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mond Cauchetier 紀錄法國新浪潮電影台前幕後

法國新浪潮是電影史上的重要章節,由杜魯福及尚盧高達等傳奇導演,掀起一場電影革命。當時為電影推波助瀾的,還有2021年初逝世、享年101歲的劇照攝影師Raymond Cauchetier,他曾為尚盧高達的《斷了氣》(Breathless)、杜魯福的《祖與占》(Jules et Jim)等多部新浪潮電影拍攝劇照及幕後花絮。2019年是新浪潮電影60周年,香港法國文化協會與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策劃電影劇照展,透過Raymond Cauchetier的照片重溫新浪潮經典。

1950年代,多位法國電影人不約而同踏足遠東地區,Agnes Varda踏足中國、Chris Marker走進北韓,而Raymond Cauchetier則前往中南半島(如今的越南、柬埔寨及老撾等地)拍攝。令他對這地方深深着迷的,是1931年在巴黎舉辦的殖民地博覽會,小男孩被巧奪天工的吳哥窟吸引,一直在茲念茲,渴望親眼見證。

在杜魯福的《祖與占》裏,女主角Jeanne Moreau與兩個男主角在橋上奔跑一幕,是青春叛逆的見證。

Raymond Cauchetier的一生頗具傳奇色彩,他從未學過攝影,直至1945年加入法國空軍部門,才開始接觸相機,可謂自學成才。1951年,他隨法國空軍到胡志明市(當時稱西貢)服役,當時正值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他拍攝空軍的行動以及戰役,為此還得到戴高樂將軍的褒獎。

1954年,戰爭結束後,他退役想成為攝影師,當時美國著名的Smithsonian Institution曾在越南為他舉辦展覽,日本雜誌也大篇幅介紹其作品。正當他滿懷希望時,回到巴黎卻屢吃閉門羹,後來他經日本攝影師木村伊兵衞認識布列松,為Magnum Photos拍攝越南首任總統吳廷琰,可惜同樣功虧一簣,照片不獲出版。1956年,法國導演Marcel Camus在越南拍攝電影《Fugitive in Saigon》,製片人得悉他身在當地,邀請他為電影拍攝劇照,就這樣糊裏糊塗踏足電影圈。

拍攝《斷了氣》時,他趁劇組休息,邀請男女主角在香榭麗舍大道拍攝,成為經典「劇照」。

與高達結緣 製經典劇照

重返巴黎後,他開始與電影人、影評人來往,包括初出茅廬的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1959年,他為高達的首部長片《斷了氣》擔任片場攝影師,之後也為Jacques Rozier的《再見菲律賓》(Adieu Philippine)及Jacques Demy的《天使灣》(Bay of Angels)等多部新浪潮電影掌鏡。當時劇照攝影師的角色,其實並不太受重視,通常只是記錄場景,方便核對連戲,同時提供宣傳電影的劇照。

Raymond Cauchetier經過多年的紀實攝影訓練,視自己為攝影記者,而非單純的劇照攝影師,因此他沒有乖乖地站在攝影機旁邊拍攝,據悉拍攝《女人就是女人》時,攝影機正準備拍攝,他忽然出現在鏡頭前拍下高達及電影攝影師,惹來導演批評。當時新浪潮捨棄攝影棚,以真實場景拍攝,其中一幅《斷了氣》劇照,因電影拍攝時引來途人圍觀,因此他趁劇組休息時,邀請男女主角在香榭麗舍大道散步,拍攝成為經典「劇照」。

見證愛情 與國王做朋友

除了拍攝劇照,他也拍攝電影的幕後花絮,拍攝《女人就是女人》時,高達與女演員Anna Karina有不少親密瞬間,更在翌年結婚,他的照片可謂見證二人互生情愫。在另一幅《斷了氣》的照片裏,高達向女主角Jean Seberg解釋劇本,原來當時導演邊拍攝邊寫劇本,往往臨場才有對白,對演員而言絕對是個挑戰。

Raymond Cauchetier的照片,某程度展現了新浪潮電影的特色。不過,他因工資微薄的關係,從此離開電影界。可惜的是,由於版權問題,這些照片沉寂近半世紀,他對新浪潮電影的貢獻也一直被忽視,直到近年才重新得到認可,並在2015年出版《Raymond Cauchetier’s New Wave》攝影集,當時他已95歲。

雖然離開電影圈,但他仍以攝影為生,他一直很喜歡中南半島的風土人情,1950年代時,他空閒時總會帶着相機四處拍攝,甚至和柬埔寨國王施漢諾(Norodom Sihanouk)成為朋友。1967年,他曾應施漢諾邀請到柬埔寨拍攝照片,以推廣當地旅遊,可惜這些照片後來全被赤柬燒毀。之後他沉迷於拍攝古蹟及教堂建築,用20年時間在歐洲及中東拍攝,記錄人類歷史文明的發展。

圖片來源: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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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ne Arbus 捕捉社會邊緣人

由妮歌潔曼主演的電影《皮相獵影》(Fur,2007),大概令許多人認識Diane Arbus(1923-1971)這位美國女攝影師,電影中的角色性格古怪,現實中的她亦大概如此。原本她拍攝侏儒、變性人等題材已引起很大爭議,盛名時期突然自殺,更為其傳奇一生增添神秘色彩。

Diane Arbus的作品有極強辨識度,無論是戴禮帽的侏儒、手持玩具手榴彈的男孩,還是雙胞胎女孩,基本上都令人過目難忘,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這些影像自然浮現腦海。那幅《Identical Twins》,更是恐怖電影《閃靈》(The Shining,1980)裏面詭異雙胞胎的靈感源泉。

1967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New Documents」展覽,展出她與另兩位攝影師Garry Winogrand和Lee Friedlander的作品,策展人John Szarkowski形容他們是紀實攝影的新生代,不過展覽卻引來極大爭議,尤其是Diane Arbus。當21世紀的人仍對那些「畸形人」的相片感到震驚,可想而知對半世紀前的觀眾有多撼動,甚至有觀眾向她那幅捲髮的男人作品吐口水。然而撇除作品的內容,她的確將紀實攝影的定義及美學推向另一層次,作品影響Gregory Crewdson奈良原一高等後來者。

Diane Arbus在紐約華盛頓廣場公園拍攝多年,圖為《Seated young couple on a park bench, N.Y.C. 1962》。

轉向紀實攝影  捕捉公園途人

出生在紐約富有的猶太人家庭,她自小已是一名任性女,18歲時不顧家人反對,嫁給初戀情人Allan Arbus。某次他們參觀著名攝影師Alfred Stieglitz的畫廊,認識Bill Brandt及Eugène Atget等攝影師的作品後,燃起對攝影的興趣,當時他們曾為Diane父親的百貨商店拍攝照片,二戰時丈夫還成為美軍攝影師。戰後二人開設Diane & Allan Arbus攝影工作室,Diane負責造型,丈夫掌鏡,為《Vogue》及《Harper’s Bazaar》等雜誌拍攝多年,這部份內容也被移植到電影情節裏。然而,由於二人不喜歡商業攝影的工作模式,於是她逐漸將重心轉向紀實攝影,為身邊友人拍攝肖像。

婚後一家人居於中央公園附近,1959年二人分居後,Diane搬到距離華盛頓廣場公園附近居住,也是在這兩個公園裏,她開始以途人為拍攝對象,帶着相機及閃光燈,哄着形形色色的路人停下來拍攝,坐在凳子上的情侶、躺在草地上的女人、並排而行的老婦、快樂奔跑的小女孩等,甚至還拍攝著名作家Susan Sontag及她兒子。中環厲為閣(Lévy Gorvy)畫廊正舉辦的「繁花聖母」聯展,正展出Diane這段時期的作品,她與同場展出的女藝術家Carol Rama一樣,離經叛道而獨樹一幟。

在《皮相獵影》裏,劇情較多地刻畫她擺脫家庭束縛及與多毛症患者的「戀情」,從而進入畸形人世界,反而對她的成就着墨不多。改編的劇情難免添油加醋,實際上,她曾先後跟隨Berenice Abbott及Lisette Model等著名攝影師學習,並在1960年代兩次獲得古根漢獎學金(Guggenheim Fellowship),拍攝美國人的生活細節,從而建立起強烈的個人風格。

抑鬱自盡  遲來的紀錄片

有人稱她為「城市人類學家」,而相機就是她觀察的工具,她曾將自己的攝影方式比作收集蝴蝶標本(butterfly collection),尋找特定的個體,尤其是邊緣人群。當別人對馬戲團表演者、異裝癖、巨人症患者、唐氏綜合症患者等社會的邊緣人視而不見時,她則以鏡頭呈現出這些人或歡樂、或詭異徬徨的神情。另一方面,她十分注重與被拍攝者的關係,認為「照片中的人總比相片本身重要」 ,哪怕鏡頭下的「獵物」大多素不相識,她仍渴望了解他們的感受,與他們互動、建立關聯,而她鏡頭下的所謂邊緣人,同樣擺着別人渴望見到的姿態。這些照片引起的同情、譴責甚至憤怒,在當時的美國社會交織着,引起眾人議論紛紜,而伴隨聲譽而來的,還有罵聲。

早在1960年代起,她已不時在日記透露有抑鬱情緒,只是不太為人所知,1971年她割腕自殺,終年48歲。去世後翌年,她成為首位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美國攝影師,MoMA為她舉辦回顧展,首本攝影集《Diane Arbus: An Aperture Monograph》誕生,以她的名言為主題的紀錄片《Going Where I’ve Never Been: The Photography of Diane Arbus》亦於同年面世,這一切彷彿都來得姍姍來遲。

繁花聖母

日期:即日至11月16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五)

地址:中環雪廠街2號聖佐治大廈地舖厲為閣(Lévy Gorvy)

原文見於果籽

「二創」現成影像 賦予照片新意義

來到西營盤獅語畫廊,被門口落地玻璃裏的「油畫」吸引了目光,油畫裏的男女正在對弈國際象棋,走近一看,構成畫面的黑白灰色塊,是中國藝術家王寧德在內地街頭拍攝黏貼在牆身的小廣告。踏入畫廊,還有蔡東東的攝影裝置、雷磊的圖像拼貼與短片作品,三人作品有一共同之處,「他們都以蒐集的影像素材為創作媒介,探討影像創作的新可能性。」展覽策展人兼中國攝影評論家顧錚如是說。

王寧德及助手拍攝覆蓋街頭小廣告的色塊拼貼成作品,效果有如油畫。

以「現成物」(Found object)為藝術創作媒介,最早可追溯至一百年前的達達主義,法國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用尿兜創作而成的《噴泉》堪稱典範。在攝影界,德國藝術家Thomas Ruff三十年前開始,早已放下攝影必須以相機拍攝的成見,利用檔案負片及網絡圖片進行創作。在影像氾濫的時代,越來越多攝影藝術家摒棄相機的包袱,反而賦予「現成影像」(Found image)嶄新的視覺語言,顧錚策劃的《現像·集納》展覽便是例證。

「用攝影的方式描摹影像」

七十後藝術家王寧德的作品隱藏着某種中國特色,國內街頭時常可見違法張貼的小廣告,執法人員以灰泥或塗料覆蓋廣告,令牆身形成深淺不一的色塊。曾在《羊城晚報》擔任攝影記者多年的他,在國內多個城市拍攝了數萬張街頭小廣告,形成龐大的影像素材庫,再根據示威場面等新聞圖片或無名者的肖像,透過電腦精確拼貼出畫面,用他自己的話形容,就是「用攝影的方式描摹影像,卻獲得繪畫的效果。」這系列《無名》作品既是影像更像繪畫,近看時只是不同質地的筆觸,兩米多長的偌大畫面裏是模糊不清的塗抹內容,呈現出一種似是而非的效果,以致觀眾無法立刻辨認真偽,然而遠看時的效果卻令人嘖嘖稱奇。

雷磊《進行中7》

如果說王寧德的作品仍有拍攝成份,那麼雷磊與蔡東東則完全利用歷史素材圖片進行創作。八十後藝術家雷磊本身是一名動畫師,2013年,他與法國藝術家及收藏家蘇文(Thomas Sauvin)合作,將其在北京垃圾回收站蒐集的舊照片,重新創作成錄像作品《照片回收》,以動感的手法呈現靜態照片,作品大獲好評,更入選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另一方面,他同樣以檔案文獻為素材,將中國官方宣傳畫報《人民畫報》裏面的影像進行重新拼貼,這些影像原本有具體的宣傳意義,然而在他的重組之下卻產生嶄新詮釋,例如2015年創作的《進行中3》,將有攝影機的畫面拼貼成作品,彷彿正在拍攝一部祖國山河的電影。

另一位七十後藝術家蔡東東曾擔任軍隊攝影師,他明顯受到杜象「現成物」的概念影響,2015年出版的攝影集《泉》,將家中收藏的舊照片進行挪用,進行對折、捲曲等,或者像展覽現場的作品《一帆風順》般,將照片置身玻璃箱內的器皿之中,變成立體的攝影裝置,用新穎的手法去解讀靜止的圖像回憶。顧錚形容他的作品「既打破照片的二維空間,同時賦予它們新的意義。」

蔡東東將收藏的照片置身玻璃箱內的器皿之中,打破照片的二維空間。

或許有人會將這種手法與二次創作相提並論,實際上,二次創作多以惡搞或戲仿為原則,而「現成影像」(Found image)則以藝術的手法賦予原有的影像嶄新的視覺詮釋。顧錚提及,國內有意識地以現成影像進行創作的藝術家並不多,因此也是首次以這種主題策劃展覽,儘管三位藝術家作品的呈現方式不盡相同,「但他們都很好地將與生活相關的影像元素融入藝術品。」

現像·集納

日期:即日至11月7日

時間:11am-7pm(星期一至六)

地址:皇后大道西189號西浦189獅語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人力車與纏足女 荷蘭人菲林裏的舊香港

走進跑馬地F11攝影博物館內,《榴槤飄香》的曼妙歌聲隨即飄入耳朵,深藍色的牆身猶如海洋,牆上的照片正是大半世紀前的香港,一個西方人眼中的美麗海港。當你很自然想起《蘇絲黃的世界》這部1960年的電影時,會發覺威廉荷頓在港島街頭走過的畫面,與這些照片一樣,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殖民地建築、海味街、人力車與旗袍女子,一切都凝固在荷蘭攝影師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的菲林裏。

展覽現場不但有小盒子還原舊時氣味,還有蕭叔叔的磁性聲音介紹作品。

Ed是二十世紀攝影界舉足輕重的名字,在《The Book of 101 Books》這本權威的「攝影界聖經」裏,布列松與Robert Frank等攝影大師只有一本著作入圍,但Ed卻有兩本,包括1956年首本攝影集《左岸之戀》(Love on the Left Bank)及1959年的《Jazz》。年輕時,他曾夢想成為雕刻家,受美國攝影師Weegee拍攝紐約都會生活黑暗面的《Naked City》(1945年)所吸引,開始走上攝影之路。

1950年,他前往巴黎,認識了許多藝術家及作家,並開始在著名的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黑房工作,在那裏認識了首任太太、攝影師Ata Kando,可惜婚姻只維持一年。當時他受澳洲藝術家Vali Myers的波希米亞生活所啟發,以攝影結合小說的手法,描述一位美麗而神秘的波希米亞人與朋友流連在夜晚的塞納河左岸,創新的敘事方法及快照般的攝影技巧,令《左岸之戀》引起極大迴響。或許有人覺得這些作品跟後來的日本攝影很相似,實際上,連日本攝影師荒木經惟也曾公開說,自己曾受Ed的作品影響。

揹着嬰兒的小女孩在街頭看管報紙檔,圖中可見有1959年創刊的《武俠世界》週刊。

為光怪陸離着迷 跟蹤拍攝旗袍女

Ed喜歡周圍去旅行,將攝影視為紀錄生活與旅行的媒介,在1959和1960年的十三個月環球之旅中,他曾兩度訪港,用三個星期捕捉當時香港的城市景觀和社會人生百態。報紙檔的小女孩、用扁擔挑貨的工人、人力車上的纏足女人,對他而言,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令他深深着迷,他甚至還跟蹤拍攝身穿旗袍的女子。作為是上世紀街頭攝影的先鋒之一,Ed曾形容自己是一名獵手,等待適當時機主動出擊,透過相機捕捉街頭的人生百態。

無疑,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社會的面貌與細節,以一種大膽且率真的風格呈現所見事物,照片之間有強烈的敘事性,彷彿正在觀看一套靜態的懷舊港產片。1966年,他將環球之旅的照片結集成《Sweet Life》,可惜關於香港的照片寥寥可數。然而故事並未完結,1989年,世界政局翻天覆地,當時已患上癌症的Ed,也很關心香港的命運,於是重新審視塵封的菲林底片,將自己關在暗房裏整整五個星期,親身沖曬照片,寫下回憶。他當時已注意到香港的變化不止是城市景觀,還有港人的生活方式,「讓我們寄望1997年後,自由的香港人可為堅執(rigidity)的巨人帶來一些轉變。」

Ed的照片紀錄了當時香港的面貌與細節,人來人往的街頭充滿生活氣息。

可惜是,他在翌年去世,無法親眼見證自己的著作付梓。 《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第一版在1997年發行,這些瀰漫着懷舊情調的影像,令F11攝影博物館創辦人蘇彰德深深着迷,他形容這是一本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因此籌備今次展覽,事隔六十年,這批照片首次完整在香港展出,為那個美好年代留下見證。

HONG KONG the way it was

日期:即日起至2020年2月28日

時間:2p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跑馬地毓秀街11號F11攝影博物館

門票:$100(學生及長者半價,11歲以下兒童及傷健人士免費)

原文見於果籽

印尼巴布亞  原始部落的淨土  

講起巴布亞,你或會想起最近發生連串示威衝突的印尼西巴布亞省,又或是「危險國度」巴布亞新畿內亞,而印尼巴布亞省正好位於兩者之間,這幾個地方都生活了不少原始土著部落。在巴布亞省中部的巴列姆山谷(Baliem Valley),自1989年開始每年舉辦文化節,成為當地各部族之間的盛典,吸引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按下快門,去年參加過慶典的林慧文醫生(Wendy)同樣深感震撼,最近她出版攝影集《源·圓》(Forces At Work),以一幅幅精采影像憶述初訪土著村落的體驗。

不少醫生都鍾情攝影,如黎青龍、黃貴權,後者更早已享譽攝影界。身為瑪麗醫院放射科顧問醫生,林慧文同時是一位屢獲殊榮的業餘攝影師。兒時跟隨父親用菲林相機拍攝,中學時也曾參加攝影學會,可惜讀醫之後放下攝影多年,直至近年舊同學邀請她參加攝影學會,才重燃攝影興趣。「以前旅行用傻瓜機拍攝,現在為了拍攝出漂亮照片,經常要帶上沉重器材,起早摸黑影日出、耐着嚴寒攝冰湖,等待許久才能拍攝一張滿意作品。」

林醫生擅於捕捉小朋友的表情,他們開心地玩着「滾輪胎」。

數碼旅遊照 當選世界第一

她尤其喜歡大自然,參加由香港藝術攝影學會舉辦的攝影團,前往內地、緬甸、印尼、冰島及加拿大等地旅行拍攝。短則三兩日、長則十日八日,一年外出十多次,為的就是磨練技術。「累積一定的實戰經驗後,慢慢就懂得如何去捕捉光影及營造氣氛。」熱衷於參加攝影比賽的她,主攻美國攝影學會(PSA)主辦的國際沙龍比賽,每個月至少參加十幾個,去年更是唯一一位在五個組別獲得「世界沙龍十傑」稱號的攝影師,其中「數碼旅遊」照片組別中入選世界第一位。

踏足過的眾多國度裏,印尼巴布亞省是其中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地方,「單是旅途已十分波折,到達首都雅加達後,還要在三個島轉機,最後才踏足巴布亞島。」然而眼見的一切令她喜出望外,巴列姆山谷文化節在一片大草原舉行,過往這裏生活着幾個食人族部落,上世紀慢慢接觸現代文明之後,便慢慢改變了這習俗。「現在許多人土著在城市工作,每年文化節其間再回到村落參加慶典。」

文化節其間會表演古代部落戰爭,場面非常壯觀。

部落戰爭 猶如電影劇照

她形容,當地不同民族的裝扮不盡相同,男女都會赤裸上身,毫不忌諱,穿着草裙的女人餵奶、抽煙,套着陰莖鞘的男人射箭、投矛,除了唱歌跳舞及舉辦市集等,還會上演搶老婆及古代部落戰爭的場景,非常壯觀,而她拍攝的畫面,更有如史詩電影的劇照。「到訪原住民家中,眼見他們住在草屋裏,射箭殺豬,爬樹砍柴,再用燒紅的石頭燜豬,覺得一切都很原始。」

林醫生是首屈一指的兒科放射診斷專家,曾任亞太區兒科放射學會主席,工作時經常接觸小朋友,因此拍攝人像時,也擅於捕捉小朋友的表情。舊時華人世界有「滾鐵圈」的童年遊戲,不過這裏的孩子原來會玩「滾輪胎」,男童女孩追着輪胎跑,她的照片捕捉他們的童真與笑容。另一邊廂,則有大人與小孩在踢足球,林醫生運用沙龍攝影的手法,凝固他們跳躍的動作與揚起的塵土,為畫面增添了戲劇感。

然而最值得反思的是,這一片原始部落的淨土,雖能吸引世人的目光,但能抵擋住輪胎與足球這些現代文明的同化嗎?

Forces At Work

日期:10月12至20日

時間:3-7pm(10月12日)、10am-7pm(13至20日)

地址:灣仔告士打道223號海聯大廈9A Eastpro Photo Gallery

原文見於果籽

跨性別女同的親密瞬間

變性人、同性戀、私密,或許是許多人了解西班牙攝影師Mar Sáez作品「Vera and Victoria」的關鍵詞,然而她的照片並沒有一絲譁眾取寵或獵奇心態,而是用平淡而詩意的鏡頭,去記錄一對跨性別女同性戀人的生活與親密瞬間。

現年36歲的Mar曾任職西班牙報社記者,及後成為自由攝影師,創作的多個紀實攝影作品,都圍繞着身份與性別議題。受喜歡攝影的父親影響,自小她已喜歡為家人拍攝照片,還在學校學習沖曬照片。修讀心理學及視聽傳播(Audiovisual Communication)的她,十分喜歡說故事,甚至想成為一名導演,她笑說,「就像王家衛一樣。」實際上,她的攝影作品,某程度上也是一套靜態電影,訴說着一個個感人故事。

最初Mar得悉變性人Vera的故事時,被其自信與決心吸引,對心理學充滿興趣的Mar,於是聯絡她進行有關變性人的攝影計劃,想記錄她的轉變。Vera是一名素食主義者,而且很喜歡動物,她從小就覺得自己像個女人,但直到18歲才對家人坦白。同性婚姻在西班牙早已合法化,跨性別人士毋須進行性別重置手術,也可合法更改姓名和性別。此後男孩Bernardo的身份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他」成為了Vera,更為自己的身體感到自豪。

見證變性後感情生活

當初,Mar只想拍攝變性人的故事,相約見面時,Vera竟與同伴Victoria出現。Victoria是一名兼職侍應,很有活力且很愛她的伴侶。剛開始拍攝時,她們的關係才開始不久,「當時在公園內,Vera與Victoria首次親吻,並向她表明自己是變性人的身份,然而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們成為了戀人。」

作為兩名20多歲的年輕人,她們都有夢想與慾望,亦有恐懼和幻想,在2012至2016年期間,她們彼此相愛,不顧世俗的偏見,一同生活,互相理解。「她們的關係是非常親密的,在我看來,二人彷彿是合二為一的。」Mar的鏡頭,對準了她們的生活點滴和親密時刻,記錄她們的小吵小鬧,甚至在浴室天花板安裝相機,將她們一齊沐浴的情形拍攝下來,讓觀眾沉醉於一段美好的愛戀當中。

充滿詩意的靜態愛情電影

Mar認為,記錄親密關係是表達人物情感的最佳方法,作為女性攝影師,也令她自如地遊走於Vera與Victoria的私密空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有時我去她們的家拍攝,有時她們來我的住所度過周末,甚至一齊去旅行。Vera原本有點在意鏡頭,後來比較自在,她們都很信任我。」四年來,Mar的鏡頭記錄了她們的喜怒哀樂與分分合合,彷彿構成了一部靜態版的愛情電影。「現在她們已分開,也各自有伴侶,從中我也領悟到,變性對於一段關係而言並不重要,而是那種親密關係。」

在展覽的分享上,Mar談及作品的拍攝手法,啟發自美國攝影師Larry Clark的攝影集《Tulsa》(1971)及英國攝影師Richard Billingham的《Ray’s a Laugh》(1996),前者拍攝身邊朋友的吸毒、性愛與玩槍的畫面,後者則記錄酗酒父親與肥胖母親的生活,都有強烈的「私攝影」概念。不過Mar的影像,反而令人想起美國女攝影師Nan Goldin的著作《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1986),同樣是很私人、很親密的瞬間,然而黑白的「Vera and Victoria」,還有一種浪漫的詩意。

Mar Sáez Solo Exhibition

日期:即日至11月23日

時間:2pm-7pm(星期二至六)
地址:灣仔摩理臣山道70-74號凱利商業大廈5樓f22 foto space

原文見於果籽

前線攝影記者的心聲

三個多月來,催淚彈煙霧瀰漫的畫面,重複在街頭上演,站在警察與示威者中間的,還有一班攝影記者。在做直播及拍攝的同時,他們曾遭受催淚彈、胡椒噴霧、橡膠子彈,甚至水炮車的顏色水,而警方騷擾記者拍攝及採訪的情況,不僅時有發生,甚至以「記你老母」侮辱記者。自六月以來,前線記者一直緊守崗位,揹着沉重的攝影器材,無懼炎熱與雨水,不畏白衣人與福建幫,努力紀錄真相,讓世人見到香港記者的專業與勇敢。

雖然記者要保持中立的角色,但身在示威衝突的最前線,人心非鋼鐵,所見所聞又豈會沒有感受?《Magazine P》夏季號與攝影師范家朗合作,邀請十位任職路透社、端傳媒、蘋果日報、南華早報及HK01等不同傳媒機構的攝影記者,以工作時的裝備示人,從幕後走到鏡頭前,講述他們的心聲。

記者的責任是觀察與紀錄,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光環,即使被警察喝罵也不會影響工作,「不會用照片去英雄化或妖魔化任何一方」。路透社攝影記者蕭文超說,「一直以來,警方及示威者都相信記者的中立,才讓我們遊走於兩邊之間,然而今次警方明顯認為記者是示威者的朋友。」

好多人看直播會憤怒、會痛哭,攝影記者身在前線,這種感受更強烈。身為自由攝影師的林若勤說:「每天都要奔跑,也會發惡夢,還會躲起來擦眼淚。」端傳媒的梁詩聰說,「我是很難流淚的人,在悼念活動見到一位女士一邊哭着一邊鮮花足足十分鐘,令我感覺個心揦住揦住很痛!」蘋果日報攝記何家達坦言,「我們見到那些場面同樣會傷心憤怒,不會完全理智到沒有感覺,只是先壓抑情緒,不讓情感支配自己而導致有所偏頗。」HK01記者羅君豪則說,「我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攝影師,若眼前有人有生命危險,我會先救人而不是影相。」

眾人也分享了對今次運動的看法,HK01的鄭子峰說,「這次運動令年輕人覺醒,人與人彼此多了連結與信任。」蕭文超也認同,「最感動是年輕一代的那種團結,大家互相幫助,看到香港人很漂亮的一面。」林若勤則道出問題的核心,「我希望未來政府能更耐心聆聽年輕人的聲音和訴求,只有真正的溝通才能解決彼此的分歧。」

·詳細內容請支持《Magazine P》雜誌。

名流攝影師 David Bailey

稱呼David Bailey為名流攝影師,不是因為他鏡頭下星光熠熠,從David Bowie到英女王都不或缺,而是他影名人影到連自己都變成明星。這樣的例子其實比比皆是,Annie LeibovitzTerry Richardson均是以攝影師身份揚名,繼而成為社會名人,不過說到這方面的先行者,非82歲英國攝影師David Bailey莫屬,成名於1960年代的他,被譽為時裝史上首位名流攝影師,至今仍活躍於人像拍攝。

Jean Shrimpton, 1965.

若要論資排輩,David Bailey恐怕稱不上第一代時尚攝影師,在他之前法國攝影師Richard Avedon及英國攝影師Norman Parkinson已分別闖出一片天,更遑論十九世紀中期已出現的時尚影集。之所以有如此稱號,一來自然與1960年代名人輩出的時代有關,如The Beatles、The Rolling Stone等;二來也因他的獨特風格得到雜誌及名人青睞,平步青雲走進名人堂;再者也因他與當時另兩位攝影師Terence DonovanBrian Duffy,共同創造1960年代Swinging London(搖擺倫敦)的風格。

Swinging London風潮

在這之前,雖然偶有先行者如Norman Parkinson將時尚攝影帶出影樓,但主流時尚雜誌的拍攝手法仍是端莊高貴的攝影棚照片,David Bailey當時以不拘一格的手法,掀起Swinging London的風潮,喇叭褲加上迷你裙,那是屬於1960年代的倫敦街頭時尚。與他共同成就時尚事業的,還有模特兒Jean Shrimpton,1960年,僅22歲的他成為英國《VOGUE》雜誌合約攝影師,主動找來之前在攝影工作室認識的Jean幫忙,共同創造Swinging London風潮。

Taschen在2019年出版David Bailey同名攝影集,收錄他半世紀以來拍攝的人像作品。

這位自小有讀寫困難的攝影師,擺脫大片幅相機的掣肘,輕鬆地帶上一部小相機與Jean到郊外拍攝,沒有閃光燈也不用腳架,拍攝時捨棄標誌性建築物,而是街頭雜亂的背景及歪斜的水平線。沒有優雅的指定動作,更多的是他捕捉Jean不經意的動作,當時雜誌編輯也覺得他離經叛道,作品雖然有所爭議,最後卻獲得空前成功。

John Lennon and Paul McCartney, 1965.

1965年他出版攝影集《Box of Pin-Ups》,收錄Jean Shrimpton、Andy Warhol、Mick Jagger、The Beatles甚至黑幫兄弟Kray Twins等icon人物,成為這次風潮的經典之作。1966年,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拍攝的電影《春光乍現》(Blow-Up) ,劇中玩世不恭的攝影師正是以他為原型。而他與Jean的羅曼史,後來在2012年也被BBC電視台搬上螢幕,拍成傳記電視電影《We’ll Take Manhattan》。

David Bowie, 1982

時裝照片重要的是人

David Bailey雖以時裝攝影成名,不過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是他的人像作品。由早期的Jean Shrimpton、John Lennon到近年拍攝的英女王,利用白色背景去捕捉拍攝對象最自然的一面,影像簡單而直接,不過在這些看似重複的構圖中,卻捕捉了獨一無二的神緒和情感。他覺得自己沒有甚麼風格可言,只是他需要許多時間與被攝者建立對話與關係,發掘對象的內心世界。

他曾說,時裝照片其實是關於人的照片,而不是模特兒,是她們的個性令照片變得突出,而非樣貌,他關注的是照片中的情感——這種風格也貫徹在其人像作品裏。

Her Majesty by David Bailey, 2014

2014年,英國王室為慶祝女王88歲壽辰,邀請David Bailey來到白金漢宮為她拍照。他形容英女王有一雙慈祥、親切的眼睛,同時閃耀著頑皮、淘氣的光芒。拍攝時,攝影師故意問女王佩戴的珠寶是否真貨,頓時讓她哄堂大笑,現場氣氛也變得十分輕鬆,David Bailey隨即捕捉英女王笑容滿面的時刻,這張照片也被印在加拿大發行的郵票上。

南非種族隔離時期的夜店次文化

半世紀前,南非實行種族隔離政策,黑人與白人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貧富懸殊、權利被剝削、不能共用公共設施等,不公平對待數之不盡。偏偏,在開普敦的一間夜店,黑人、白人甚至亞洲人共處一室,將種族隔離的規條拋之腦後,還一同表演音樂;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與當地妓女在這裏纏綿,飲酒作樂。這一切都記錄在夜店保鑣兼攝影師Billy Monk的鏡頭下。

關於Billy Monk的事蹟,很多細節仍是個謎,只知道他年輕時曾有兩年牢獄之災,在獄中學懂搏擊。他做過不同的職業,包括模特兒、攝影師助手、餐廳老闆、保鑣及潛水員等。1960年代的開普敦有許多船隻停泊,許多靠近碼頭的夜店,吸引許多水手及人員前來光顧,形成所謂的碼頭文化,也是警察眼中的灰色地帶。1967至1969年,Billy在當地三間夜店當保鑣,當中The Catacombs可謂當地的平行時空,那裏沒有種族隔離,只有音樂與狂歡。不同膚色的樂隊歌手在台上演奏,台下的男女在親吻、擁睡,甚至還有不少LGBT人士聚焦,彷彿與當時的政權抗衡,慢慢營造出獨特的夜店次文化。

Billy Monk的鏡頭捕捉了男男女女在夜店忘情親吻的畫面。

構圖隨意 捕捉自然瞬間

由於Billy保鑣的身分,許多顧客逐漸與他變得熟稔,也慢慢習慣了他隨身攜帶的相機,使他如隱形般出現在夜店的不同角落,拍攝人們唱歌、飲酒、親吻、爛醉甚至打架的情境,還有人擺好姿勢主動叫他拍攝。這些照片的構圖看起來很隨意,不僅沒有獵奇或偷窺的心態,在夜店漆黑的環境中,成功地捕捉了這些很自然、有趣的瞬間。照片中女士們的蜂巢髮型及迷你裙,在在反映了1960年代的前衛風潮——他的鏡頭某程度上紀錄了那年代的次文化。

對Billy而言,這不僅是他的工作,同時也是他的生活,每晚凌晨三點回到家中,便立刻躲進黑房沖曬菲林,如此日復日地拍攝了兩年。1970年代開始,當地船務業衰落,夜店也面臨結業,之後他輾轉成為一名船長及潛水員。如果故事就此完結,那麼Billy Monk這名字大概至今仍不為人所知,也不會有另一段Vivian Maier的故事。

出發途中被槍殺 無緣親睹攝影展

十年後,他曾經的室友發現這批菲林,將其交給當地攝影師Jac de Villiers。被其才華深深吸引的Jac,隨後告知南非著名攝影師David Goldblatt,他曾用多年時間拍攝種族隔離時期南非人民的苦難生活,見到Billy的作品也深深着迷,對其作品讚不絕口。二人在1982年在約翰尼斯堡一間畫廊為其舉辦展覽,成功地引起很大迴響,Billy受邀準備前往畫廊,可惜在途中經過開普敦時,他因與人爭執被槍殺,無法目睹自己的展覽,終年45歲。

之後這批作品沉寂了十多年,直至數年前紐約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舉辦南非隔離時期的攝影展時,才重新得到國際關注,最近本地攝影機構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與The Billy Monk Collection合作策劃,在香港舉辦Billy Monk攝影展。

南非導演Craig Cameron-Mackintosh目前是The Billy Monk Collection的負責人,為了推廣Billy事蹟,今年他剛完成紀錄短片《Billy Monk: A Shot in the Dark》,訪問多位當年接觸此事的攝影師、夜店歌手以及其兒子David Monk,通過眾人的憶述來拼湊出完整的Billy Monk。雖然他離世已三十多年,幸好他的攝影作品仍然活着,令人了解南非種族隔離歷史上鮮為人知的一面。

他的鏡頭不乏爛醉昏睡的人,紀錄了1960年代的夜店生活。

Defiance and Decadence Under Apartheid

日期:即日至10月15日

時間:8am-8pm(星期一至五)

地址:黃竹坑道42號利美中心3樓The Hive Spring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