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著名時尚及人像攝影師Richard Avedon (1923–2004) 逾六十年的攝影生涯裏,曾為無數演員、歌手及藝術家拍攝人像,單是他鏡頭下的美國總統,已有甘迺迪、卡特、福特等。若說他最重要的人像作品系列,無疑是在1979年至1984年間拍攝的《In The American West》,他用六個夏天的時間在美國中西部多個州份拍攝752位西部人,結果僅123幅作品在德州Fort Worth的Amon Carter Museum展出,同名攝影集也僅收錄一百餘人的肖像。《In The American West》是一本史詩般的著作,也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攝影集之一,深深影響無數攝影創作的後來者。
Richard Avedon年少時已對攝影感興趣,家中的Kodak Box Brownie相機滿足他對世界的好奇心;在紐約讀高中時,他已與後來的美國作家及社會活動家James Baldwin合作編輯文學雜誌,還獲得「桂冠詩人」的稱號。年輕時,他已覺得護照相片很漂亮,對於人像攝影的熱愛,最早可追溯至二戰時期。1942年,十九歲的他加入商船(民間商船在戰爭時可被軍隊徵用)的攝影部門工作,每天工作就是為航海員及士兵拍攝證件照片,到他真正成為攝影師時,估計已經拍攝過十萬張臉孔。
Juan Patricio Lobato,科羅拉多州,1980年。Sandra Bennett,12歲,科羅拉多州,1980年。
《In The American West》
時間來到1978年,55歲的Richard Avedon已是行內數一數二的著名攝影師,不但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舉辦回顧展,也成為首位登上《Newsweek》雜誌封面的攝影師。他的作品也引起德州Amon Carter Museum注意,這間博物館藏有許多十九及二十世紀的西部照片,當館長Mitchell A. Wilder見到攝影師在蒙大拿州拍攝牧場騎馬師的照片時,隨即產生濃厚興趣,於是委託他在美國西部拍攝人像,並於1985年在Amon Carter Museum舉辦展覽《In The American West》,這些作品也成為博物館的永久收藏。
《In The American West》是美國攝影的里程碑,也是Richard Avedon最重要的作品。他的西部印象不見傳統的田園風光,只有身處白色背景下的一位位平凡人物,打破世人對美國西部人的典型印象。攝影師與兩位助手及隨行人員Laura Wilson(也是攝影師),帶著Deardorf大片幅相機、8×10吋菲林以及9×12呎的白色背景紙,穿梭在德州、內華達州、新墨西哥州、達科他州等美國中西部的不同州份,尋找合適的拍攝對象。那時候尚未有互聯網,生活在這些地方的人們,基本上從未聽說過Richard Avedon的名字,攝影團隊以真誠說服人們出現在他的鏡頭前。
流浪漢Bill CurryBoyd Fortin,13歲,德州。
有次他們在奧克拉荷馬州看見一位肩上背著鋪蓋的人在公路上徒步,這引起眾人的注意,於是邀請他上車,得知他甚少在任何城鎮久留,大半生總是不停地遊走,這種「On The Road」的精神令他們印象深刻。當時團隊在公路邊的一間咖啡館外牆黏上白色牆紙,拍攝下這位雙手交叉於胸前的流浪者。
Richard Avedon選擇在沒有陽光直接照射的地方拍攝,避免強烈的光線凸顯臉孔的輪廓,從而影響攝影師拍攝時的判斷。他從不指導被攝者如何擺動作,也沒有使用閃光燈,有的僅是白色的背景,以及一位他深感興趣的人物。當被攝者從身處的環境抽離出來,觀者會更容易觀察到他們的表情與動作,Richard Avedon認為身體與動作同樣非常重要,也能揭示被攝者的經歷與情緒,因此他只在溫暖的夏天拍攝,畢竟在冬天時,人們的身體總會被厚厚的衣服所包裹。
德州聖安東尼奧Bexar Country Jail,Jesus Cervantes & Manuel Heredia,1980年。
Richard Avedon鏡頭下的人物,均是平凡無奇的西部人,以及那些被世人忽視的人們,油田及屠宰場工人、礦工、搬運工人、新墨西哥州精神病院病人。在德州聖安東尼奧拍攝紋身師時,他們得知最好的紋身師均在監獄裏面,於是千辛萬苦取得許可進入監獄拍攝。裏面的犯人大多是墨西哥裔人,他們的紋身總與宗教信仰相關,攝影團隊發現身處兩位不同牢房的犯人,他們互不相識,然而他們的身高、背景甚至紋身均很相似,於是他們將兩幅相片並置,創作成一幅「雙聯畫」。
左:John Malkovich致敬之作。/ 右: Richard Avedon原作。
若說《In The American West》中最廣為人知的一幅作品,無疑是養蜂人Ronald Fischer,攝影師Sandro Miller與演員John Malkovich創作的《Homage To Photographic Masters》系列,也復刻過這個經典造型。1981年,Laura Wilson兒子說起在學校看見一位「蜜蜂鬍鬚」(Bee Beard)的養蜂人,Avedon助手聽聞後立即深感興趣,還構思出滿佈蜜蜂的畫面。他們在學校建議下,在養蜂人刊物詢問是否有養蜂人有興趣拍攝,接著幾天他們收到四十多張不同相片,其中一位名為Ronald Fischer的養蜂人引起團隊的注意,於是聯繫他進行拍攝。
創作《In The American West》期間,攝影師Laura Wilson與Richard Avedon一起工作六年,她以旁觀者及參與者的角度,詳細記錄這系列作品誕生的過程,展示Avedon如何工作、選擇、與被攝者互動,仔細觀看拍攝者的臉孔及軀體,甚至實驗性及拍攝失敗的時刻。前面提及這些照片背後的故事,均收錄在她於2003年出版的《Avedon at Work》一書,也是了解《In The American West》創作過程的天書。
1990年,《The Face》雜誌的一輯時尚攝影作品「The Third Summer of Love」令兩個人嶄露頭角,第一位固然是操刀拍攝的Corinne Day,第二位則是年僅16歲的模特兒Kate Moss。二人十分投契,她們大談著音樂,Nirvana、Stone Roses和Happy Mondays……在照片中,半裸的Kate在海灘上大笑,瀰漫著青春與不羈氣息,雜誌封面的她頭戴羽毛,也是Day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如今重看仍十分經典。
更甚的是,由於Kate Moss身穿輕薄內衣或緊身衣,當時《獨立報》更批評照片令人厭惡及近乎兒童色情(hideous, exploitative, verging on child pornography)。雖然Day認為這是傳媒對照片的過度解讀,不過《Vogue》仍停止與她的合作,模特兒公司及Kate Moss刻意與她遠離,二人的友誼也因此暫時告一段落。
之後Corinne Day曾離開過時尚攝影圈,不過她從未停止過攝影,繼續以漫不經心、寫實的鏡頭記錄身邊的朋友,包括好朋友Tara St Hill。她是一位貧困、生病的單親媽媽,那時候的生活很凌亂,Corinne Day的鏡頭捕捉她悲傷及親密的時刻。2001年,Day將這些照片集結成《Diary》一書,這些照片誠實地記錄年輕人的生活,看似平淡、時而憂傷,有如一本私密日記,這種風格也令她被Nan Goldin和Larry Clark等攝影師相提並論。事實上,Nan Goldin一早已留意到她的照片,也很喜歡她的作品,而她也一直堅持這種自由、真實的拍攝方式。1996年,Corinne Day患上腦瘤,即使在這段最痛苦的住院日子裏,她也沒有忘記放下相機,用鏡頭記錄下這段最令人痛心、同時也是最感人的回憶。
那段時間裏,儘管Corinne Day沒有活躍於時尚界,她也為很多音樂雜誌操刀封面人物,拍攝過Pearl Jam、Placebo、The Cranberries、Red Hot Chili Pepper等音樂人,Radiohead《Creep》、Oasis《Supersonic》等MV都是她操刀拍攝。千禧年時,她再次與《Vogue》合作拍攝Kate Moss,她鏡頭下的Kate依然是很私密與自在的,而非那種以奢華見稱的大場面。2006年,她受英國國家肖像館委託,為Kate Moss拍攝九個特寫鏡頭,這些照片是在她們進行深入對話後才拍攝的,揭示她的不同情緒。2010年,Corinne Day因腫瘤復發逝世,終年48歲。
Duane最為人熟悉的創舉有兩個,第一是連續式(或系列式)攝影,經常利用多幅照片來呈現一個主題,連續的照片之間帶有敘事性,感覺有如看一部迷你的靜態電影。他比喻自己是一個短篇小說的講故佬,最出名的作品當屬1973年拍攝的《Things are Queer》,首先他拍攝一張廁所的照片,但原來這張照片只是書上的一頁插圖,又原來有個男人正在閱讀這本書,最後發現男人書籍上的照片正是原先廁所照片裡的影像。這系列作品充滿哲學意味,在《Grandpa goes to heaven》這系列作品裡則思考生死問題,Duane影響許多人對攝影的觀感。攝影不只是記錄,也可引發人思考。
他在集中營期間愛上攝影,釋放後他先是在芝加哥西北大學修讀建築學,1946年認識美國日裔攝影師Harry K. Shigeta後,開始將重心轉向攝影,並於1948年轉校至芝加哥設計學院(即Laszlo Moholy-Nagy創立的新包浩斯芝加哥分校),跟隨美國攝影大師Harry Callahan、Aaron Siskind和Gordon Coster學習攝影,在校期間也曾獲得不少攝影獎項。1953年,MoMA攝影部主管Edward Steichen策劃 《Always the Young Strangers》展覽,展出25位美國年輕攝影師的作品,這是石元泰博的照片首次進入MoMA。兩年後,他的作品更入選由Steichen策劃的著名展覽《The Family of Man》。
石元泰博有建築學及西方攝影的背景,這也讓他攝影風格有別於日本國內的攝影師,戰後日本攝影界奉行土門拳推崇的現實主義風格,石元泰博的攝影作品充滿線條與幾何美感,自然顯得與眾不同。他最經典的作品是《桂離宮》,結合包豪斯建築的簡潔線條以及日本宮殿的簡約及園林,嚴謹地展示出日本建築的獨特美感,在他用德國Linhof相機拍攝黑白攝影裏,桂離宮被分割成一個個靜謐而充滿幾何美感的空間,可謂完美融合東西方的獨特元素。1960年,他出版作品集《Katsura: Tradition and Creation in Japanese Architecture》,更邀來著名設計師Walter Gropius及丹下健三撰文,這系列作品也令他變得廣為人知。
1958年至1961年,石元泰博在芝加哥拍攝很多黑白街頭照片,並於1969年出版攝影集《Chicago, Chicago (シカゴ、シカゴ)》。1961年回到日本後,他曾在不同學府教授攝影。之後三十年間,他曾數次參訪桂離宮,以黑白及彩色相片繼續記錄它的美感。1974年,他事隔十年再次現身MoMA展覽,這時的他已恢復日本身份,以日本攝影師身分參加《New Japanese Photography》展覽,展出十幅桂離宮黑白影像。1996年,石元泰博被日本政府授予「文化功勳獎章」(Person of Cultural Merit);2004年,他將七千張攝影作品贈予家鄉的高知藝術博物館。石元泰博在2012年去世,享年九十歲。
2016年,他帶著疑問,踏足中國西部的十個省份,前後用一年時間在廣西、雲南、四川、青海、甘肅、新疆等地拍攝第一部曲《In search of Nirvana》,試圖尋找一個答案,然而卻令他感到迷失。在中國無法覓見「極樂世界」,他轉而前往英國尋找所謂的天堂,繼而創造出第二部曲《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這也是最近在土瓜灣1a space新空間的展覽。
香港人對英國的印象,往往是大笨鐘、雙層巴士、高帽御林軍或紅色電話亭,李展翹的照片卻呈現截然不同的一面,是冷清的景觀及當地人的家園。「很多香港人對英國一知半解,我們不是很認識又未至於完全陌生,而這種模糊的狀態,某程度上就是我們的身分。」在當地拍攝的過程,經常有人好奇問他「where are you originally from?」,這也令他深刻意識到,即使你有英國護照,在當地人眼中仍是外國人。「拍攝完第二部曲後,我很肯定自己不是英國人,同時為香港人的身分感到自豪。」
經歷過2019年的社會事件後,他更加強烈地想留在香港,嘗試梳理創傷性的記憶如何重塑我們的身分,作為第三部曲的內容。近年很多港人移民到英國,他覺得傷感之餘,同時也質疑離開是否能解決所有問題,移民可能並非想像中那麼理想化。作品名稱《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別有意味,他將照片印製在鋁板上,觀看時畫面有些許反光,似乎也反射出不少人心中對英國的fantasy。
《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 日期:即日至11月14日 時間:11am-7pm(週二至日) 地址:土瓜灣道122號地下1a space|
張諾文——《Megalopolis Nebula: Post 2019 – Hong Kong》
移民或留低、悲觀或希望,表面上是一道選擇題,其實也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當你身處最黑暗的環境,才能看見最亮的星星,這也是看完張諾文(Ike)展覽《Megalopolis Nebula Post 2019 – Hong Kong》後最直接的感受。
展區與展區之間的角落寫有狄更斯《雙城記》的名句「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前路是光明還是黑暗,每個人都有不同解讀。當你身處一片光明時,是無法看見星光的;只有置身最黑暗的環境,才能見到滿天星星,一切視乎你站在甚麼角度去思考。張諾文雖然沒有直接道出感受,但那片夢幻的「星雲」,是令人感到樂觀及有希望的。
好多人以為森山大道、荒木經惟就代表日本攝影,其實在日本國內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攝影家,同期還有杉本博司、中平卓馬、篠山紀信,稍微前期的也有奈良原一高、細江英公、土門拳、東松照明及現代攝影之父木村伊兵衛等。1957年,奈良原一高與東松照明、細江英公、川田喜久治等人參加名為《The Eyes of Ten》展覽,之後成立攝影團體Vivo, 代表日本新一代攝影家。這個團隊影響很多熱愛攝影的年輕人,1961年,當時23歲的森山大道慕名前往東京想加入Vivo,碰巧團體解散,最後輾轉成為細江英公助手,所以按輩分,他應稱呼奈良原一高為師叔。
經歷四年Vivo生涯後,他前往法國、西班牙、意大利等歐洲國家遊歷拍攝,後來在1970年代初期跟隨美國傳奇女攝影師Diane Arbus學習,這段時期他拍攝出最廣為人知的《Where Time Has Vanished》系列作品,包括汽車旅館、賭場、廣闊風景、印地安人居住地等,代表作是攝於1972年的《Two garbage cans, Indian village, New Mexi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