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昇 以影像來寫詩

在攝影世界裏,人們時常以詩意來形容夢幻、留白的影像,但詩意不等同於寫詩。對攝影師李家昇而言,攝影其實是一種書寫的方法,每張相片都是一個詞彙或字句,正如他正在「光影作坊」展出的作品《時光機》一樣,每幅牆十多張照片組合成一首詩,背後藏着隱形的文字,描繪生活中的隨意瞬間與情緒。

影像與文字既相輔相成,又同樣能容納想像的空間。李家昇過往的作品,不少均糅合文字與攝影的創作,與已故詩人也斯熟稔的他,曾以影像作品結合也斯的詩,創作《蔬果說話》等作品。去年尾在香港國際攝影節期間舉辦的展覽《與也斯重遊》,則以並排的影像詩,重遊也斯筆下的香港。

中環海濱的摩天輪,容易令人想起林夕填詞的《幸福摩天輪》。

影像與文字,有不同的閱讀方式,文字通常具體準確,而影像往往較為抽象。他曾創作過一系列叫《Z Fiction》的作品,為影像加上虛構的故事文字,在文字的引導之下,觀者彷彿更易與影像產生聯繫。但若然影像沒有文字的敍述,又會有何種觀感呢?這便是他的另一系列作品《游動詩寫室》。李家昇以圖像代替文字來鋪陳,有的是單獨的照片,有的是連續並排的影像,共同構成了一首照片詩。背後道理與填詞人閱讀音符或許如出一轍,當年林夕拿着陳輝陽譜寫的《暗湧》旋律,歌詞就如行雲流水般暗湧出來——如果將李家昇的作品想像成旋律,那麼這系列作品便是一首樂章,只是每位觀者譜寫的歌詞都不盡相同。

最新《時光機》是《游動詩寫室》的延伸,拍攝的題材包羅萬象,有生活的物件、有城市的景象,不同大小的物件,在照片中被一片黑色包圍,抽離了身處的背景,來探討物件與影像的關係。李家昇某程度上把個人的情緒或心理狀況投放在照片上,展覽現場的四面牆,便是四組詩句,它們可能是相連的,也或許是跳脫的,有些人或會想起《幸福摩天輪》,有些人則可能聯想起《夢遊》。「每張影像都是一個元素,單獨看是有視覺滿足的,觀眾或會聚焦在某些影像的元素,然而整個系列去觀看時,是有不同的層次。」

李家昇以影像來寫詩,照片中的手錶或否令你想起時間的流逝?

心中有詩 創作本質一致

在他看來,創作的本質是一樣的,只是媒介有所不同,只要心中有詩的存在,作品未必要以文字來呈現。不過詩與攝影,確實構成了不同時期的李家昇。早在從事攝影之前,他已是位文藝青年,中學時期已開始寫詩,1970年,年僅16歲的他與詩人關夢南創辦了《秋螢》詩刊。後來他在1970年代末開設影室之後,將心力放在攝影上,便慢慢放下了寫詩,及後雖然在《星晚周刊》及《攝影藝術》等刊物撰寫攝影專欄,不過內容並非文字或詩歌的創作。

儘管如此,從1980年代開始,不管商業作品還是個人創作,李家昇時常以不同菲林拼貼成多層次的影像作品。「照片通常只有一個焦點,而寫詩是有幾個焦點,拼貼這種方式或多或少是受到寫詩的影響,令畫面上有不同的焦點。」不論是早期的拼貼作品還是新作《時光機》,李家昇善於運用影像的語言來進行敍述,寫出別具一格的攝影詩。

《時光機》的拍攝題材豐富,有生活物件、有城市景象。

李家昇近作展

日期:即日至7月21日

時間:11am-1pm、2pm-6pm(星期二至日)

地址: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光影作坊

原文見於果籽:

https://hk.lifestyle.appledaily.com/lifestyle/special/daily/article/20190619/20707378

邱良 1960年代的香港情懷

1961年的灣仔街頭,兩位青年背向鏡頭坐在巴士站欄桿上,對面馬路一架巴士緩緩駛過,畫面恍如電影場景,那是個《花樣年華》或《春光乍洩》的故事嗎?當時年僅二十歲的攝影師邱良,開始在街頭拍攝市井百態,紀錄那個純真年代的生活點滴,也定格1960及1970年代的精彩瞬間,寫實的畫面中帶着詩意,即使半世紀後仍值得細細回味。

1961年的灣仔街頭,兩位青年(當時稱為欄杆飛)背向鏡頭坐在巴士站欄桿上。

邱良一生從事攝影相關工作,1965年至1970年曾擔任國泰機構香港電影有限公司的攝影師,之後在邵氏旗下的《南國電影》月刊擔任攝影師,為明星名人拍攝肖像,包括李小龍與兒子鍛練的畫面等。1973年創辦《攝影生活》月刊,可惜只維持數年時間,由1980年一直至1997年離世前夕,他在復刊的《攝影藝術》雜誌擔任總編輯,為推廣攝影藝術不遺餘力。

在他剛出道的1960年代,是香港沙龍攝影的盛行時期,因此曾有人將他歸類為沙龍攝影師。與他相識十多年的攝影師李家昇說,「傳統攝影常常簡單分為沙龍畫意與寫實攝影,邱良的年代正好處於兩者之間,他其實受1960及1970年代的寫實主義攝影所影響(包括布列松),風格偏向寫實,當時的沙龍攝影界對他是有排斥的。」沙龍攝影講究構圖與光線,這對邱良的照片無疑有所影響,不過他拍攝的題材與畫面,如街上的孩童、雨天的人力車伕及告士打道的《儷人行》等,都傳神地捕捉了草根階層的生活寫照,在在顯示他的寫實功力。

已故攝影師邱良的照片捕捉草根階層的生活寫照。

「我覺得邱良的建樹,是在香港的沙龍及寫實攝影之間建構起一座橋樑,他的作品正好代表了那個時代。」李家昇說,邱良與上一代的沙龍攝影師不同,他非常願意去接觸新的事物,私底下也是一位很隨和、容易相處的前輩,「他雖然未必完全了解新一代攝影師的創作,但他並沒有排斥,會欣賞大家的作品。」

李家昇與邱良在1980年代中相識,當時邱良是《攝影藝術》雜誌總編,身為專業攝影師的李家昇替《攝影畫報》寫專欄(之後也在《攝影藝術》寫),「我們時常在展覽上碰見,那時兩間雜誌社在同一幢大廈,我有時會去找他聊天,因而慢慢變得熟識。後來我舉辦展覽時,照片冊也是由他出版。」

傳統與摩登——左:1961年的《儷人行》,兩位身穿旗袍的女士沿着告士打道行走。/右:1965年,又一村公園的Go-Go Girl女孩。

1990年代前,香港甚少攝影畫廊,也無收藏照片風氣,有見及此,李家昇在1995年創立OP Print Program(即Original Photograph縮寫),為攝影師製作限量照片,同時梳理多位同代及上代攝影師的作品,邱良就是其中一位,當時他親手沖印不少照片,部份成為李家昇的藏品。

近年不論社會還是拍賣界,都興起一股懷舊潮,2017年蘇富比曾舉行何藩展售會,邱良作為戰後攝影界另一位代表人物,作品同樣備受重視。2019年,蘇富比在展出邱良藏品的同時,也以李家昇近年拍攝的都市風景作品做對比,來個跨時空對話。「雖然我們的作品在時代背景、選材及風格均大不不同,但同樣流露對這片土地的感情。」

中環街市的水磨石樓梯打卡位,邱良也曾在此取景。

其實回歸前夕,當時已有一股懷舊潮,邱良開始整理1960及1970年代的照片,1992年出版的《爐峯故事》是他逾三十年攝影生涯的作品精選,曾於1994年在藝術中心舉辦同名展覽。之後他還出版《飛越童真》(1994年)及《百變香江》(1997年)等書籍,值得一提是《百變香江》,他在書中對照1960年代及1990年代拍攝的照片,呈現同一地方在不同時空的迥異面貌。原本他計劃出版《百變香江》下冊,可惜在1997年因意外離世,終年54歲,一直未有機會實現。邱良逝世後,三聯為他出版《香港故事 1960’s-1970’s》(1999及2012年)。

邱良的攝影集,是他生於斯、長於斯、影於斯的見證,他不僅以生動的鏡頭記錄下當時香港社會的面貌,捕捉草根階層那種質樸的感染力,同時在急速發展的社會中,保留一份生活的閒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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