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與疾病/死亡鬥爭 牛腸茂雄作品全集

牛腸茂雄 (Gocho Shigeo) 生於1946年,1983年因心臟衰竭去世時僅37歲,由於他的英年早逝,他的攝影作品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直至他離世後近40年的2022年,由「赤赤舍」推出《牛腸茂雄全集》,讓世人得以系統地認識他的作品。攝影集收錄他生前發表的四本作品集:《日々 Days》、《Self and Others》、《扉をあけると Spiritual Travels》、《見慣れた街の中で Familiar Street Scenes》,及其生前創作的兩個系列《水の記憶 Memories of Water》和《幼年の「時間 」 Childhood》當中所有作品。

《Shigeo Gocho: Works》日本攝影師牛腸茂雄作品全集,精裝版, 24.5 x 25.5 cm,248頁,「顯影·書櫃」有售。

作為1960年代及1970年代日本攝影界的其中一位重要攝影師,牛腸茂雄自小便患上胸椎結核,導致他身體殘疾,背部彎曲、身材矮少的他,一生與疾病、死亡鬥爭。高中畢業後曾跟隨大辻清司 (Kiyoji Otsuji) 學習攝影,他喜歡拍攝街頭人物,也拍攝身邊的家人、朋友與鄰居,從中也審視自我與他人的距離,這在其1977年作品集《Self and Others》裏可見一斑,當中那幅雙胞胎姊妹更被與Diane Arbus的名作相提並論。

《日々 Days》

1971年,他自費出版首本攝影集《Days》,記錄他與桑沢設計研究所同期學生関口正夫共同發表的作品,收錄每人各24幅影像。在那個動亂與躁動的年代,牛腸茂雄拍攝的黑白照片平靜而隨意地記錄日常生活,當時曾被人批評缺乏政治意識及個性。實際上,那些歐美人士在城市中行走、在戶外吃飯、甚至帶著孩子來到日本生活或旅行的照片,某程度上也表明日本和西方社會的距離越來越近,牛腸茂雄的影像揭示美國文化在日本的滲透已是一種日常。

《Self and Others》

個人最喜歡的作品是他1977年發表的《Self and Others》系列,六十張照片皆以人物為主體,從中審視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攝影師拍攝他認識的人,如家人、朋友以及學生等,以一種直接的方式接近他們,而且大多數拍攝對像都直視鏡頭。作為一名身材矮少的病人,牛腸茂雄的身型難免受到他人注視,他在作品中加入一張自拍照片,在觀看與被看之間,探討自我與他人的關係與距離。

《見慣れた街の中で Familiar Street Scenes》

《Familiar Street Scenes》是牛腸茂雄第三本、也是最後一本自行出版的寫真集,1981年發表。書中47張照片全用彩色正片拍攝,記錄城市中來來往往的途人。 與他過往的風格大相徑庭,在這系列作品中,牛腸茂雄以廣角、近景、長焦距等不同距離拍攝陌生人,時而不依靠觀景器以低角度拍攝,在熟悉的街頭捕捉不一樣的景象,有趣的視角也有別於一般的街頭攝影,在一系列色彩鮮豔的照片中,也可見在日本經濟泡沫前,消費文化在城市中的盛行。

《幼年の「時間 」 Childhood》

至於他創作生涯最後發表的《Childhood》系列,則包含六幅黑白影像,刊登於1983年6月號的《日本カメラ》(Nippon Camera) 雜誌,作品的主題是孩童。牛腸茂雄一生都在與死神拉鋸,對於生死也有不同的領悟,當時他希望透過「幼年」與「老年」兩系列作品呈現他的生死觀:童年的時光是生命的綻放,可能邂逅每個燦爛的時刻;而晚年的人雖然都要面臨無可避免的死亡,但也絕非只有悲傷與黑暗。只是,世人並未見到他的「The Time of Old Age」作品,牛腸茂雄便在同年逝世。

在攝影以外,牛腸茂雄也嘗試過畫作,《Spiritual Travels》收錄14幅記錄心理投射測驗的「墨跡測驗」圖案。他在1972年開始嘗試創作此系列,在紙與墨的交融之間,觀眾或許可透過他的「墨跡」,了解他的內心世界。至於1980年創作的《水の記憶 Memories of Water》,他將偶然浮現水面的圖案染印於紙上,57幅圓形的大理石紋水拓畫作,可見大自然的奧妙,也頗有禪意。

《牛腸茂雄全集》攝影集可於「顯影堂」 購買。

川內倫子 照片的「輕描」與生命的「淡寫」

2002年,三十歲的川內倫子(Rinko Kawauchi)憑藉《うたたね / Utatane》和《花火》兩本攝影集贏得木村伊兵衛賞,以低飽和度的色調建立起獨樹一幟的風格。轉眼二十年,今天50歲的她,對亞洲地區年輕一代的攝影師仍有重要的影響力。

川內倫子的照片,總瀰漫著淡淡的色調,朦朧的背景加上暖和的陽光,許多人會用「小清新」、「空氣感」或「日系相片」來形容。這種如夢境般、略帶失焦的表現手法,或許只是一種偶然,純粹是她的視力不好,在沒有佩戴眼鏡的情況下,模糊、柔和的畫面反而成就她的攝影風格,而淡雅的色調則與她使用的Fujifilm Pro400H菲林息息相關。

現在打開Instagram,不難看見這種風格的照片。誠然,川內倫子的照片很適合IG時代的產物,一來她偏向以6×6正方形格式的Rolleiflex相機拍攝,二來她拍攝的事物很廣泛,眼睫毛、雞蛋、水波紋、植物等,全是很碎片化的生活瞬間。若你單純看她在IG發佈的照片,確實很難梳理出脈絡,想要了解她的作品,還是要說她的攝影集說起。

2001年,川內倫子發表《花子》、《花火》和《Utatane》三本攝影集,這既是她的攝影起點,也奠定她日後的攝影風格。《花子》拍攝生活在京都的花子,川內倫子跟隨她的腳步,拍攝她從家到公園、體育館、通勤及參加殘疾人社區工作坊的畫面,以不同的視角記錄花子的日常瞬間。

《花火》一書拍攝的是日本各地放煙花的場面,她不只捕捉煙花綻放的絢麗瞬間,從中也加入週遭事物與人之間的互動,令照片瀰漫著一種美麗而不安的憂傷。《Utatane》是日文「転寝 / 打瞌睡」的意思,記錄的是鯉魚、花朵、海浪、蝴蝶、西瓜、祖父、太陽蛋等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風景,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畫面,正如瞌睡時走馬燈般出現的片段,還有漏氣的輪胎、鴿子的屍體,川內倫子即使描寫死亡與恐懼,也是很輕描淡寫的。

初看川內倫子的照片,的確很容易被她表面的小清新風格所吸引,容易忽略她背後對生命與死亡的看法,這在她2005年出版的《Cui Cui》和《AILA》裏面尤其明顯。《Cui Cui》拍攝的是川內倫子的家人,家庭的聚會、哥哥的婚禮、爺爺的去世、外甥的誕生,在死亡及生命這兩種矛盾及衝擊之間,還穿插著日常生活的場景。你或會將這些照片視為她的家庭相冊,但從中也能體會到她那淡然自若的處世態度,她幾乎是不帶情緒地描寫生死。「Cui Cui」指的是麻雀叫聲,這種隨處可見的鳥類象徵著平凡的日常,也意味著生老病死這種經歷,是所有家庭均會面對的「日常」。  

《AILA》更是對生命的讚歌,她如此介紹這本攝影集:「有些生物在出生後不久就會死去;有些生物天生就是為了被其他生物吃掉以維持其他物種的生命。」川內倫子拍攝孵化的小雞、剛誕生的嬰兒及馬匹、上鉤的小魚,還有蝴蝶、烏龜、昆蟲,與前作一樣,整個系列中間穿插著花朵、天空與植物等日常的場景。對這些生靈而言,活著已是一種祝福,哪怕它只短暫存在,川內倫子用她觀察入微的鏡頭,提醒我們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物,包括歡樂、美麗,還有生死。

當然,川內倫子的作品並非只圍繞在日常的瑣碎小事,她也曾探索廣袤的地理景觀。當代的日本攝影不太關注自然景觀,然而發生在2011年的311大地震,卻改變許多攝影師的心態。2013年出版的攝影集《あめつち / Ametsuchi》(意思是天地),川內倫子拍攝的是日本傳統的焼畑農業(刀耕火種),即透過砍伐及焚燒林地上的植物,以獲得耕地的古老農業技術,當中也夾雜著阿蘇火山的景觀。2017年推出的《Halo》,更令人感受到遙遠的宇宙。至於2022年出版的《やまなみ / 山波》,則是她用三年時間拍攝滋賀縣殘疾人福利所「山波工房」。

近年,隨著女兒的降臨,川內倫子再次內窺自己的生活,對家庭及記憶的探索,也是她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主題,這在她2020年的攝影集《As it is》裏也得到延續。女兒的誕生、蹣跚學步的樣子、家庭的出遊,川內倫子以母親的角度記錄下撫養孩子的平凡日常,當中也穿插著四季更迭的景象。在經歷過疫情後,當我們重看這些照片時,會發現這些簡單、自然的瞬間或小事件,原來卻非理所當然。

川內倫子的照片有一種魔力,能令你不經意地融入自己的情緒,從而獲得不一樣的體會。在攝影集中,她透過照片的並列對比加強這種氛圍,利用照片為對頁的另一張相片註解,讓觀者感受到她的細膩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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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田一政 現代與傳統的角力

日本攝影師須田一政(Issei Suda, 1940-2019)的名字雖不及荒木經惟森山大道為人所認識,然而他對日本攝影的貢獻,以及對日本社會的記錄,卻不容忽視。2018年尾,香港國際攝影節舉辦的《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展覽,難得見到須田一政在1970年代拍攝東京街頭人生百態的作品,確實十分精彩。2019年3月7日,他因病去世,享年79歲。

伊賀上野

1940年4月24日,須田一政出生於東京神田,那裏有日本最出名的古書店街,周圍都是舊書店與電影院,他自小就是在電影與攝影的耳濡目染下成長,Irving Penn、Richard Avedon、Robert Frank、William Klein等攝影師的作品,早已了然於胸。成長在富裕家庭,中學時懇求媽媽買Leica相機,做過幾年攝影愛好者,及後就讀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有次在演講上認識攝影評論家田中雅夫(攝影師濱谷浩兄長),在其建議下投稿《日本相機》雜誌並獲入選,沒想到作品竟在這雜誌斷斷續續刊登了半世紀。

作為家中獨子,畢業後他繼承父業經營酒場,同時一邊積極參與攝影藝術活動。人生轉捩點是1967年,他正式成為詩人及戲劇家寺山修司「天井棧敷」的劇團攝影師,與後來的《Provoke》一樣記錄年輕藝術家的叛逆,為這個前衛劇團記留下珍貴的視覺資料。劇團攝影師的經歷,也令他下定決心放棄家業、投身攝影,並在1971年展開自由攝影師的生涯。

物草拾遺

出道初期,他以雜誌為發表平台,如《相機每日》(カメラ毎日)、《日本相機》(日本カメラ)等,後來在1978年出版的攝影集《風姿花伝》,就是專欄的結集作品,此書也獲得日本寫真協會賞新人賞。之後他陸續出版《我的東京100》(わが東京100)、《民謠山河》、《紅花》等,其中1996年的攝影集《人間の記憶》更獲得第16屆土門拳賞。

雖然須田一政早於1977年已首辦個展,及後亦每年參與聯展與個展,不過他在國外一直不太為人所知,直至2003年美國休士頓美術館舉辦「日本攝影史(The History of Japanese Photography)」,策展人Anne Tucker對他評價很高,認為他最能反映日本的攝影家,姍姍來遲才獲得日文以外的國家認可,這一點與中平卓馬頗為相似。近年,他的作品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Tokyo 1955–1970: A New Avant-Garde),東京都寫真美術館也為他舉辦大型回顧展,再次肯定他的攝影生涯。

綜觀須田一政的創作,大多關注生活的日常,街道、途人、城市光影,或寫實或趣味,有時甚至是詭異。他堅持拍攝日本的民俗藝能,在當代的語境下呈現古老文化傳統,有一種現代與傳統的角力。對某些人來說,這或許才是最能代表日本的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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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VOKE》五十載 日本攝影的挑釁時代

1968年,日本二戰後最傳奇的攝影雜誌《PROVOKE》首度發行,以晃動模糊高反差的黑白影像,顛覆傳統攝影美學;誕生於日本社會運動的熾熱年代,它同時像利刀一般,向當時動盪不安的社會及制度發出一種「挑釁」。雜誌由攝影家中平卓馬擔大旗,只發行了三期,但其攝影觀念及風格對後世影響深遠,至今仍孜孜不倦貫徹自我「Provoke」(挑釁)精神的森山大道,便是在第二期加入。半世紀之際,香港國際攝影節的重頭戲展覽《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呈現《PROVOKE》的前生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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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作品《醜聞》,受美國攝影師William Klein影響,開始用高反差的風格拍攝。

要談《PROVOKE》,先來說VIVO1957年,攝影家細江英公參與了寫真評論家福島辰夫策劃的《10人之眼》展覽,及後在1959年與東松照明、奈良原一高等人成立攝影團體VIVO,以主觀、個人的攝影風格,來抗衡當時主流的寫實主義攝影。這團隊體影響了很多熱愛攝影的年輕人,1961年,23歲的森山大道慕名前往東京想加入VIVO,碰巧團體解散,輾轉成為細江英公助手。另一方面,寫評論出身的中平卓馬,受東松照明影響開始攝影生涯,在其召集下參與了《攝影一百年:日本人攝影表現的歷史》展覽的籌備工作,回顧及整理日本老照片的過程中,慢慢對「攝影是藝術」之說產生懷疑,開始思考攝影的定義及意義,遂與攝影評論家多木浩二、詩人岡田龍彥及攝影家高梨豐等人創辦《PROV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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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江英公《薔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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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松照明的《啊!新宿/OH! SHINJUKU》


中平卓馬深受東松照明影響,又是《PROVOKE》核心人物,所以有些人把《PROVOKE》視為VIVO的延續,在展覽策展人長澤章生看來,VIVO雖有抗衡主流的意味,但始終更像一個攝影團體,沒有像《PROVOKE》一樣有強烈的反叛精神。不過他也覺得,「《PROVOKE》誕生前,VIVO發出的聲音是重要的。它作為一種精神,對《PROVOKE》的誕生是關鍵的。」所以在展覽開端,是細江英公最著名的《薔薇刑》及東松照明的《啊!新宿/OH! SHINJUKU》,然後才是森山及中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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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隆作品《京都大學校園抗爭》,19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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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隆作品《戰慄的成田機場》,1971年。

PROVOKE不是風格 是一種精神

PROVOKE》雜誌裏的照片,是模糊、高對比、搖晃的黑白影像,這已成為森山大道的標誌(早期的中平卓馬亦如是),世人紛紛以此來形容《PROVOKE》的風格。然而長澤章生卻說大家都誤解了《PROVOKE》,「它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精神、一場運動。雖然後來這成為人們了解《PROVOKE》的關鍵詞,但當時他們不是故意嘗試創出這種風格,只是借助一種手法來表達心中感覺,是時代的產物。」策展人想呈現《PROVOKE》反抗精神的多元,19601970年代,攝影家濱口隆拍攝校園抗爭及成田機場抗爭的作品,展覽現場除了激勵的衝突場面,也有寫實彩色的瞬間。


雜誌在當時稱不上受歡迎,更遑論主流,領軍的中平卓馬向來有自省精神,覺得雜誌無法表達心中所想,決定解散,之後更否定《PROVOKE》粗獷失焦的實踐與美學,在1973年一把火燒毀了大部份作品。曾為中平卓馬出版攝影集的長澤章生回應,「像他這樣的攝影師,先要推翻自己的言論,才有新的想法出來,否則他無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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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策展人長澤章生出版過多本森山大道攝影書。

森山大道當時反對解散,之後也繼續踽踽獨行,「他曾跟我透露,《PROVOKE》的精神從未消失,那種感覺仍與當初一樣。」《PROVOKE》某程度上改寫戰後的日本攝影面貌,長澤章生認為其精神一直存在,影響力從未消失,只是呈現的方法不盡相同。展覽末端是日本新晉攝影組合SPEW的作品,他們不斷挑戰攝影的媒介,在長澤章生看來也是一種《PROVOKE》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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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度朔在1968年創作的《KIN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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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出自吉行耕平的《公園》,1971年。

在《PROVOKE》誕生的平行時空,日本攝影也有輕鬆及夢幻一刻,攝影家澤度朔1968年創作的《KINKY》,透過沙灘上的美麗少女,從東京激烈的抗爭場面中抽離出來。策展人說一個展覽在學術的基礎上,也要兼顧娛樂的元素,「我希望觀眾能感受日本攝影的多元及有趣。」展覽現場有一個用黑布圍起的房間,觀眾要用電筒「照田雞」,裏面的作品正是攝影家吉行耕平拍攝偷窺客窺看情侶親熱的照片,大概是展覽自身的一種Provoke

《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2019年曾於香港JCCAC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