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大道回顧展 從黑白到彩色

踏進中環Simon Lee畫廊,隨即被多幅黑白魚網絲襪照片拼貼而成的牆紙吸引,這種強烈的視覺觀感,非常地「森山大道」。這位現年81歲的日本攝影家,以搖晃、模糊與失焦的黑白影像為人所熟悉,其實他在1960年代已開始拍攝彩色照片,也曾出版過多本彩色攝影集,三年前更在巴黎舉辦過《Color 1970-1990》展覽。黑白與彩色,同樣充滿慾望,加起來才是完整的森山大道。

以多幅黑白漁網絲襪照片拼貼而成的牆紙充滿強烈的視覺觀感。

展覽現場以一張1969年《PROVOKE》時期的黑白汽水照片,一下子將時光拉回50年前。不過他的攝影生涯,大概還可以往前推10年。年少時不喜歡讀書的他,時常流連在街頭,四處漫遊觀察,對街頭有種過人的觸覺。20歲出頭時,他曾從朋友手中買來一部便宜相機,開始穿梭在家鄉大阪的街頭。1961年,原本修讀平面設計的他,因攝影團體Vivo而慕名前往東京,輾轉成為攝影家細江英公的助手,1964年成為獨立攝影師。 

1969年《PROVOKE》時期照片,延續高反差及粗微粒風格。

戰後的日本深受美國影響,思想上,他喜歡Jack Kerouac描寫美國旅途生活的小說《旅途上》,啟發他用相機替代寫作,在日本踏上「On the Road」的旅程。視覺上,他受美國攝影師William Klein的《紐約》影響,其隨性、不受審美標準限制的照片,呈現大都會粗野的一面,令他深覺震撼。而最早奠定他晃動、高反差、粗微粒風格的,是1968年與實驗電影大師寺山修司共同創作的首本攝影集《日本劇場寫真帖》,巡迴演出劇團、同性戀者、脫衣舞孃……那是一個充滿慾望的城市,森山大道以風格凌厲的黑白影像,顛覆既有的攝影觀念。

1960年代的日本社會處於動盪,反越戰、反美日安保條約等街頭抗爭運動如火如荼上演,森山大道也曾身處抗爭現場,而那種複雜的心情,某程度上也延伸至攝影,透過影像呈現內心世界。作為一名城市漫遊者,他曾說:相機就如他的眼睛,「總之不停地漫步,忘掉模糊不清的預設,發現鍾意的事物,就毫不猶豫地拍攝下來。」不管是1971年在青森縣拍攝的流浪犬,還是展覽現場展出的裸女、紅唇及魚網絲襪,都在流露出他內心的慾望與激情,即使現在漸趨老邁,他仍堅持初衷,不停地咔嚓拍照。

森山近年的彩色照片較豔麗飽和,粉紅色建築十分耀眼。

相比起黑白影像的激情,另一面牆身展示近年拍攝的彩色照片,似乎顯得較為平淡。在他看來,黑白照片描述內心世界,而彩色則直接展示現實世界。相比起早期拍攝女性作品的性感、唯美溫和色調,近年他在街頭拍攝的彩色相片,色彩顯得較為艷麗飽和,呈現出不一樣的都市活力。這些照片或以耀眼的藍色或粉紅色吸引眼球,或以趣味瞬間令人會心一笑,單獨觀看時或會覺得平平無奇,但拼貼出來的效果,卻又似乎呈現出日本社會那種潛藏的感性與慾望。

森山大道曾說,「作品若沒有引起觀者反應,攝影便變得無意義。」相比起高反差黑白影像帶來的強烈直接反應,觀眾的確需要更多時間去感受、消化他的彩色照片,可以肯定的是,他同樣是帶着慾望去拍攝的,按下快門時同樣不為美學所牽動,為的只是忠於自己、表達自我。當世人沉溺於他的黑白世界,這些彩色照片卻更好地還原他鮮為人知的另外一面。

以九幅彩色照片拼貼而成的作品,又能否代表森山的另一面?

Daido Moriyama

日期:即日起至12月20日

時間:11a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中環畢打街12號畢打行304 Simon Lee畫廊

圖片由Simon Lee Gallery與Taka Ishii Gallery提供。

原文見於果籽

須田一政 現代與傳統的角力

日本攝影師須田一政(Issei Suda, 1940-2019)的名字雖不及荒木經惟森山大道為人所認識,然而他對日本攝影的貢獻,以及對日本社會的記錄,卻不容忽視。2018年尾,香港國際攝影節舉辦的《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展覽,難得見到須田一政在1970年代拍攝東京街頭人生百態的作品,確實十分精彩。2019年3月7日,他因病去世,享年79歲。

伊賀上野

1940年4月24日,須田一政出生於東京神田,那裏有日本最出名的古書店街,周圍都是舊書店與電影院,他自小就是在電影與攝影的耳濡目染下成長,Irving Penn、Richard Avedon、Robert Frank、William Klein等攝影師的作品,早已了然於胸。成長在富裕家庭,中學時懇求媽媽買Leica相機,做過幾年攝影愛好者,及後就讀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有次在演講上認識攝影評論家田中雅夫(攝影師濱谷浩兄長),在其建議下投稿《日本相機》雜誌並獲入選,沒想到作品竟在這雜誌斷斷續續刊登了半世紀。

作為家中獨子,畢業後他繼承父業經營酒場,同時一邊積極參與攝影藝術活動。人生轉捩點是1967年,他正式成為詩人及戲劇家寺山修司「天井棧敷」的劇團攝影師,與後來的《Provoke》一樣記錄年輕藝術家的叛逆,為這個前衛劇團記留下珍貴的視覺資料。劇團攝影師的經歷,也令他下定決心放棄家業、投身攝影,並在1971年展開自由攝影師的生涯。

物草拾遺

出道初期,他以雜誌為發表平台,如《相機每日》(カメラ毎日)、《日本相機》(日本カメラ)等,後來在1978年出版的攝影集《風姿花伝》,就是專欄的結集作品,此書也獲得日本寫真協會賞新人賞。之後他陸續出版《我的東京100》(わが東京100)、《民謠山河》、《紅花》等,其中1996年的攝影集《人間の記憶》更獲得第16屆土門拳賞。

雖然須田一政早於1977年已首辦個展,及後亦每年參與聯展與個展,不過他在國外一直不太為人所知,直至2003年美國休士頓美術館舉辦「日本攝影史(The History of Japanese Photography)」,策展人Anne Tucker對他評價很高,認為他最能反映日本的攝影家,姍姍來遲才獲得日文以外的國家認可,這一點與中平卓馬頗為相似。近年,他的作品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Tokyo 1955–1970: A New Avant-Garde),東京都寫真美術館也為他舉辦大型回顧展,再次肯定他的攝影生涯。

綜觀須田一政的創作,大多關注生活的日常,街道、途人、城市光影,或寫實或趣味,有時甚至是詭異。他堅持拍攝日本的民俗藝能,在當代的語境下呈現古老文化傳統,有一種現代與傳統的角力。對某些人來說,這或許才是最能代表日本的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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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回顧 之 攝影書籍與雜誌

實不相瞞, 顯影 PhotogStory 這個專頁早在2014年已誕生,不過今年開始才較認真地經營,長長短短的文章,這年寫了近百篇(希望下年仍有此心力);與此同時亦搜羅了一堆攝影書、攝影雜誌及攝影集,連書櫃也塞滿了,以下就來介紹比較喜歡的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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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ROVOKE

今年是《PROVOKE》雜誌誕生五十週年,香港國際攝影節帶來《PROVOKE & BEYOND》及《中平卓馬》兩個精彩展覽,這套復刻版自然不能錯過。相關文章——PROVOKE》五十載 日本攝影的挑釁時代 / 策展人黃亞紀:《中平卓馬》是很可憐的人  / PROVOKE》外的別樣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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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攝影之聲》

台灣的《攝影之聲》(Voice of Photography)大概是華文世界裏做得最好也最學術的攝影雜誌,從不同途徑找到不同期數,如果大家知道哪裏可買到110期,煩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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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hotography Is Art 攝影是藝術

《攝影是藝術》是香港唯一的攝影月刊,不過出版完12期後,月初也宣佈停刊了,雜誌有許多改善的地方,不過就此曇花一現,也是可惜。相關文章——黃曉亮 從回憶的黑白到彩色的當下 /  Catherine Opie 女性主義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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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ens視覺/目客/文景》

最喜歡的內地攝影雜誌,非常善於利用圖片來說故事。《Lens視覺》曾因報道敏感內容被停刊了,後來換成月刊《Lens文景》,之後又重新出版《Lens視覺》(多元話題)及《Lens目客》(特定話題)(相關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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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LACK

KLACK》攝影文化誌算是半年刊,創立於2010年,只出了四期,是我很喜歡的雜誌。很多謝Ki Wong贈送了其中兩本,才能夠齊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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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麻雀》

《麻雀》算是同人誌,由黃勤帶、岑允逸、楊德銘、趙嘉榮等人組成,2009年推出第一期,第二期開始有余偉健加入,共出版了三期。早幾年在觀塘The Salt Yard畫廊看過,上月在JCCAC的攝影書藝墟重遇,便想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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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紅色新聞兵》&《東方照相館》

李振盛先生的《紅色新聞兵》是文革的最好見證,《東方照相館》則介紹了十九世紀來中國及香港拍攝的西方攝影師。 相關文章——被埋藏的菲林 重現文革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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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探》(Trek&HKG

兩本書都由本地獨立出版社 brownie publishing 出版, 陳的《探》以唯美手法拍攝人體器官,余偉健《HKG》收錄回歸後的精彩照片。相關文章—— 陳的 解剖室窺探人體奧妙美聯社攝記紀錄回歸前後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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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侷住》& 《在非在》

 侷住》是兩年前的展覽了,是本地攝影師Benny Lam拍攝劏房及籠屋的作品;今年在文化中心看《囚——更生人士圖文展》重遇此書,於是買下。《在非在》是本地藝術家殷家樑( Studio Yan Kallen)與法國藝術家Michel Eisenlohr分別拍攝香港的作品。相關文章——法國x香港:跨文化攝影展一座城市兩種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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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0+ 快樂是……》&《皇后旅館》

攝影師吳華拍攝5080歲的老人,結集成書《80+ 快樂是……》;《皇后旅館》是黃勤帶拍攝香港及澳門回歸前三十年的光影。為什麼放在一起?或者都有一種舊香港的感覺吧。 相關文章——what-is-happiness80老友記的快樂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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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遊目記》/《孤獨的中國》/《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CAN影像誌》/《微暗行星》

這幾本書是訪問廖偉棠時贈送,見到《CAN影像誌》時我如獲至寶,雜誌在2007年開始以幾乎一年一期共出版了四期,內容關於教育、勞工等議題。相關文章——廖偉棠 : 用詩意告別森山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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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Manifesto

法國攝影師Antoine dAgata是今年最喜歡的訪問及故事,這位吸毒四十年的癮君子,面對面交談時是個很隨和、很真誠的人,只是不說話時顯得有點抑鬱。相關文章——攝影是我毒癮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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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We Are Like Air

從女傭成為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本身的故事就很鼓舞,看書名以為是對外傭問題的控訴,其實更多是她個人的故事,再去反思僱主與外傭的關係。相關文章——女傭變攝影師-Xyza:家庭傭工就像空氣

《中平卓馬》策展人黃亞紀:我覺得他是很可憐的人

日本攝影家中平卓馬的一生起伏跌宕,從1973年燒毀作品、1977年酒精中毒失憶,到後來不帶情感的彩色直幅作品,他一直是個難以看透的人。華文世界裏,對中平卓馬有較深認識的,有台灣攝影策展人黃亞紀,十年前首次為他舉辦個展,及後也多次策劃相關展覽,包括最近的香港國際攝影節(HKIPF)重要展覽《中平卓馬》。黃亞紀說:「他的每段時間其實都過得很不好,我覺得他是一位很可憐的人。」

說他可憐,倒不只因為他生活潦倒,不及亦敵亦友的森山大道名成利就。黃亞紀說,中平卓馬做藝術時是很焦慮的,這與他的個性有重要關係,他總是不斷地重新追尋自己,「我對他最大的評價,在於他樹立了一個不斷追問『攝影是甚麼』的好典範。」從事攝影創作的人,往往十多年後便缺乏能量繼續往前,而且甚少探索攝影本質。她指出,像中平卓馬這樣,每五年或十年都有新想法的攝影家,是非常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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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用四部投影機互相交錯重疊1970年的《為了該有的語言》作品。


世人因中平卓馬是《PROVOKE》的重要人物而認識甚至崇拜他,其實西班牙語學系畢業的他,先是一位熱血的社運青年,在《現代之眼》擔任編輯期間,認識了東松照明,才踏上攝影之路。東松照明不但送贈他相機,還撮合他結識了森山大道。19681970年間,日本社會因全共鬥、續簽美日安保條約等事件情緒激昂,《PROVOKE》的誕生是對社會的一種回應與探索。沒想到1970年代初,熾熱的社會氣氛完全被打壓下來,這對社會運動充滿憧憬的中平卓馬來說,無疑是很大的衝擊,「他一直以為所謂的激進時代,竟然在數年之間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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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的《循環:日期、場所、行為》系列作品,在巴黎即興創作及展出。


中平卓馬結合過往在刊物發表的影像,在1970年出版了首本攝影集 《為了該有的語言》。這些搖晃、高反差的影像,成為展覽首部份內容,現場用四部投影機互相交錯重叠影像,去呈現他內心的不安感。1971年,他到巴黎參加青年雙年展,創作了《循環:日期、場所、行為》這系列作品,他每日漫步巴黎街頭拍照,夜晚沖曬後翌日就展出,強調了攝影的happening。還有1974年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展出的彩色照片拼貼裝置作品《氾濫》,都是他對攝影的持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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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展出的裝置作品《氾濫》,以48張彩色照片拼貼而成。

自毀作品 酒精中毒失憶


1973年,他出版了攝影論述《為何是植物圖鑑》,批判過往的觀點,只是大家始料不及,他一把火燒毀了所有的照片與菲林,此後也與森山大道分道揚鑣。政治上的挫折,更一度令他失去拍攝的動力,那段時間他常常與酒精為伴,直至1976年《朝日相機》編輯邀請他與篠山紀信連載《決鬥寫真論》專欄,才慢慢重燃起他的熱情,只是意想不到,他在1977年《決鬥寫真論》出版前夕,因酒精中毒喪失記憶。失憶後的他不再文采飛揚,也不再滔滔雄辯,及後卻仍依稀記得自己攝影家的身份。在1980年代往後的漫長日子裏,他每天踩着單車在屋企附近拍照,在重複的攝影中慢慢醞釀出新的想法。黃亞紀說,1980年代及後的日本社會非常富裕,早已沒有抗爭迹象,「說時代或社會背叛他也好,說他捨棄對抗社會的想法也罷,那個時期的中平卓馬,其實很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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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亞紀認為,中平卓馬的彩色直幅照片是其最極致、同時最令人費解的作品。

中平卓馬曾在《決鬥寫真論》提及,人的知識與素養,會令眼睛蒙上一層濾鏡,然而他這個時期的作品,早已沒有「挑釁」的熾烈,幾乎是不帶情感地拍攝,按下快門時也不為美學所牽動,到後來慢慢發展出彩色的直幅作品。這些照片色彩飽滿,圍繞着花、火、獸、樹等元素,黃亞紀認為,這才是中平卓馬最極致,同時最令人費解的作品。

對照森山大道的名氣及遭遇,更有才華的中平卓馬的確顯得悲哀,尤其是他在攝影界的長期沉寂,他的貢獻也一直被忽視了。2003年,橫濱美術館為65歲的中平卓馬舉辦回顧展,因此契機意外發現他早年沒被燒毀的作品。「對我來說,中平卓馬是2003年誕生的攝影家,令世人重新認識他的作品。」中平卓馬三年前離世後,他的作品及攝影成就才再次得到肯定,姍姍來遲,這是攝影界的悲哀。

《中平卓馬》
時間:即日至1127
地址:中環砵典乍街45H CODE三樓及五樓

·原文見於果籽

吉行耕平 偷窺野戰

看畢香港國際攝影節重頭戲展覽《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最難忘不是森山大道或細江英公的作品,而是澤渡朔的《KINKY》及吉行耕平的《公園》(The Park)。PROVOKE》攝影展的策展人長澤章生說,一個展覽要除了學術,也要兼顧娛樂元素,看罷整個展覽,最能對號入座的,就是吉行耕平的《公園》系列作品。展覽現場有一個用黑布圍起的空間,觀眾要用電筒「照田雞」,裏面作品正是吉行耕平拍攝人們偷窺情侶野戰的照片,似在還原拍攝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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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行耕平《公園》——偷窺野戰「照田雞」

事緣吉行耕平(Kohei Yoshiyuki)在新宿一個公園發現一群人正在偷窺一對情侶做愛,隨即萌生拍攝下這種公園奇景的念頭。不過他並不急於拍攝,而是用半年時間實地考察,令那些偷窺者相信他也是其中一員,同時研究用紅外線菲林加濾色片閃光燈拍攝的技巧。《公園》系列照片在東京的新宿、代代木公園拍攝,把偷窺者窺看情侶撫摸及做愛的畫面拍攝入鏡(之後也在青山公園拍攝同性戀),有些躲在草叢旁觀,有些甚至趁機上前「抽水」撫摸女生。

實際上,他自己也是偷窺者之一,不過吉行耕平卻不承認這是偷拍行為,反而認為是一種時代記錄,記錄了那個年代的放縱,也紀錄了日本攝影鮮為人知的一面。粗糙及混亂的畫面,某程度上也反映了當時的氣氛。相比起荒木經惟或森山大道的尺度,這些照片似乎還稱不上暴露或色情,然而那些含蓄而又張力的畫面,卻比二人的作品更有可讀性。

更深一層思考,這些照片其實也在探討人性的慾望、隱私及偷窺的議題,放諸當下通通成立。想想看,這些偷窺者,不正是無處不在的閉路電視嗎?天眼恢恢,人人不自覺被監視,然而總有人做出踰矩的行為。

吉行耕平生於1946年,1974年成為電信公司攝影師,1978年成為自由攝影師。這批照片是他在1971年至1973年拍攝的,1979年展出這些照片時,在日本社會也引來關注及討論。正如當時許多日本攝影師一樣,吉行耕平的作品在國外也鮮為人知,直至2007年在紐約Yossi Milo畫廊舉行首次海外個展,他的名聲才開始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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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VOKE》五十載 日本攝影的挑釁時代

1968年,日本二戰後最傳奇的攝影雜誌《PROVOKE》首度發行,以晃動模糊高反差的黑白影像,顛覆傳統攝影美學;誕生於日本社會運動的熾熱年代,它同時像利刀一般,向當時動盪不安的社會及制度發出一種「挑釁」。雜誌由攝影家中平卓馬擔大旗,只發行了三期,但其攝影觀念及風格對後世影響深遠,至今仍孜孜不倦貫徹自我「Provoke」(挑釁)精神的森山大道,便是在第二期加入。半世紀之際,香港國際攝影節的重頭戲展覽《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呈現《PROVOKE》的前生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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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作品《醜聞》,受美國攝影師William Klein影響,開始用高反差的風格拍攝。

要談《PROVOKE》,先來說VIVO1957年,攝影家細江英公參與了寫真評論家福島辰夫策劃的《10人之眼》展覽,及後在1959年與東松照明、奈良原一高等人成立攝影團體VIVO,以主觀、個人的攝影風格,來抗衡當時主流的寫實主義攝影。這團隊體影響了很多熱愛攝影的年輕人,1961年,23歲的森山大道慕名前往東京想加入VIVO,碰巧團體解散,輾轉成為細江英公助手。另一方面,寫評論出身的中平卓馬,受東松照明影響開始攝影生涯,在其召集下參與了《攝影一百年:日本人攝影表現的歷史》展覽的籌備工作,回顧及整理日本老照片的過程中,慢慢對「攝影是藝術」之說產生懷疑,開始思考攝影的定義及意義,遂與攝影評論家多木浩二、詩人岡田龍彥及攝影家高梨豐等人創辦《PROV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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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江英公《薔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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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松照明的《啊!新宿/OH! SHINJUKU》


中平卓馬深受東松照明影響,又是《PROVOKE》核心人物,所以有些人把《PROVOKE》視為VIVO的延續,在展覽策展人長澤章生看來,VIVO雖有抗衡主流的意味,但始終更像一個攝影團體,沒有像《PROVOKE》一樣有強烈的反叛精神。不過他也覺得,「《PROVOKE》誕生前,VIVO發出的聲音是重要的。它作為一種精神,對《PROVOKE》的誕生是關鍵的。」所以在展覽開端,是細江英公最著名的《薔薇刑》及東松照明的《啊!新宿/OH! SHINJUKU》,然後才是森山及中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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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隆作品《京都大學校園抗爭》,19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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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隆作品《戰慄的成田機場》,1971年。

PROVOKE不是風格 是一種精神

PROVOKE》雜誌裏的照片,是模糊、高對比、搖晃的黑白影像,這已成為森山大道的標誌(早期的中平卓馬亦如是),世人紛紛以此來形容《PROVOKE》的風格。然而長澤章生卻說大家都誤解了《PROVOKE》,「它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精神、一場運動。雖然後來這成為人們了解《PROVOKE》的關鍵詞,但當時他們不是故意嘗試創出這種風格,只是借助一種手法來表達心中感覺,是時代的產物。」策展人想呈現《PROVOKE》反抗精神的多元,19601970年代,攝影家濱口隆拍攝校園抗爭及成田機場抗爭的作品,展覽現場除了激勵的衝突場面,也有寫實彩色的瞬間。


雜誌在當時稱不上受歡迎,更遑論主流,領軍的中平卓馬向來有自省精神,覺得雜誌無法表達心中所想,決定解散,之後更否定《PROVOKE》粗獷失焦的實踐與美學,在1973年一把火燒毀了大部份作品。曾為中平卓馬出版攝影集的長澤章生回應,「像他這樣的攝影師,先要推翻自己的言論,才有新的想法出來,否則他無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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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策展人長澤章生出版過多本森山大道攝影書。

森山大道當時反對解散,之後也繼續踽踽獨行,「他曾跟我透露,《PROVOKE》的精神從未消失,那種感覺仍與當初一樣。」《PROVOKE》某程度上改寫戰後的日本攝影面貌,長澤章生認為其精神一直存在,影響力從未消失,只是呈現的方法不盡相同。展覽末端是日本新晉攝影組合SPEW的作品,他們不斷挑戰攝影的媒介,在長澤章生看來也是一種《PROVOKE》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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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度朔在1968年創作的《KIN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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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出自吉行耕平的《公園》,1971年。

在《PROVOKE》誕生的平行時空,日本攝影也有輕鬆及夢幻一刻,攝影家澤度朔1968年創作的《KINKY》,透過沙灘上的美麗少女,從東京激烈的抗爭場面中抽離出來。策展人說一個展覽在學術的基礎上,也要兼顧娛樂的元素,「我希望觀眾能感受日本攝影的多元及有趣。」展覽現場有一個用黑布圍起的房間,觀眾要用電筒「照田雞」,裏面的作品正是攝影家吉行耕平拍攝偷窺客窺看情侶親熱的照片,大概是展覽自身的一種Provoke

《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2019年曾於香港JCCAC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