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中國私攝影的脈絡裡,「編號223」(本名林志鵬) 是一個無法被繞過的名字。這個藝名源自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裡金城武的角色編號,散發著濃厚的香港電影情懷。戲中角色編號223身上流露出的孤獨感與電影中的夢幻氛圍,與攝影師鏡頭下當代青年在都市生活中的疏離與渴望,無疑有所相似之處。
原本是雜誌編輯的編號223,2004年開始使用菲林相機記錄身邊朋友的日常生活與情感狀態,年輕人的狂歡、迷惘、裸體與親密接觸,這種不以常規的個人敘事與私密感的拍攝風格,正是其作品的特色,令他成為中國攝影的代表人物之一。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博客平台早已關閉,雜誌的紙本時代也逐漸式微,但他依然在拍攝年輕人。
最近在香港德薩畫廊 (DE SARTHE) 的個展《關係副本》現場,「顯影」與他聊起已故攝影師任航的相識、雜誌對他的視覺啟蒙,以及他在這個「流量至上」的網絡時代裡,如何看待當下年輕人的多元與疏離。

一、 博客時代的起點,與任航的相識
問題:網絡上經常將你與任航的作品相提並論,你們也曾一起在香港畫廊展覽過,可以說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編號223:2003年我在廣州創辦個人博客「北緯23度」,發表個人影像作品和文字,關注新生代次文化和生活狀態。大約2006年時,任航經常在我博客留言評論;2007年我去北京,那時他還在讀大學,有一次我去逛市集,他主動跑過來跟我打招呼,這算是我們第一次現實中見面。後來他開始拍照,並創辦電子雜誌《Moon》,邀請我擔任藝術總監的角色,他拍攝的第一期封面人物就是我,而我負責幫他做設計與封面。我們一起合作幾期,後來我因為工作太忙就沒再參與,他自己陸續又做幾期,之後也就停辦了。後來我們也有經常見面和交流,2013年一起在香港畫廊做展覽。
二、 雜誌人的底色
問題:你的藝名叫編號223,有段時間也常去香港,這座城市對你的創作有影響嗎?
編號223:我2000年左右開始上網,很喜歡在網上寫東西。當時不想用類似「水晶男孩」那種網名,剛好我很喜歡王家衛,就借用《重慶森林》裡金城武的角色編號223,覺得用數字當網名挺酷的。雖然我的作品跟電影沒有直接關係,但年輕時確實受到香港電影的影響(也以媒體身分報道過香港國際電影節),尤其是香港電影場景裡的那種風情萬種,潛移默化中對我的作品是有所影響的。不過,我覺得對我影響更深的其實是雜誌。我最早在廣州讀書和工作,做過時尚潮流雜誌編輯,也收集很多國外很酷的獨立雜誌。所以你看我的作品風格,其實是帶有一種「雜誌性」,你把這些照片放在雜誌上,一點都不會違和。
三、 裸體題材與效仿現象
問題:早期在國內拍年輕人的裸體或比較大膽的題材,當時有任何顧慮嗎?
編號223: 完全沒有。早期我拍攝的基本上是身邊的朋友,那時候在雜誌社接觸的人都挺開放,大家二十多歲、玩得很開心,我只是把年輕人的精神狀態記錄下來。當時我還不認識Wolfgang Tillmans、Ryan McGinley這些國外藝術家,我只知道雜誌上常出現的Terry Richardson,覺得這個攝影師很狂野,所以我的風格,完全是從雜誌和生活裡自然生長出來的。
再者,20多年前的網絡審查制度,還不像現在這麼全面,依然可以在博客發表赤裸的照片,雖然尺度太大的話,相片還是會被屏蔽,但絕對不像現在會被「限流」。現在的那種審查太嚴格了,很難有機會去發表,不像原來早期博客的年代,還是相對自由些,可惜現在那些平台連同我的博客早就都消失了。
問:作為中國「青春私密」攝影的先驅人物,你的作品引來很多人效仿,你怎麼看這種現象?
編號223:現在的確很多人拍攝這種題材,每個人拿手機或相機都可以創作,拍攝記錄青春和身體的題材,我覺得挺好的。攝影沒有門檻,但要真正把攝影做成藝術,還是有門檻的。網上現在有很多「私房照」,但那多數是商业目的,你付錢就有人幫你拍,這還達不到藝術的層面。
四、 從2000年代到2020年代:年輕人的性別多元與線下疏離
問:你拍攝年輕人二十多年,你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和2000年代的相比,有甚麼不同?
編號223: 我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更多元了。早期的年輕人主要是80後,那時網絡還沒那麼發達,如今的90後、00後是在互聯網時代長大的,對外面世界的認知非常廣闊,看法也更多元。比如我之前在國內拍過一個叫《100 Boys》的項目,雖然叫「男孩」,但其實也有40、50歲的中年人來參加,只要內心是男孩就可以。在拍攝這些18到24歲的年輕男孩時,我發現他們對感情和性取向的概念非常模糊和多元,可以跟男生在一起,也可以跟女生在一起,現在甚至有第三性、第四性,而在我們那個年代,好像沒有這麼多元。

問題:拍熟悉的朋友和拍網上招募(Open Call)的陌生人,你的狀態會不一樣嗎?
編號223: 狀態完全不同。拍朋友很Chill、很隨意,大家一起玩,相機拿起來就拍。但招募陌生人時間很短,我沒辦法在幾小時內跟對方變成老朋友,所以我需要事前準備。比如在疫情期間拍《100 Boys》,或者2023年在巴黎透過Instagram招募華人或亞洲混血模特兒。我和陌生人相處三個小時,可能有一半時間是在聊天,用這種方式讓大家放鬆,卸下對相機的戒備心。
我很喜歡玩「快閃式」的隨機拍攝。比如在巴黎,我和模特兒走在公共區域的街上,看中某個場景,靈感來了,裸照拍個10秒鐘,然後拔腿就跑!這種完全沒有設計的東西很有趣。如果是室內拍攝,我會準備很多隨機買來的道具,像是去傳統市場買覺得好看的水果,或者買兩隻鴿子。我喜歡在這個過程中抓拍,給他們一個簡單的「小劇本」讓他們去演,帶有一點表演成分。
五、 流量是把雙刃劍,而「書」是線上展覽的延續
問題:你在香港的展覽加入如Instagram裝置這樣的沉浸式互動,你怎麼看網絡對你作品的傳播?
編號223: 確實,現在很多年輕人是因為社交網絡才認識我的作品。這次展覽畫廊希望做一些沉浸式和互動式的呈現,因為我的作品從最開始到現在,都極度依賴互聯網傳播。現在的年輕人看我有幾萬個追蹤,就會覺得我很成功。但我內心是不太樂意把自己做成一個「流量導向」的人。
我本身是媒體出身,很清楚怎麼做內容來博取流量,但現在的流量不是我喜歡的那種。早期博客時代的流量,是一群物以類聚、志同道合的人;而現在的流量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把你作品傳播出去,也可以帶給你很負面的影響,例如去年就有人在小紅書抨擊我展覽的照片擦邊,不過我也不抗拒這樣的反饋,因為在網絡上肯定有不同的聲音,這也是作品與公眾對話的有趣過程。
問題:你至今已經出版十多本攝影集,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為什麼還對紙本書這麼執著?
編號223: 雖然我的作品最先在網絡傳播,但我有很深的「紙本情結」。在手機或電腦屏幕上看照片是一種「快餐文化」,你很難透過屏幕去真正「凝視」一張作品,你也很少會在網絡上真正去「收藏」一個東西。對我來說,做一本書,其實就是一場「線上展覽的實體化」。它需要有主題、有編輯的思路與節奏。線下的展覽和書,是構成我作品完整性必不可少的方式。現在有國外獨立出版社願意持續幫我出書,這變相也是推動我持續拍照的動力。
問題:這次展覽你希望透過《關係副本》這個主題傳達甚麼訊息?
編號223:畫廊希望透過這次展覽,引發大家對愛情、人際關係的思考。現在因為社交媒體太發達,人與人的連結往往由屏幕維持,導致大家在線下產生一種疏離感,每個人都對著屏幕溝通。我的作品裡有很多真實、肉體與情感的接觸,畫廊希望藉此引起共鳴。
展覽標題是《關係副本》,因為我覺得真實的關係是本真(Original)的,而攝影作品則是真實關係的延伸與折射。這個「副本」不是去消解真實,而是對本真的延續。我沒辦法靠一張平面照片傳達所有真實的情感形態,但我希望透過我的方式,引起大家對當下真實情感與關係的思考。
《關係副本》
展期:即日至2026年6月27日
時間:星期二至六 (11am-7pm)
地址:香港黃竹坑道29號維他大廈A座2樓德薩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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