也沒有拍攝人體全貌。在實驗室裏,許多標本均浸泡在藥水裏,缺乏想像力,根本無從下手拍攝,有時陳的拿起標本毫無頭緒,便先擱置一旁。與標本相處數日,他慢慢懂得與它們「溝通」,先從細小標本入手,從肌肉到骨頭,慢慢發現身體部份的獨特形態。看攝影集裏的影像,胸骨像領呔、腳跟切面似山峯、盆腔肌肉好比雪山、大網膜如新娘頭紗,令人大呼不可思議。陳的以黑白影像減低畫面的震撼,令相片風格一致,也較易令人接受。況且標本血管的顏色,亦並非百分百人體原有,黑白影像能避免這種誤會。「黑白亦代表了過去,象徵着這些標本曾經的生命。」

The Trek
盆骨(Pelvis)

訪問當日,陳的一邊指着相片,一邊展示相應的身體部位,明顯對人體結構已相當熟悉。他拿着顳骨的照片考我,你知道在哪裏嗎?「其實就在髮鬢附近的位置,教授跟我說,髮鬢是最先變白的頭髮,也就是說人開始老了。」這塊骨的學名叫Temporal Bone,意思是時間之骨,解剖學原來也有詩意的瞬間。「近幾年我經常周圍去,表面上大家的膚色不同、言語不通,可身體裏面還是一樣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The Trek
顳骨(Temporal Bone)

說起拍攝時的發現,他仍覺不可思議,「原來女性盆骨的出口是心形的,我覺得很神奇。」整個拍攝過程共六日,前後拍攝約40件標本,他說盆骨算是最難拍攝,觀察了數小時才看到想要的畫面,出來的效果彷彿一片雪山,「拍攝時或多或少也覺得相似,拍攝現場有好幾個人,原來大家看的東西不盡一致。」這也令他明白,其實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一個角度看事物,做創作的人,應該嘗試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正如這本攝影集,在解剖學工具書以外,提供另一種不同的視野。攝影集名為《探》(The Trek),他希望讀者能像徒步旅行一樣,真正慢慢去探索、感受人體的世界。

陳的第三本攝影集《探》,由brownie publishing出版,售價380港元,PhotogShop 有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