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偉良:「舊照片是集體回憶 」

著名攝影師翟偉良(1942-2021)日前逝世,終年79歲。

翟偉良1960年代中開始攝影,逾半世紀以來,一直樂此不疲地記錄香港的點點滴滴,不論是城市風貌、勞動階層、昔日行業、傳統節慶,以及街頭巷尾的人生百態,一一被他的鏡頭攝下。

生於東莞的翟偉良,年少時已對攝影及黑房有初步認識,十五歲時來到香港,1959年加入香港政府工作,1993年退休並獲優良服務獎。1964年,他在大會堂見到攝影展覽的漂亮照片後大受啟發,決定參加教育署舉辦的免費攝影班,師承鄧雪峰老師(與何藩、黃貴權等攝影師份屬師兄弟),這才開始認真地拍攝。

翟偉良的照片,有沙田河填海的畫面、有石硤尾的天台學院、駱克道的運貨三輪車伕、汽車排隊在中環統一碼頭準備過海的情形,可謂記錄香港社會的方方面面。當時家住九龍城的他,聽到消防車的聲音,便衝到附近的九龍城寨拍攝救火現場,城寨裡環境擠迫,有許多非法經營的牙醫,火災事故時有發生。

翟偉良只在週末或公眾假期出動,拍攝大自然與昆蟲、小朋友與街頭面貌,還有跑馬賽事,連當年邵氏公司開放給公眾拍攝明星的活動,他也沒錯過。堅持拍攝多年,他說攝影只是個人興趣,當年曾有人打本給他做沖印及婚紗攝影,但他覺得當興趣變成工作,反而不自在,反而每個星期外出拍攝更開心。難怪逾半世紀以來,他一直樂此不疲地拍攝至今。可惜的是,多年前他曾待在英倫數月,結果家中漏水,逾千張相片就此報銷,可謂損失慘重。

2004年,他發起首屆《黑白情懷》展覽,聚集顏震東及周潤發等攝影愛好者,展出眾人手工製作的寫實照片。展覽的反應非常熱烈,及後變成幾乎每年一度的活動,至今共舉辦十多屆,漸漸有很多新面孔及年輕人加入,令更多人感受到黑白攝影的魅力。

當時為參加展覽,他徹底搜尋過去拍攝的黑白底片,最終找到兩百張攝於1964年至1970年間拍攝的照片。這些影像題材豐富多元,既有街頭巷尾的生活瞬間,也有體育活動、工展會、寶蓮寺等畫面。為了不讓這批照片被遺忘,他因而萌生舉行展覽的念頭,結果在2006年舉辦《獅子山下 1964-1970攝影作品集》。

2009年,港鐵為慶祝三十週年,正在尋找香港舊照片,讓市民了解地鐵未通車前的模樣,翟偉良是當年罕有踏足十八區拍攝的攝影師,照片固然非常適合,當時他還找來幾位朋友供應照片,令影像更豐富。不知情的人或以為港鐵公司給予他豐厚報酬,實情上翟偉良眼見照片不是商業用途,算是社會公益活動,結果分文不取,只要求列出攝影師名字。

「我覺得這些照片是集體回憶,能夠讓更多人知道這些照片,我求之不得,總好過將菲林藏在床下底。 」

圖片由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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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潔宜  卯時曙光下的香港地標

卯時,即早上五時至七時,是黑夜離去、黎明來到的時刻,意味著新一天的開始,晨曦的曙光也象徵著希望。這月落日升的微妙時刻,正是人們睡夢正酣時,香港攝影師唐潔宜卻選擇起早摸黑,帶著雙鏡反光相機前往香港不同的地標或紀念碑,這些地方或多或少見證過本地社會事件,在晨光熹微之際,她嘗試以抽離、平靜的角度記錄當下的感受。

唐潔宜在2009年開始接觸攝影,她曾參與過不同聯展,《卯時》的出現,對應的正是2014年參與的攝影聯展《子時》,她說在特定的時間內拍攝有一定考驗,畢竟在卯時發生的事情並不多。經歷過一連串社會事件,近年的香港喧囂不已,眼見這座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變得越來越陌生,她既感到無奈,同時也充滿無力感,唯有在深夜和清晨才有片刻的安寧。

在沉澱思緒過後,她選擇在清晨來到「地標」前,例如是和平紀念碑、維園女皇銅像、中文大學民主女神像、禮賓府、中山紀念公園和高鐵地盤等,這些地方象徵著權力、歷史和某些社會事件,對唐潔宜及許多香港人而言,同時也參雜著情感或回憶。在她鏡頭的審視下,相片裏四野無人,從維園、從政總到終審法院,過往曾令人傷心或茫然之地,在卯時的晨光下,此刻卻一片寧靜,促使觀者以另一角度重新反思它們的歷史意義和存在價值。

這系列作品攝於2016年至2021年,第一天拍攝的日子是2016年6月4日,她來到熟悉的維園,當時曾有「不再悼念六四」的呼聲,令她有些傷感。維園的一端被鐵馬圍住,另一端則有當年天安門廣場的巨幅橫額,在空曠球場的襯托下,一切顯得很平靜,聯想起日前被迫解散的支聯會,更顯得尤其不真實。

香港是名副其實的「鐵馬圍城」,許多標誌建築物時常可見鐵馬或水馬圍著,在2019年的社會事件過後,連行人天橋也被鐵絲網團團圍住,成為一種「新秩序」,一般人無可奈何,只能默默穿過壓抑的鐵籠。唐潔宜的鏡頭穿過鐵絲網,審視著遠處海底隧道入口的政府宣傳橫額,一句「國家安全,護我家園」,彷彿一切已成定局?

展覽的最後一幅照片,是被鐵絲網圍著的行人天橋,天橋的盡頭是一棵綠色的植物,彷彿象徵著走過牢籠之後,就能見到希望及出路。唐潔宜透過卯時的晨光,提醒並期許香港終會見到一絲曙光,「因為無論情況怎樣令人沮喪,我們也不能失掉希望,特別是那些選擇留下來的人。」 

卯時

日期:即日至2021年10月3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二至日)  

地址: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光影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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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leen Wang 遊走在模特兒與攝影師之間

現就讀香港大學的Aileen Wang是一位自由攝影師,她在約十五歲時開始攝影,最初只是以玩樂性質在Instagram上分享拍攝的照片,期間得到專業攝影師的鼓勵,令她慢慢嘗試在攝影中融入個人想法。大學後,她接過時裝品牌的拍攝工作,也曾跟隨專業攝影師當助手,年紀輕輕已累積很多經驗。

模特兒是一種表演

在拍攝的過程中,她認識很多模特兒朋友,由於樣貌甜美,也有模特兒公司邀請她往幕前發展。「我覺得我的性格不是很適合在娛樂圈/演藝圈發展,所以沒有簽約。做過當過幾個月freelance model,也是想從模特兒的角度了解拍攝的情況。」模特兒的工作同樣能接觸各種各樣的拍攝,和導演、攝影師、妝髮師等合作,見證大型廣告的製作流程。「但是我漸漸地感受到, 模特兒在很多商業拍攝裏只是一個object,整件事情很被動,雖然自己沒有遇到惡劣或不被尊重的情況,但也慢慢透支我的熱情。」

相比起做商業攝影模特兒,她更喜歡和認識的攝影師/藝術家合作,有更多自由及動力做創作。「當我是被攝者時,一開始我會很沒有安全感。我是一個比較內向的人,當你要完全融入在一個氛圍裏,自己的一切都可能被他人捕捉,我是很抗拒的。」後來與攝影師朋友聊天的過程中,覺得某些想法一拍即合,於是開始慢慢出現在別人鏡頭下。「我覺得與其說是模特,更像是一個表演者吧,你既要『表演』一個角色,同時要保留自己的個性和特點,我想這是我對模特兒的看法吧。」

從模特兒到攝影師

在時尚攝影史冊裏,有不少攝影師是模特兒出生,德國女攝影師Ellen Von Unwerth及已故英國攝影師Corinne Day(1962-2010)是罕有能在男性攝影師為主導的領域突圍而出的女性攝影師,這其實要得益於她們早年當模特兒的經歷,正是對鏡頭的另一端有獨特的體會,才令她們深深明白到,女人從來不是為了滿足男人的審美角度而出現,女人的性感也不是被物化的軀體和面容。性感在她們的鏡頭下,是由內到外散發出來的自由與歡樂,而她們要展現的,是女性自信、自由的一面。

「我對Ellen的看法很有共鳴!我很喜歡在拍攝之前或拍攝時和模特兒進行交流,她們最自然、最放鬆的時刻,正是我最想記錄下來的畫面。模特兒也是人,不是一個美麗的軀殼,或者展示商品的模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與想法,這些都構成她們獨一無二的美。」拍攝前,她常常會問模特,你喜歡什麼?你有什麼想法?聊天的過程中往往會激發更多靈感,「與其說這是我的作品,我更喜歡把這些影像稱作『我們的作品』。」很幸運地,當後來她偶爾做模特兒時也是如此,每位合作過的攝影師均會了解她的想法,影像中也有她的構思在裏面。

時尚攝影與人像攝影

「當我是掌鏡者時,常常覺得自己靈魂分裂,一半完全投入在光與影的藝術視覺裏,一半卻變成一個心理學家,從模特兒的表情、性格、體態進行分析,再用自己的風格呈現出想要的效果。」操刀過時尚及人像攝影,她認為時尚攝影更重視影像的格調和氣質,整體的造型會比較突出,而模特往往是服務於拍攝的主題和造型。「人像攝影更多是發覺模特兒個人的美,更具自由性。我更喜歡人像攝影,因為我喜歡和被攝者交流。」

Aileen鏡頭下的人物大多是女性,有些人認為女性攝影師拍攝女性更有優勢,但她覺得不應僅僅因為性別而否定男性攝影師的鏡頭。「我覺得女性攝影師的優勢,在於男女審美的不同,身為一名女性,會更細膩地感受到女性的情緒。我喜歡拍攝女性,目前拍攝的大多是與我年齡相若的少女,因為我覺得自己正在透過鏡頭與她們交流。有時,一次理想的拍攝過程比朝夕相處的同學,還能更深地了解一個人,這對於我來說,是『最完美的社交』了。」

攝影的療癒

經歷過數年的攝影嘗試,她也在不斷成長,從單純拍攝時尚或人像攝影,到慢慢發掘我內心深處的情緒。2019年開始,她慢慢出現抑鬱症和社交焦慮症的症狀,隨著情況越來越嚴重,她很想逃脫那種壓抑的情緒,帶著心中的她一起「逃」出去。她在Instagram徵集模特兒,從50多人中慢慢溝通篩選出六位女生,在大帽山拍攝了一天。

「拍攝這組作品時,這種情緒是在我的潛意識裏,當時只想單純地展現少女野性、自由及自然的美。」她說人與人的緣分很奇妙,大家雖是陌生人,因為拍攝而一起登山、一起說說笑笑,一起穿上紅裙子、一起在廢墟裏起舞。「我覺得女孩之間有時有種磁場,她們都很理解我想要表達的情緒和美感,那種彼此懂得、彼此信任的感覺很美好。」六位女生從最初互相依偎、慢慢踏出腳步,到離開石屋、自由地舞動,象徵著內心情緒的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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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慶強 藉着影子說哈佬  

攝影是光影的藝術,然而很多人拍攝時會刻意避開隨行的影子,彷彿它會破壞照片的和諧與美感。攝影藝術家蘇慶強則以影子代替自身,向周圍的事物及照片的觀者打招呼,藉着影子說哈佬。

揮手打招呼,看似再日常不過的事情,經歷2019年的社會事件及去年爆發的疫症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比較疏離,連舉手說聲「哈佬」也變得不容易。過去一年多來,蘇慶強也感同身受,與朋友減少見面及聯絡而產生的疏離感,反而成為他新作品的靈感。他漫遊在街頭,一手拿着相機、一手舉起姿勢,以影子代替聲音,向日常事物say hello。

訴求還是打招呼 觀眾解讀各不同

「以前人們覺得影子是人的靈魂,人在死亡之後會變成一個影子。」在這系列作品中,蘇慶強以自己的身影象徵着靈魂與思想,透過舉起特定手勢與周遭事物重叠在一起,從而與物件進行交流,抵抗疫下的疏離感。在展示作品的同時,某程度上也是在向觀者打招呼,在疫症時空下,這些影像應運而生,顯得別具意義。

蘇慶強善於利用攝影觀察及記錄對事物的看法,十年前的展覽《物質輪迴》,他拍攝祭祀過後被棄置的物件及食物,賦予這些物質嶄新的意義。在這系列自拍影像中,同樣蘊含另一重意思。在2019年的社會運動中,伸出五指的手勢成為「五大訴求」的象徵,照片中張開手指的動作,難免令人有所聯想,他不直接道明用意,畢竟每個人對於感受相片的「刺點」或解讀方式均不盡相同。

然而比較明顯的是,攝影師的影子與牆上或地面的痕迹融為一體,形成一種有趣的互動。有時他的影子像戴着防毒面具、有時像一位長髮女子、有時更與周圍的物件對影成雙人,這些照片不論對觀者或攝影師而言,均需要一定的想像力。不僅如此,影子也衍生出新的象徵意義,在其中一張照片中,舉起手勢的影子似曾相識,恍如國家領導人揮手的動作。

盧亭魚人神話 添翅膀象徵希望

在另一幅相片中,蘇慶強原本被地面的污迹吸引,覺得像一個日本武士,「走近之後,當它與影子重叠時,彷彿是盧亭魚人的身影。」盧亭是香港神話人物,傳說是東晉時期叛將盧循的下屬,後來兵變失敗後逃到大嶼山,因修煉「黃天大法」而化身半人半魚,變成盧亭魚人。傳說中的逃難與現實中的香港歷史,不無相似之處,賦予照片另一層意義。攝影師為影子加上一片綠色植物,好像添上翅膀,象徵着希望。

最初創作時,他僅拍攝手部的影子,後來慢慢過渡至半身或全身的身影,好像他正慢慢更投入創作中,也顯示出他心路歷程的轉變。在陰霾的氛圍下,他憶起捷克攝影師Josef Sudek的影像,這位「布拉格詩人」透過獨特的光影為日常事物賦予詩意的表達,以撫平戰爭帶來的傷痛。對蘇慶強而言,同樣有異曲同工之處,每逢夜晚心情較沉重時,他總會外出拍攝,儘管某些照片的拍攝動作頗為辛苦,但拍攝的過程彷彿向周圍的事物傾訴心事,從而有種療癒的效果。

哈佬:你好嗎?

日期:即日至7月4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星期二至日)

地址:光影作坊(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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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世傑 城市「風景」的錯覺空間

攝影師吳世傑自1980年代開始接觸攝影,一直以拍攝城市及「風景」為主,只是他鏡頭下的風景不是壯觀美麗的湖光山色,強調的也不是單純的美感,而是透過獨特的視點及構圖,呈現出不一樣的視覺空間。

他的攝影視點向來有趣,2009年的作品《Found Landscape》,透過1:2或近乎1:3比例的垂直黑白照片,拍攝香港的城市景觀。他刻意利用遠景與近景交叠的多重視點,呈現出特殊的觀看角度,同時呼應香港地少人多、空間狹窄的現實。最近推出的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過去三十多年拍攝的「風景」照片,有海水、街頭牆角、建築物,也有花草樹木。觀者不妨將其作品視為街頭攝影,只是他對街上的行人沒有興趣,吸引他目光的是空間,「我喜歡建築物及大自然的空間,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

作品《98402016》的透明玻璃折射出不真實景觀。

擺脫框架 沒導向性

他的影像並不抽象,是實實在在的建築空間或大自然畫面,然而觀眾卻不太容易理解其影像內容,畢竟他的作品名稱僅以檔案編號及拍攝年份構成,沒有拍攝地點或事件的提示,畫面中也缺乏地標性的建築物,即使對照在1980年代及2020年拍攝的照片,也沒有察覺任何強烈的時代氣息。「一般人觀看影像時,總無法輕易擺脫固有的框架,畢竟我們大腦的意識想要辨認相片中的事物,究竟在何時何地拍攝,想透過照片表達甚麼意義。我想擺脫這種局限。」

在這些沒有導向性的相片中,其實也能窺看出他對建築空間及構圖取捨的有趣之處。例如在照片《78462020》中,前景的石牆與遠景的山峯正好被中間的橫直線條切割,彷彿由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仔細留意中間的直線,部份是由白色牆角玻璃反射的影像構成,產生一種虛實結合的畫面。 他巧妙地利用精準構圖及透視元素,透過相機的觀景器聚焦外界空間,嘗試在尋常的風景中呈現出全新的觀看角度,藉此挑戰空間的物理限制。

照片《78462020》彷彿是兩張不同物理空間的影像拼貼而成。
作品《25222018》地面發光的油跡吸引人的目光。

精準構圖 錯覺效果

他的照片不乏大家熟悉的地方,例如街頭的金屬告示牌、透明玻璃折射的不真實風景,又或是地面上的油迹,只是越是熟悉的地方,就越容易被忽略。在另一幅作品《25222018》中,地面發光的油迹吸引人的目光,彷彿拉近與觀者的視覺距離。「平面的空間有遠近,油迹雖然位於空間的遠處,但發光的物件在人們的視覺心理上反而較近,營造出一種空間上的錯覺。」

他指出,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濾鏡去看事物,包括個人喜好及成長經歷等,由拍攝物構成的影像,或多或少投射了攝影師的主觀意識,拍攝時向前或後移動一步,所得到的畫面已截然不同。對他而言,《回到原點》也有種回顧、反思的意味,去重新梳理過去多年的作品。「早期的作品比較直接,現在有更多空間及構圖上的思考。」

吳世傑近年很喜歡瑞士藝術家Bernard Voïta的作品,他是一名雕塑家及攝影師,擅長以精確的構圖、明暗對比及獨特的視點拍攝在攝影棚建構出來的複雜空間,令影像產生一種蒙太奇的錯覺效果(尤其是《Melencolia》系列作品),這種手法在吳世傑的作品裏亦可見一斑,令觀者以不同角度去感受城市景觀。

攝影集《回到原點》收錄吳世傑過去三十多年的照片,富德樓艺鵠書店有售。

《步轉景移》個展

雖然風景不會移動,但人的位移會改變我們實際上看到的風景,攝影師吳世傑喜歡透過自己的座標探索物件的空間關係,從而刺激人們慣性的視點。在最近的展覽《步轉景移》中,光影作坊的展覽場地被切割成不同的空間,恍如一個迷你的迷宮,令人產生一種錯覺。有的照片並列而排,產生對比的效果;有的需要近看,有的更適合遠觀,而隨着觀者位置的不同,作品也有不同的觀感。

《步轉景移》展覽現場

步轉景移

日期:即日至5月2日

時間:11am-1pm, 2pm-6pm (星期一及公眾假期休息)

地址:光影作坊(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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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影像 黑色情緒

黑色有昏暗之意,也隱喻陰暗、悲傷的情緒,「人對於黑的態度是矛盾的,恐懼黑,卻又為黑所吸引。」社交平台上的一句簡短文字,道出一個關於黑色的故事,90後酷兒攝影師陳詠琪(Rain)以黑色為靈感,透過人像攝影探索黑色背後潛藏的情緒。

作品名為《關於生活中的「黑」與自我對話》,是香港國際攝影節主辦、攝影師謝嘉敏策展的「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展覽內容一部份,作為酷兒工作坊其中一位學員,陳詠琪坦言以往認為酷兒只是一個標籤與身份,酷兒藝術是單純關於同志藝術的創作,「現在覺得酷兒是自我選擇的生活態度,酷兒身份與同志藝術未必是必然關係,異性戀也可創作酷兒藝術。」半世紀以來,酷兒經歷過多場運動,早已不局限於對身份及性別的平權,也是對理所當然的社會現象發出疑問、叩問的聲音。

陳詠琪透過攝影探索黑色背後潛藏的情緒。

面對自己 羈絆成前進力量

在展覽內容中,有人關注社會議題,陳詠琪則轉向探索自己的內心。對她而言,眼前的黑不是黑,是一種情緒。中學時曾經歷過對性別有懷疑、有迷茫的階段,那時的黑色或許是對性別的探索。後來的她很清楚自己的酷兒身份,卻有另一種揮之不去的黑色出現,尤其2019年的社會運動後,「黑色不是放下就會消失,需要時間去慢慢克服。」而她,則將這些反覆出現的黑色具象化,變成真實的場景與影像。

黑色沒有形態,是虛無的,她利用日常的物料與模特兒的互動具體地呈現出來。人類透過肢體動作去表達訊息、感知外界,作品中的模特兒互相依附或拋開、拉扯絲巾的肢體動作語言,彷彿有種掙扎,某程度上透露出她內心的情緒。另外兩幅作品從仰視角度拍攝一名男子眼綑保鮮紙以及解開保鮮紙後的狀態,宛如情緒的釋放。「創作過程中,我慢慢梳理自己的情緒、審視自己的狀態,當我們很誠實地面對自己,那些羈絆的碎片反而更能成為向前行的力量。」

模特兒拉扯絲巾的動作,彷彿透露出陳詠琪內心的掙扎。

無法逃離 沉重中學習共存

在她看來,黑色可以像無底深淵,也可成為一種莫名的信念。「每個年代、每個人對黑色的定義都是不同的。做完作品後,我覺得黑色不一定是負面的,以往看黑色時有很多掣肘,局限了它的想像,現在有多些角度看黑色,尤其在2019年後,黑色對很多人而言,或許是一種力量。」

表面上看,黑色是一種黯然無光的灰沉狀態,這不僅表現在陳詠琪的個人情緒上,經歷過去兩年的社運、疫症之後,香港的政治、經濟、民生無不籠罩着一片沉重的黑色。「這些作品不單止記錄我如何看待黑色,也想給觀眾尋找自己的黑色。」當黑色成為一種常態,我們無需也無法逃離黑色,要懂得如何與黑色共存——這也是陳詠琪完成作品後的領悟。

「當黑色成為一種常態,我們要懂得如何與黑色共存。」

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

日期:即日至2月26日

時間:12pm-7pm(星期二至日) 

地址:中環永和街23-29號俊和商業中心8樓WMA Space

原文見於果籽

廢墟攝影 補白香港歷史

先是皇都戲院、後有深水埗主教山配水庫,近來社會再次掀起保育議題的討論,其實香港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豈止這些?許多淪為廢墟的建築物,也曾經歷過輝煌歲月。攝影師劉永康說:「香港歷史豐富多采,連官方機構也無法完整敘述,廢墟也是香港歷史一部份,卻往往被人忽視。」最近,他出版廢墟攝影集《塵世背後》(The Faded Glory),既為香港的廢墟留下視覺紀錄,也從側面補白這部份的香港歷史。

劉永康首本攝影集《塵世背後》(The Faded Glory)由EastPro出版。

雖然近年廢墟攝影在香港越來越流行,但很多人仍停留在集郵、打卡心態,未必有熱忱去了解廢墟歷史。本身從事IT行業的劉永康在1994年接觸攝影,喜歡街頭攝影的他,2012年開始廢墟攝影。「當時去新界一間廢棄村校,我本身喜歡舊物,入去之後有種很緬懷的感覺,很想了解建築物背後的歷史。」由最初純粹的攝影記錄,在廢墟愛好者口耳相傳之下,他踏足更多即將快拆卸的建築物,慢慢留意廢墟文化,至今拍攝約二百個廢墟。有些人喜歡探險,或是到廢墟尋寶、塗鴉,而他則以文化保育的心態進行拍攝,記錄廢墟的歷史面貌。

皇后山軍營印度廟

蓮花形狀印度廟 香港唯一

位於北區的皇后山軍營,曾是香港重要的軍事基地,面積與維園相若。1960年代,駐守的尼泊爾啹喀兵在軍營山頂建造印度廟,這幢灰綠色的六角形建築,是香港唯一的蓮花形狀建築。回歸前夕,軍營的啹喀兵撤走,印度廟便慢慢荒廢,成為其中一個廢墟熱點。雖然它在2010年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但人去樓空的建築物,門外早已雜草叢生。

「周圍的環境一片凌亂,氛圍有點詭異及陰沉,食堂牆上更佈滿彈孔。」2015年,政府將皇后山軍營劃為住宅用途,興建成皇后山邨及山麗苑,據悉印度廟是為數不多獲保留的建築物。雖然軍營早已渺無人煙,但人們生活過的痕迹仍隨處可見,劉永康的照片,讓人知道皇后山軍營的過去及歷史細節。

荒廢多時的建築物早已雜草叢生。

《塵世背後》一書收錄十座廢墟的照片,包括戰前唐樓、客家大宅、村落、街市、軍營及政府建築物等殖民地時期建築,圖文並茂講述當中歷史。「它們曾經很輝煌,為香港貢獻過黃金歲月,即使現在成為廢墟,這些歷史也不應該被遺忘。」對於廢墟攝影來說,出書其實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更多人了解香港的歷史及廢墟文化;另一方面,卻擔心引起更多人一窩蜂前往這些廢墟。所以挑選的地方多是已經拆卸或活化(如中環街市)的建築物,以及比較偏僻的村莊,有的則不公開廢墟名字及位置。

有逾八十年歷史的元朗客家大宅。

與時間競賽 為歷史存檔

在元朗一幢客家大宅,糅合中式及歐式的門樓非常有氣派,門樓旁邊的警衞塔為建築物增添些許軍事氣息。實際上,這座建於1930年代的大宅,戰後曾被用作臨時警署。建造大宅的商人在日佔時期逃離大宅,直至1960年代才重返,將其改建成工廠。商人在1980年代移居海外後,大宅已賣給發展商,荒廢多年,後來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究竟它將被如何「活化」?目前尚不得而知,但願不是另一個囍帖街。

劉永康鏡頭下的廢墟建築物,在經歷時間洗禮過後,大多已面目全非,面臨日久失修的狀態。令人感慨的是,由於住屋需求及去殖民化等原因,許多廢墟建築已被拆卸或活化,想完整地為香港的舊建築留一份歷史存檔,除了持之以恒的拍攝動力,原來也不得不與時間競賽。

大宅外有個養雀鳥的建築物,可見屋主品味。

新書分享會

時間:2月6日3PM / 地址:EastPro Gallery(銅鑼灣告士打道223號海聯大廈9樓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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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雅文《浮游》 斑駁陸離的香港街景

踏足深水埗文青咖啡店小房子,閣樓的展覽空間別有洞天,周圍佈滿花草植物、五顏六色的LED燈串,蔣雅文拍攝的照片散落在牆上不同地方。油漆脫落的牆身有種粗糙感,褶皺或不規則的照片無阻其斑駁色彩,一種廢墟中的綠意盎然感覺油然而生,展覽在聖誕假期開幕,彷彿有種「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她藉此隱喻我們每天面對的生活縮影。

展覽現場有種廢墟中的綠意盎然感覺。

移台多年 疫下回家獲勇氣

蔣雅文中學時期已加入攝影學會,那時數碼相機還未普及,她學懂菲林沖曬及攝影原理,自此成為樂此不疲的興趣。「拍攝題材多是引起我好奇心甚至使命感的人、事、物。」 2007年,她在一個慈善活動得知香港有大量獨居老人得不到妥善照顧,於是萌生為他們記錄自己曾經「存在」的證據,出版黑白相片集《在》。兩年前的《花飛》攝影集,則是記錄妹妹在29+1這個人生轉捩點的時刻。儘管出版過數本攝影集、舉辦過多次展覽,然而許多人提起蔣雅文的名字,仍會首先聯想起她之前的藝人或歌手身份。

「我對攝影師這頭銜並沒有感覺,我覺得不一定要大師級才能將作品結集成書。攝影對我而言,算是一種表達自己的媒介,而書本是這種表達的紀錄。」舉辦展覽同樣如此,是她呈現心聲的場所,最新展覽名為「浮游」,有漫遊之意,是她拍攝這些照片時的狀態。

疫情期間,蔣雅文隨意拍攝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

照片攝於去年初,移居台灣多年的她,在經歷過人生中的低潮過後,原本想回香港散心,碰巧遇上疫情爆發,她獨自遊蕩在人煙稀少的街道,感受城市的不安與躁動。「在不可逆的困境中,不論是天災、人禍或疾病,均能激發人的勇氣與韌性。在疫症面前,我覺得原本鑽牛角尖的事情其實不值一提,從中我獲得勇氣,用感恩的心情去拍攝。」她隨身帶着儍瓜機snap shot,在港九新界隨意地拍攝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電車、樹木、街市及大牌檔⋯⋯「看着當時一片混亂的城市,心中冒起實驗性的想法——這些隨手拍下的照片,是否也能承受同樣的煎熬。」

經過浸泡和高溫處理的菲林照片,有種斑駁陸離的美。

實驗結合味蕾回憶 摧毀再綻放

她以實驗性的Film Soup手法模擬被病毒與高壓折騰的城市,同時也對實驗結果感到好奇。過程中,她將菲林浸泡在檸檬茶、維他奶、葡萄適及維港海水,這些都是她回憶裏關於香港的配方調味。「我對香港的回憶不限於視覺,也包括味蕾與嗅覺,才能構成心中較具體的印象,於是想到把童年記憶中的味道,經由浸泡和高溫去破壞菲林感光塗層,以獲得無法預知的效果。」被「虐待」過的菲林看似滿身傷痕,然而沖洗出來的效果卻出乎她意料,熟悉的香港街景染上一層斑駁陸離的色彩,感覺奇妙而詭異。這種忽如其來的洞悉,也成為舉辦攝影展的契機。

「原來壞了、爛了的東西,未必會令事情變得更差,我們不要輕易判決它沒有用,要對事物保持好奇心。」刻下的香港正面臨種種困境,或許正如那些傷痕纍纍的菲林,不過她相信各種難關所帶來的轉變甚至巨變,都是為了讓我們成為更好的版本而存在,就如生長在峭壁的花朵,卻越能抵抗嚴寒。「現在的香港加深了我的牽絆,當它面臨越多挑戰,情緒反而更強烈。」她希望透過展覽鼓勵同處於迷茫中的香港人,「在摧毀和重生之間,即使世界再荒謬,也別忘了給予它再次綻放的可能。」

浮游 

日期:即日至1月17日 /時間:12pm-7pm(星期三至一)  

地址:深水埗大南街196號地舖小房子by Prff

·顯影 Instagram / Linkin.bio  · 原文見於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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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略  舊香港的長影 

1950及1960年代的香港,是生活質樸的純真時代,周圍沒有太多高樓大廈,陽光總能為街道及行人留下長長的影子。已故攝影師鍾文略(1925-2018)曾為那個年代的香港留下倩影,展覽《長影——鍾文略》就如漫遊在一段香江往事,令人沉浸在美麗的光影之中。

鍾文略在1947年從廣東新會來到香港時,奶奶曾給他兩條金條以備不時之需,根據他長子鍾易理憶述,「當時他以金條換取美術老師的教導,在戲院當美術廣告畫學徒,包食包住。」八年之後,他轉到灣仔國民戲院工作,當時正值粵語片時代,除了換電影廣告畫之外,平時算是清閒,他因工作時接觸到明星相片,對攝影萌生興趣。

鍾文略1957年開始攝影,拍攝下這幅早期代表作《花中君子》。

以戰養戰 贏獎金買菲林

當時完全不懂攝影的他,在1957年買下第一部相機,相機舖店員向他解釋光圈、快門及景深等基本知識後,他立刻帶着相機前往兵頭花園,見到陽光照射下水池中的蓮花泛起金光,拍攝出早期的代表作《花中君子》。當時他對照片並沒有太高期望,想不到沖曬出來的照片畫面精緻,更獲報紙雜誌刊登,於是拿着稿費購買更多菲林、相紙,開始「以戰養戰」的興趣。

戲院員工打掃時揚起的塵埃,在陽光下非常唯美。

留在戲院的時間,讓他得以觀察不同時分的光線,戲院員工打掃時揚起的塵埃,在透過窗戶投射的陽光之下,寫實得來也非常唯美。當時他雖然剛接觸攝影,但由此可見他對光影已有獨特觸覺。「爸爸是很有藝術美感的人,早年在鄉下已喜歡做木雕,加上多年的繪畫經驗,造就他過人的攝影功力。」

讓鍾文略決意投身攝影事業想法的,是參加1958年《新晚報》舉辦的「普魯士菲林攝影比賽」。那時他每天提早起床外出拍攝,不放過任何在街頭拍攝的機會,連開工也帶着相機。當時他曾跟師傅在一間學校粉飾牆壁,趁着休息時拿起相機四處拍攝建築,之後還邀約太太及她的同學做模特兒,以人物點綴建築物,其中一張從樓梯底仰拍的照片,剛好捕捉了一個三角形圖案。結果,兩張參賽照片均獲獎,贏得兩部相機,這大大加強他的信心,繼續透過比賽磨練攝影技巧,並在同年加入香港攝影學會。

三角形構圖的照片贏得攝影比賽,令他決意投身攝影事業。

鍾易理說,小時候已知爸爸是攝影師,雖然當時生活條件艱苦,但他仍堅持每天拍攝。為了攝影,他可以去得好盡,那時戲院的工資並不高,有時為了購買相紙,更會典當相機,然後利用贏得攝影比賽的獎金或報館的稿費,再贖回相機。「小時候試過沒錢食飯,要到外公開設的酒樓食飯。那時的酒樓通常會養雞,爸爸為了拍攝照片,更不惜將米掉在地上吸引雞。」

1959年拍攝的「食水難」獲得當年香港國際沙龍銀獎。

制水街拍 畫面紀實優美

鍾文略的照片,也紀錄當時的社會現象。1959年,香港實施制水,有次在柴灣街頭見到排長龍等水的畫面,他不假思索按下快門,托腮的婦女與凝固的水柱形成有趣對比,畫面紀實而優美。這幅「食水難」獲得當年香港國際沙龍銀獎,也令他更致力拍攝反映社會現實的照片,捕捉勞苦大眾的生活。

說起這張照片,鍾易理分享當中趣事,「當時爸爸將菲林放在床上,兒時的我用扣針刺穿菲林,令沖曬出來的相片有個『印記』,闖禍之後,我的屁股也受罪。」自此之後,鍾文略更小心處理及收藏拍攝的菲林,而當年菲林的破壞者,而今亦成為爸爸作品的守護者,展覽中的銀鹽黑白照片,便是由鍾易理沖曬,也算是父子間的另一種對話吧。

New Frontier, Kwun Tong, 1962 © f22 foto space

1963年,在李翰祥導演介紹下,鍾文略轉職到電懋影業公司,拍攝電影劇照及明星肖像,為那一代電影人留下重要的視覺回憶。之後他在1968年創辦影樓,從事攝影及沖印業務,1970年代開始減少在街頭拍攝,直至1991年退休,人生最精彩的三十多年,攝影可謂一直形影不離。

長影——鍾文略

日期:即日至2021年1月31日 / 時間:10:30am-7:30pm

地址:尖沙咀半島酒店商場BW11及13號 f22 foto space

PS:f22 foto space畫廊最近再次舉辦鍾文略個展《等待此刻》(Waiting for the Moment),展出逾三十幅作品,讓人再次漫遊在香江往事中。(展期由2021年4月開始)

《長影》的照片以動人的光影見稱,《等待此刻》的作品則比較注重線條,可見他的拍攝風格多元。相片看起來較有設計感,部分照片經過重新剪裁,呈現出不一樣的美感。「等待此刻」是鍾文略攝影的座右銘。他曾說,「等待是一張精彩照片的最重要元素」。或許如此,他總能捕捉到完美的光線及出色的構圖,例如西環碼頭的苦力、在雨中排隊的人群等,從另一角度細味昔日香港的街景和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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