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拳王阿里及9.11事件  Thomas Hoepker逝世終年8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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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新聞及紀實攝影師Thomas Hoepker日前逝世,享年88歲。身為Magnum Photos攝影師,他自1959年開始已踏足世界各地拍攝重要事件。2022年,德國Ernst Leitz Museum Wetzlar曾舉辦大型回顧攝影展《Thomas Hoepker – Image Maker》,展出他逾半世紀的攝影作品,分為早期作品、公路旅行、拳王阿里、東德攝影記者、重遊美國等主題,系統地勾勒出他一生豐富而精采的影像。

1956_Italy_Love-birds in Rome_copyright Thomas Hoepker and Magnum Photos

1936年,Thomas Hoepker生於德國慕尼黑,十多歲時已用大畫幅相機拍攝照片,並將在家中沖曬的照片賣給同學及朋友,似乎已為日後的攝影生涯埋下伏筆。二十歲時,他考入大學進修藝術史和考古學,其間對攝影有更深入的了解,還出售相片來幫補學費。對新聞攝影產生濃厚興趣的他開始到處旅行,1956年,他在意大利拍攝一對互相依偎的年輕情侶,捕捉他們情深對視的一刻,其實也頗有Magnum Photos的風範。

美國公路之旅

1959年,他正式展開攝影記者生涯,這個時期的代表作,無疑是任職漢堡雜誌社《Kristall》期間,在美國公路之旅拍攝的照片。當時雜誌編輯Horst Mahnke問他是否有興趣發掘美國,他點點頭,隨即登上前往紐約的飛機。多年來,美國一直是Thomas Hoepker的第二故鄉,也是他在漫長人生中度過最多時間的地方。1960年第一次去美國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紐約曼哈頓度過,這座摩登都市的天際線與活力,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1963_Nevada_copyright Thomas Hoepker and Magnum Photos

這次他與作家同事Rolf Winter同行,想更多地了解這個國家及其人民。1963年秋天,他們坐上一部Oldsmobile Cutlass汽車,從東海岸出發,前往華盛頓特區、亞特蘭大、新奧爾良、達拉斯、拉斯維加斯、洛杉磯和舊金山,之後再從另一條公路經雷諾、鹽湖城、伯明翰、底特律返回波士頓,行程近27,000公里。他帶上兩部徠卡相機及各種鏡頭,記錄下沿途的所見所聞,三個月的旅程拍攝約四千張照片,分五期出版共65頁照片,這些作品改寫很多人對美國的片面印象。

在世人眼中,美國是一個自由及充滿無限可能性的國家,Thomas Hoepker的鏡頭下不見宏偉的摩天大樓,而是聚焦生活在大城市或小城鎮的美國人的平凡日常,其中頹廢與荒涼並存,也揭示出貧困、種族主義、暴力等種種問題。當到達拉斯維加斯時,他聽說約翰·甘迺迪總統在德州被刺殺身亡,令二人震驚的是,賭桌上的人們只是繼續賭博,絲毫沒有感到不安。或許對美國人而言,總統遇刺身亡已非新鮮事,甘迺迪是美國史上第四位遇刺身亡的總統;再者,在高度娛樂化的賭城,紙醉金迷才是「正經事」,人們的冷漠也尤其明顯。2013年,他曾將這些照片結集成攝影集《Heartland》,反映出美國是一個複雜而矛盾重重的社會,即使事隔半世紀,依然沒有過時。

USA_2020_Town of Merkel in Texas_copyright Thomas Hoepker and Magnum Photos

在疫情陰霾下的2020年,他再次踏上穿越美國的公路旅行,此時的他已是84歲高齡,除了有妻子陪伴,乘坐的也是較舒適的露營車,同行的還有一班為他拍攝紀錄片的工作人員。當時正值美國總統競選,他再次感受到人們的分裂,不同的是這次他更注重個人化的探索,較專注在拍攝無盡的風景,照片中雖不見嚴酷的生活現實,但也瀰漫著一種失落的感覺,同樣充滿矛盾與挑戰。

他將當年拍攝的黑白影像與這次旅程用徠卡SL2相機拍攝的彩色照片,集結成攝影集 《The Way it was. Road Trips USA》,從黑白的當年到彩色的當下,透過兩系列相片對比這個國家的過去與現在,可見美國發生的巨大變化,某程度也見證著攝影師的歲月與演變。在展覽現場,全新的彩色照片將與當年的黑白照片並排展出,讓人深刻感受到一趟跨越時空的美國公路之旅。

拳王阿里

完成首次美國公路旅程後,Thomas Hoepker在1964年加入德國著名週刊《Stern》,繼續施展其攝影才華,還為拳王阿里(Muhammad Ali)拍攝下標誌性作品。阿里是世界拳擊傳奇人物,也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運動員之一,早在1960年,阿里在羅馬奧運會奪冠時,Thomas Hoepker已曾為他拍攝。1966年,24歲的阿里成為世界重量級冠軍,攝影師原本在倫敦拍攝他,但他的行程很繁忙,於是Hoepker決定不拍攝例行的採訪照片,而是跟隨他的行程,拍攝他出席活動、在餐廳用餐、賽前的祈禱、在比賽後食雪糕等畫面。

攝影師覺得這些照片尚未夠全面,所以並沒急於刊登照片,終於在半年後迎來另一次拍攝機會。這次的阿里早已習慣攝影師的存在,熟悉的環境也更利於拍攝拳王的日常。當阿里在訓練休息時看見Hoepker,隨即從擂台向他走去,然後將拳頭伸向相機,右拳、左拳、右拳,這也啟發他拍攝阿里向相機伸拳的代表作之一。Hoepker與身為《Stern》雜誌作家的妻子Eva Windmöller跟隨這位拳手數周,深入了解其生活,拍攝他在麵包店與女孩Belina調情(後來也成為他妻子)、剪頭髮、在健身室訓練的情形。這些照片捕捉拳王阿里的偉大,也記錄他私底下的平凡一面,讓人知道他也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人。

Modern concrete-slab buildings and a picture of General Secretary of the Socialist Unity Party Erich HONECKER.
EAST GERMANY. Halle-Neustadt, Saxony-Anhalt. 1975.

東德歲月

對西方國家的人而言,東德是一個完全封閉及陌生的國家。1959年,Thomas Hoepker曾前往當地拍攝東德成立十週年的慶祝活動。自從柏林圍牆在1961年建成後,想踏足東德拍攝可謂困難重重,幸好東西德在1972年簽署協議,允許記者進入雙方境內拍攝,於是他與妻子一同到東德工作,成為少數踏足東德拍攝的西方攝影記者。他們有官方的新聞通行證,不僅可以自由在境內四處走動,還能穿越東西柏林之間的鐵幕。

東德物質匱乏,公民行動及政治自由均受到限制,Hoepker拍攝許多東德的官方活動、政治集會和政府演講,還有當地的宣傳海報及空蕩蕩的超市專櫃。雖然身處鐵腕政治下,不過他的照片並非沉重畫面,甚至有不少輕鬆愉快的時刻,以細膩及敏銳的影像描繪這段特殊時期的歷史。1976年,他離開德國移居紐約,及後遊走於德美兩國。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時,他正在國外拍攝,當他在翌年回到柏林時,仍見人們在鑿著那幅象徵著邊界與鐵幕的巨牆,之後的東德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南轅北轍的東西德,如今的生活方式幾乎已大同小異。在其著作《DDR Ansichten》一書中,收錄柏林圍牆出現前後的照片,鉅細無遺地記錄東德這個已經消失的共產國度。   

USA, New York, NY, September 11, 2001. View from Brooklyn/Williamsburg towards Brooklyn Bridge and downtown Manhattan during aftermath of World Trade Center bombing.

紐約·紐約

紐約作為通往美國的繁華門戶,一直是一座激動人心的城市,Thomas Hoepker在1960年首次踏足美國時,正是來到紐約,後來也在紐約長島定居,2013年出版的同名攝影集《New York》正生動地捕捉這座城市的多元及魅力,以及錯綜複雜的城市景觀,當中既有他首訪紐約的相片,也有備受爭議的9.11影像。

2011年9月11日,飛機撞擊紐約世貿中心的畫面震驚全世界,當時他眼見兩座大樓濃煙滾滾,便駕著汽車尋找更近的拍攝角度。Hoepker在車裏看到一群年輕人坐在海傍,在陽光下輕鬆愉快地聊天,似乎沒有理會身後的大廈正在冒煙,這種神色自若與佈滿濃煙的世貿中心形成強烈對比。最初他並不認為這張照片很有趣,所以一直沒有公開,直至2006年,一位策展人重看其舊作時才發現這張作品。照片在雜誌刊登後隨即引起很大爭議,世人皆罵這幾名年輕人冷酷無情,相中人後來澄清當時他們也很震驚,只是攝影師曲解了當時的場景,還譴責攝影師的偷拍行為。

Image Maker

Thomas Hoepker的影像充滿人文關懷,相片平靜而不煽情,透過精準的構圖微妙地捕捉到看似平凡而富有戲劇性的畫面。這種充滿表現力的相片也得到著名通訊社Magnum Photos青睞,早於1964年已分發他的照片,及後他於1989年成為正式成員,並於2003年至2006年擔任通訊社主席。

儘管在新聞及紀實攝影界有崇高地位,他總是謙虛地聲稱自己只是一名接受拍攝任務的攝影師,一位真相記錄者,是一名 「影像創作者」(Image Maker)。這種稱呼聽起來並不像藝術家或攝影大師般高高在上,也很切合時下人們對攝影的了解,然而看過他作品的人,均會認同他的作品早已超越一般的記錄功能,還賦予這些出色的影像一種超越時代背景的藝術性。兩年前的展覽《Thomas Hoepker: Image Maker》以此為名,也是他作為一名「影像創作者」的最佳見證。

Images Credit to Magnum Photos
原文見於《信報 Lifestyle Journal》,有所增減。

Magnum photographer Thomas Hoepker (1936-2024.7.10) recently passed away at 88. Since 1959, he has traveled the world photographing important events, including Muhammad Ali in the 1960s, East Germany in the 1970s, and the 9.11 attacks in 2001.

Hoepker’s images are a testament to his humanistic care and ability to capture both the ordinary and the dramatic with a calm, unsensational eye, bringing out the artistry in seemingly everyday scenes. His expressive photos were highly regarded by the renowned news agency Magnum Photos, which began distributing his work in 1964. Hoepker later became a formal member in 1989 and served as the news agency’s chairman from 2003 to 2006, leaving an essential role in the industry.

Despite his lofty status in news and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he always modestly calls himself an “Image Maker.” This may not sound as lofty as an artist or a master photographer, yet his works endowed these outstanding images with an artistry that transcends the background of the times.

不似攝影的攝影 Wolfgang Tillmans

Installation view, Wolfgang Tillmans , David Zwirner, Hong Kong, 2018 © Wolfgang Tillmans. Courtesy David Zwirner, New York, London, Hong Kong (6)
Wolfgang Tillmans的作品大小及尺寸不一,有時甚至簡單用透明膠紙或長尾夾吊在牆上,看起來非常隨意。(卓納畫廊)

在德國藝術家Wolfgang Tillmans的展覽上,總是有人會忍不住問,為何他的作品這麼平庸,卻可以擺在畫廊裡做展覽?如果你也曾這麼想,或許正中藝術家下懷,因為他感興趣的,不是自己是否拍攝了一張出色的照片,而是觀眾觀看照片的反應。

要明白他的作品,先來了解他的世界。這位50歲的德國人,從小就是個喜歡發問的男孩,熱愛天文學的他在無窮宇宙中找到慰藉。觀星時經常有光學失真及能見度的問題,用不同儀器在不同天氣下會呈現不同的現象,所以他自小就明白,看待事物的方式可以是不一致的。

《蘇珊·奧伯貝克(無文胸樂隊)》(Susanne Oberbeck (No Bra),2016)與《派翠西亞》(Patricia, 2018)

1990年代他曾在英國Bournemouth & Poole College of Art & Design修習過兩年攝影理論課程,在此之前,18歲時他已使用黑白激光複印機來創作圖片。1995年出版第一本攝影集Wolfgang Tillmans》,就顯示出對攝影的探索,書中他將友人的肖像與世界各地的景觀並置在一起,玩味地將親密、趣味及社會批判融合,向社會制度及現實提出疑問。1998年的《Wolfgang Tillmans: Burg》及2005年的《Truth Study Center》更走進一步,從肖像、靜物到天文攝影,內容更多元化。

他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人,創作時自然沒有學院派那種嚴肅及技巧的包袱,所以當時攝影界及攝影畫廊也不太嚴肅對待他的作品,即使2000年他獲得英國當代藝術大獎透納獎(Turner Prize)、以首位用攝影為媒介及首位非英國籍的藝術家獲得此獎項時,仍有評論家認為他的作品不知所謂。還好當代藝術畫廊選擇了他,讓他繼續突破攝影的界線。

 

《切片》(Sections, 2017)與《CLC 004, 2017》

探索攝影的意義

在他的展覽中,不會將所有作品裝裱得美輪美奐,然後整齊地並列在牆上。他的作品大小及尺寸不一,有時甚至簡單用透明膠紙或長尾夾吊在牆上,看起來非常隨意。所以你看他的作品不會很享受,不會覺得他很了不起,感覺就是拍攝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事情。其實每件作品的大小及位置都經過計算,形成不一般的觀展經驗。看他的作品,不是看他如何拍攝或者拍攝了什麼,除了感官上的刺激,他也想激發你去質問攝影的意義及本質,它為何要做成這樣?作為觀眾又是否要一味地同意呢?

我曾看過他的畫冊,有時也覺平平無奇,甚至不明其拍攝動機,沒有太多的隱喻,也沒有Martin Parr那種令人會心一笑的趣味點。不過有些作品,仍是會嚇你一跳的,尤其在畫廊觀展時。記得他有幅特寫陰莖的作品,大大張照片巨細無遺,看得人臉都紅。這種視覺上的衝擊,直接轉化成觀眾的反應,非常玩味。他不避諱觸碰性的主題,但不會像Terry Richardson及其徒弟新田桂一那樣過份渲染,甚至以此為賣點。

 

Installation view, Wolfgang Tillmans , David Zwirner, Hong Kong, 2018 © Wolfgang Tillmans. Courtesy David Zwirner, New York, London, Hong Kong (3)
卓納畫廊展覽現場

看他最近在香港舉辦的展覽,玩味感覺不太強烈,橫跨畫廊的兩層空間,展示他的新舊肖像及靜物攝影作品。細心留意的話,仍能看到他一向創作的心思,他會將某些作品放大,就如那幅鳥瞰撒哈拉沙漠的巨大照片,近乎無窮無盡的細節帶來視覺上的衝擊;有些作品一如既往細細張並列,形成有趣的對比,讓觀者在過程中感受到他的聯繫。1993年時他曾拍攝澳門與大陸的邊境,25年後另一幅在上水的作品,同樣透過跨越邊界的相片,把看不見的地域差異顯示出來。

Installation view, Wolfgang Tillmans , David Zwirner, Hong Kong, 2018 © Wolfgang Tillmans. Courtesy David Zwirner, New York, London, Hong Kong (5)
《從香港看深圳,a-b》(Shenzhen from Hong Kong, a-b, 2018)

Installation view, Wolfgang Tillmans , David Zwirner, Hong Kong, 2018 © Wolfgang Tillmans. Courtesy David Zwirner, New York, London, Hong Kong (7)
左《冰箱靜物》(Freezer Still Life, 2017)與右《玩紙牌,香港》(Playing cards, Hong Kong, 2018)

 

在展覽現場他說起當年來港的感受,「那是我第一次來亞洲,對這個地方幾乎一無所知,也覺得自己的觀察很表面。」當時他在街上拍攝了一群菲律賓女人席地而坐的畫面,這對於當時的他或許是很新鮮的畫面(另一幅電視記者訪問豬肉檔的作品相信也是如此),25年當他再踏足香港時,原來此情此景仍在,這次他拍攝的是一班菲律賓女人在玩紙牌。同場還有他的紅外線自拍作品,以及他用複印機將具體事物與抽象圖片結合的作品,在在顯示出他多元的創作手法。

1990年代末時,他已認為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照片,沒有必要再以這種方式生產更多的照片,所以當時他突然轉向拍攝一些不太真實的畫面,一些比較抽象的圖像。而今更是一個影像氾濫、無處不在的年代,他想以深刻的手法提醒大家,究竟攝影還有什麼作用。

《伊芙琳(日食之後)》(Evelene(Post Solar Eclipse),2017)《阿爾戈船員》(Argonaut, 2017)

《Wolfgang Tillmans》

日期:即日起至2018年512

地址:卓納畫廊(中環皇后大道中80H Queens 56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