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欣 遲來的寶麗來三部曲

「我喜歡將我的宇宙縮小在正方形的影像裏面。」擁有八部寶麗來SX-70相機的林嘉欣說。她與寶麗來的邂逅,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當時父親贈送她第一部SX-70相機,自此林嘉欣便用它來記錄心情及旅行的日常,每次出國總會帶上三部相機及十多盒菲林,至今已拍攝數千張寶麗來照片。2009年,當她出版第一本寶麗來相集《VOYAGES》時,已有三部曲的念頭,沒想到它的續集一直姍姍來遲,直至最近才如願以償。

回想當初,她並沒料到自己會在翌年結婚生女,加上後來底片停產,所以也曾放下相機,之後得知菲林重新生產後,便重拾起寶麗來,最近《VOYAGES II》及《VOYAGES III》一齊面世,也令這件事情變得圓滿。「第一本相集是關於我一個人的旅行,第二本是婚後育有大女兒的階段,第三本則是一家四口的畫面,會比較多小朋友的照片。這也是我人生歷程的一個見證。」

小女兒爬高樹時全程沒有回頭看媽媽,林嘉欣等待她回頭一刻按下快門。

「攝影是與自己的對話」

寶麗來記錄着林嘉欣與家人的相處,藝術與攝影則豐富了她對戲劇的詞彙。連續多年擔任「法國五月藝術節」文化大使的她,對藝術文化有深厚的認識,若說到攝影,對她影響最大的,是去年憑《少年的你》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攝影的余靜萍,二人曾在電影《百日告別》及《暗色天堂》裏合作,林嘉欣也邀請她為相集寫序。「我15歲時已認識她,當時我到台灣發展,第一張唱片封套是她的師傅黃中平拍攝的,當時她是攝影師助手。她教我用120相機,介紹很多攝影書給我看……」二人興趣一致,從攝影聊到電影,也會相約一齊看展覽。

林嘉欣對攝影的認識,絲毫不流於表面,那天她從Josef Koudelka拍攝的吉普賽人、印度女攝影師Dayanita Singh記錄的印度第三性別社群,一直聊到波蘭裔攝影師Eva Rubinstein拍攝闃無一人的場景,照片裏的物件所留下的時間痕迹與氣息,彷彿讓人窺見一個人的生命。她很喜歡這些攝影師的作品,觀看時也覺得很震撼,她覺得好的攝影作品,是要對自己誠實,就如日本攝影師植田正治鏡頭下的家人及上田義彥拍攝的森林。「影相是一種自我表達,選擇的主題、呈現的角度,其實都是與自己的一種對話。」

妹妹結婚時,四姊妹到澳洲坐熱氣球,熱氣球象徵離別與不捨。

褪色照片 欣然接受美感

某程度上,這也是她喜歡寶麗來的原因,寶麗來照片給人的感覺看似隨意,「然而拍攝時是需要思考的,驅使人們慢下來去觀察,按下快門時也會屏息凝視。」最初拍攝時,她喜歡捕捉一剎那的氣氛,不一定很寫實,是對那個時空留下的一個印象。拍攝多年之後,她覺得照片變得越來越抽象,也不介意影像是否很工整,有一種順其自然的感覺。「我不想給自己太多預設,喜歡讓偶然的效果發生,即使是不好的照片也會留着,當隔一段時間後重看時,看到瑕疵時也不會太judgemental。」

事隔多年後,當出版《VOYAGES II》及《VOYAGES III》相集時,林嘉欣重看當年拍攝的照片,發現很多已慢慢褪色或出現痕迹,但她仍欣然接納這些自然的美感。「這些照片是我十多二十年的生活日常,它未必有清晰的脈絡,卻見證着不同階段的自己,在經歷時間的洗禮後,也變得很美麗。」

即使照片褪色或出現痕跡,但她仍欣然接納這些自然的美感。

VOYAGES by Karena Lam

日期:即日至6月20日(11am-7pm)

地址:TASCHEN (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01-G02號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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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鵬奕 以繪畫思維創作攝影

中國攝影藝術家蔣鵬奕在香港舉辦第五次個展《太陽!太陽!》,展出的作品並非傳統的攝影作品,走進黃竹坑刺點畫廊,隨即被牆上的大幅抽象作品吸引目光,藍色影像裏有一個個白色小孔、粉紅色畫面中佈滿黑色斑點,難免令人感到一頭霧水。此系列作品與展覽同名,顧名思義是以太陽光線進行影像創作。

刺點畫廊展覽現場。

如太陽光壓 力量太集中成傷害

太陽光常用來創作藍曬影像,蔣鵬奕則利用放大鏡聚集太陽光,透過光線的熱量在菲林上形成一個個灼熱的光暈,這些小孔最終成為影像的斑點。由於菲林不能直接暴露於光線下,所以他在表面覆蓋一層黑色的遮光紙,影像中的黑色正是由此而來,當聚焦的太陽光線在遮光紙上移動時,彷彿創造出如刀割般的傷痕。畫面中的一整片粉紅色或藍色,來自叠加在菲林表面的不同顏色玻璃紙,令影像呈現出夢幻般的效果。

以太陽光線進行創作,表面上是藝術家對於攝影媒介的探索,當中也摻雜着他兒時的回憶,例如物理課的放大鏡科普小實驗、包裝糖果的彩色玻璃紙等,還有一層隱晦的想法。「太陽是有壓力的,稱為光壓(或輻射壓),如果它能量集中的話,是能對事物造成破壞的。」太陽是很強大及不可取代的,放諸現實社會也有相似之處,當一個國家或機構很集中一種力量時,也很容易給平民百姓造成傷害。表面上千瘡百孔的影像,由於事先的佈局和排列,卻是帶着美感的——如此看來,也增添一層諷刺意味。

蔣鵬奕沒有修讀過攝影,也沒有傳統攝影的創作包袱,現年44歲的他,自小已開始學習繪畫,因繪畫無法找到工作,輾轉在一間地產開發公司拍攝樓盤廣告,從而踏上攝影之路,開始沉迷在影像創作。早期作品如《萬物歸塵》(2006-2007)、《發光體》(2007-2008)等,創作過程均涉及用相機拍攝,2016年及2017年,則用寶麗來相機創作出《消融》和《海洋匹配太陽》。「即影即有是很私密的拍攝行為,拍攝時的狀態是很膠着的,很適合用來表現情色或曖昧的情感。」

寶麗來突破「情色」禁忌

在《海洋匹配太陽》作品中,蔣鵬奕翻拍蒐集得來的成人雜誌照片,然後在影像顯影前進行摺疊及破壞,令照片產生明顯的「傷痕」,從而產生一種「踰越」(transgression)。這個理論源自法國哲學家巴塔耶的《情色論》,他認為禁忌的出現在於創造出一種「踰越的神聖性」,而這種神聖性則會帶來愉悅感。許多宗教禁止婚前性行為,強調生殖的純粹性,所以結婚生子並非情色,只有突破禁忌(踰越)的單純性愛,才叫情色。

這種情色不限於性行為,對于宗教禁忌的突破,也是情色的一種。在另一輯展出的作品《導體》(2017-2018)中,蔣鵬奕以即影即有相機拍攝現成的基督教及佛教藝術圖像,並沿用《消融》系列的創作手法,將寶麗來相片進行移膜、製造出褶皺,令作品成為介於攝影與雕塑之間的獨特形態。「宗教圖像和祭壇畫承載着人的信仰,如果這些宗教畫像壞掉了(突破宗教禁忌),人們是否還能產生感情?」這些作品恍如通電的「導體」,又是否能讓人產生感應。

沒光源照片 藝術無需一言道破

2014年,他創作《幽暗之愛》時,原本想以長時間曝光拍攝螢火蟲,結果在偶然機會下把螢火蟲直接放在菲林上曝光,從而開始無相機攝影的創作方法。「我是以繪畫的思維來創作攝影,總思考如何突破創作的限制、如何透過感光材料進行創作。我並非攝影專業出身,覺得這種方式很適合我的創作。」他喜歡創作時的偶然效果,像《親密》(2014)、《在某時》(2015-2016)這兩個系列的夢幻彩色影像,源自發光的螢光紙與菲林的接觸;另一個在展覽中展出的《預見》(2017-2018)系列,則透過水果和蔬菜在菲林上的化學反應創作而成。

攝影一詞源於古希臘文的Phos(光線)及Graphe(書寫),意思是用光的書寫形式重現事物。在傳統的定義中,攝影一定要有光源,然而他的初衷卻是創作沒有光線的照片,透過化學反應去獲得影像。他將蔬菜、水果放在菲林上,再置於全黑環境,在漫長的時間中,腐爛的蔬果產生的細菌慢慢分解並破壞菲林,從而產生一種獨特的色澤及紋理,恍如一幅抽象水墨畫。

《預見》不僅探索攝影媒介的可能性,同時也沒有從大時代與現實環境中抽離,作品中也投射藝術家的個人想法及思考。「我不太認可目前的社會現狀,在《預見》作品中,菲林上原本是新鮮的水果和蔬菜,最後卻在黑暗的環境裏慢慢腐爛。」誠然,這系列作品有一定的不可預見性,但它所象徵的某種結果,卻是能預見的。藝術無需一言道破,或許如此,才有更多思考及心領神會的空間。

太陽!太陽!

時間:即日至7月3日

時間:10:30am-6:30pm(二至六)

地址:黃竹坑道28號保濟工業大廈15樓刺點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圖片由Blindspot Gallery提供

復古寶麗來 捕捉西式建築今昔

香港有逾千座歷史建築物,當中許多都經歷過身分的轉變,例如美利樓前身是軍營、茶具文化館原是三軍司令官邸,如今成為打卡熱點的大館,也是從舊中區警署演變而來。攝影師黃海輝(Chris)用復古的寶麗來照片,拍攝香港多座西式建築,集結成首本攝影集《今日昔日》,用別出心裁的手法記錄香港西式建築,「建築物也關於時間,在歲月中發生的許多事情,都能在建築物中反映出來。」

圖為舊鯉魚門軍營第十座,現是鯉魚門公園及度假村。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近年他去鯉魚門公園及度假村參加孩子的學校活動時,才知道這裏以前是鯉魚門軍營。在他看來,這些建築物不僅有實用功能,某程度上也記錄了香港的歷史與文化,很值得去仔細了解,近年社會上的保育呼聲甚高,其實許多東西未必要等到失去了才來緬懷。他家住港島,兩年前遇上景賢里開放,參觀之後發現這地方很有趣,「我覺得建築物本身有很多故事,到處是前人的生活痕跡,彷彿與當下的人有種對話,非常吸引。」

九龍塘聖德肋撒堂

這令他萌生拍攝香港建築物的念頭,從低調寧靜的訊號山訊號塔到港產片《星願》拍攝地伯大尼修院,前後拍攝約二十座建築物,當中大多是西式建築。他會參加導賞團,了解建築物背後的故事才進行拍攝,「伯大尼修院是十九世紀法國外方傳道會在東亞地區的首間療養院,是當年法國天主教會在東亞傳道的重要地點,現在是演藝學院伯大尼校園,是一座法定古蹟。」

黃海輝是天主教徒,因此也拍攝了港九多座標誌性的教堂,如九龍塘聖德肋撒堂、中環聖約翰座堂及半山的天主教聖母無原罪主教座堂,後兩者都逾170年歷史,是香港最早一批西式教會建築物。這些殖民地建築不僅在華人的土壤上紮根多年,某程度上也影響了我們的生活,「我通常會去聖母無原罪主教座堂參加聖誕子夜彌撒,那裏的氣氛與其他教堂不一樣。」

黃海輝說,除了教堂之外,香港許多西式建築物已經改變用途,因此想以書名《今日昔日》道出建築物在今昔的兩種身分。他特意選擇用寶麗來SX-70拍攝建築物,即時顯影的照片充滿復古感覺,更切合建築物的歲月沉澱。寶麗來照片的隨機不定及不完美效果,也令他更能從商業攝影的角度抽離出來,不拘泥於工整的畫面、不侷限在廣角鏡頭,以更純粹的心態做視覺創作,記錄自己與建築物的對話。

九十及千禧年代,他曾在中港台任職商業攝影師,那時仍是菲林年代,在攝影棚拍攝時,會用寶麗來測試拍攝效果,幾乎每日都要拍攝數十張寶麗來。昔日的工作器材,如今成為創作手法,三年前他曾與香港藝術家尹麗娟合作,將照片移膜陶瓷上,這次則將寶麗來照片複製成數碼版,同時在攝影書上呈現出寶麗來的立體感覺。

在陽光之下拍攝的寶麗來建築物照片,光影線條及顏色較突出,
圖為舊最高法院。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