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很多負面新聞,也會擔心感染,心情難免受影響。原本的生活雖已不再如常,但也要如常生活下去。」Bobby如此解釋攝影集的書名。影集的白色封面寫著「生活如常」,封底則是英文標題「As Life Goes On」,白色的設計傳遞出正面、積極的信息,相集最後一幅照片是位懷胎十月的女士,新生命的誕生也象徵著希望。笑言怕死的Bobby,在拍攝過程中也有新的領悟,「這次拍攝計畫接觸很多不同的人,他們在疫情期間仍堅持工作,對我也是有啟發的。這麼多人願意參與我們的拍攝計畫,令我體會到不同人的故事及感受,過程中也更認識自己。這次拍攝對我而言,也有療癒的作用。」
他說《生活如常——疫下群像》不是單純的影集,相片固然有價值,但文字的配合也很有心思,他在攝影集開端引述毛利人諺語——「世間萬物人為貴」(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the World is People.),這次疫情是全球性的,也關乎人類的處境,當病毒仍是現在進行式,如何擺脫疫情的恐懼與無奈,或許是人生必須面對的新課題。影集最尾引用英國作家Samuel Butler的名句,「生活猶如在公共場合獨奏小提琴,邊拉邊學。」(Life is like playing a violin solo in public and learning the instrument as one goes on.) 言簡意賅的文字擲地有聲,也很切合疫情下世人的處世哲學。
《生活如常——疫下群像》一書很容易令人聯想起Richard Avedon著作《In The American West》,這系列每幅照片構圖精準嚴謹,著名的養蜂人肖像更分三次共拍攝121張照片,從而挑選出傳世之作。大片幅相機的拍攝成本很高,Bobby不像Avedon般有博物館贊助,他們專程為這次拍攝計畫買來相機、鏡頭、菲林及片夾等,每幅人像大概拍攝五張照片,事前自然做足準備功夫。許多人拍攝大片幅照片時會進行後期剪裁,以獲得更理想的畫面,他們則堅持不剪裁全片幅相片,這也是一種挑戰,同時令照片顯得更有誠意。
Ben Brown Fine Arts畫廊帶來曾廣智、Paul Anthony Smith及Awol Erizku等藝術家的作品。路過畫廊時,被非裔美國藝術家Awol Erizku的作品《Girl with Bamboo Earrings》(2009) 吸引目光,它令人直接想起荷蘭畫家Vermeer的名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兩者的構圖、動作及表情均十分相似,原本以為只是另一幅模仿名畫的影像,後來得知這只是藝術家2012年個展《Black and Gold》其中一幅作品,還有靈感來自達文西的《Lady with a Pitbull》及取材自卡拉瓦喬的《Boy Holding Grapes》等。
在美國著名時尚及人像攝影師Richard Avedon (1923–2004) 逾六十年的攝影生涯裏,曾為無數演員、歌手及藝術家拍攝人像,單是他鏡頭下的美國總統,已有甘迺迪、卡特、福特等。若說他最重要的人像作品系列,無疑是在1979年至1984年間拍攝的《In The American West》,他用六個夏天的時間在美國中西部多個州份拍攝752位西部人,結果僅123幅作品在德州Fort Worth的Amon Carter Museum展出,同名攝影集也僅收錄一百餘人的肖像。《In The American West》是一本史詩般的著作,也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攝影集之一,深深影響無數攝影創作的後來者。
Richard Avedon年少時已對攝影感興趣,家中的Kodak Box Brownie相機滿足他對世界的好奇心;在紐約讀高中時,他已與後來的美國作家及社會活動家James Baldwin合作編輯文學雜誌,還獲得「桂冠詩人」的稱號。年輕時,他已覺得護照相片很漂亮,對於人像攝影的熱愛,最早可追溯至二戰時期。1942年,十九歲的他加入商船(民間商船在戰爭時可被軍隊徵用)的攝影部門工作,每天工作就是為航海員及士兵拍攝證件照片,到他真正成為攝影師時,估計已經拍攝過十萬張臉孔。
Juan Patricio Lobato,科羅拉多州,1980年。Sandra Bennett,12歲,科羅拉多州,1980年。
《In The American West》
時間來到1978年,55歲的Richard Avedon已是行內數一數二的著名攝影師,不但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舉辦回顧展,也成為首位登上《Newsweek》雜誌封面的攝影師。他的作品也引起德州Amon Carter Museum注意,這間博物館藏有許多十九及二十世紀的西部照片,當館長Mitchell A. Wilder見到攝影師在蒙大拿州拍攝牧場騎馬師的照片時,隨即產生濃厚興趣,於是委託他在美國西部拍攝人像,並於1985年在Amon Carter Museum舉辦展覽《In The American West》,這些作品也成為博物館的永久收藏。
《In The American West》是美國攝影的里程碑,也是Richard Avedon最重要的作品。他的西部印象不見傳統的田園風光,只有身處白色背景下的一位位平凡人物,打破世人對美國西部人的典型印象。攝影師與兩位助手及隨行人員Laura Wilson(也是攝影師),帶著Deardorf大片幅相機、8×10吋菲林以及9×12呎的白色背景紙,穿梭在德州、內華達州、新墨西哥州、達科他州等美國中西部的不同州份,尋找合適的拍攝對象。那時候尚未有互聯網,生活在這些地方的人們,基本上從未聽說過Richard Avedon的名字,攝影團隊以真誠說服人們出現在他的鏡頭前。
流浪漢Bill CurryBoyd Fortin,13歲,德州。
有次他們在奧克拉荷馬州看見一位肩上背著鋪蓋的人在公路上徒步,這引起眾人的注意,於是邀請他上車,得知他甚少在任何城鎮久留,大半生總是不停地遊走,這種「On The Road」的精神令他們印象深刻。當時團隊在公路邊的一間咖啡館外牆黏上白色牆紙,拍攝下這位雙手交叉於胸前的流浪者。
Richard Avedon選擇在沒有陽光直接照射的地方拍攝,避免強烈的光線凸顯臉孔的輪廓,從而影響攝影師拍攝時的判斷。他從不指導被攝者如何擺動作,也沒有使用閃光燈,有的僅是白色的背景,以及一位他深感興趣的人物。當被攝者從身處的環境抽離出來,觀者會更容易觀察到他們的表情與動作,Richard Avedon認為身體與動作同樣非常重要,也能揭示被攝者的經歷與情緒,因此他只在溫暖的夏天拍攝,畢竟在冬天時,人們的身體總會被厚厚的衣服所包裹。
德州聖安東尼奧Bexar Country Jail,Jesus Cervantes & Manuel Heredia,1980年。
Richard Avedon鏡頭下的人物,均是平凡無奇的西部人,以及那些被世人忽視的人們,油田及屠宰場工人、礦工、搬運工人、新墨西哥州精神病院病人。在德州聖安東尼奧拍攝紋身師時,他們得知最好的紋身師均在監獄裏面,於是千辛萬苦取得許可進入監獄拍攝。裏面的犯人大多是墨西哥裔人,他們的紋身總與宗教信仰相關,攝影團隊發現身處兩位不同牢房的犯人,他們互不相識,然而他們的身高、背景甚至紋身均很相似,於是他們將兩幅相片並置,創作成一幅「雙聯畫」。
左:John Malkovich致敬之作。/ 右: Richard Avedon原作。
若說《In The American West》中最廣為人知的一幅作品,無疑是養蜂人Ronald Fischer,攝影師Sandro Miller與演員John Malkovich創作的《Homage To Photographic Masters》系列,也復刻過這個經典造型。1981年,Laura Wilson兒子說起在學校看見一位「蜜蜂鬍鬚」(Bee Beard)的養蜂人,Avedon助手聽聞後立即深感興趣,還構思出滿佈蜜蜂的畫面。他們在學校建議下,在養蜂人刊物詢問是否有養蜂人有興趣拍攝,接著幾天他們收到四十多張不同相片,其中一位名為Ronald Fischer的養蜂人引起團隊的注意,於是聯繫他進行拍攝。
創作《In The American West》期間,攝影師Laura Wilson與Richard Avedon一起工作六年,她以旁觀者及參與者的角度,詳細記錄這系列作品誕生的過程,展示Avedon如何工作、選擇、與被攝者互動,仔細觀看拍攝者的臉孔及軀體,甚至實驗性及拍攝失敗的時刻。前面提及這些照片背後的故事,均收錄在她於2003年出版的《Avedon at Work》一書,也是了解《In The American West》創作過程的天書。
二戰後,他開始為J. Walter Thompson Agency從事廣告業務,不過他出色的明星照片並沒被世人遺忘。1965年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的人像展覽《Glamour Portraits》,收錄Richard Avedon、Irving Penn及Cecil Beaton等著名攝影師的作品,George Hurrell的肖像相片也赫然在列。那時他的攝影創作十分多元,既為《Planet Of The Apes》(1968)等電影拍攝劇照,也為Paul McCartney專輯《Press To Play》(1986)拍攝封面,1984年為雜誌《Playboy》拍攝年屆五十的Joan Collins,也是令人津津樂道之作。
Marlene DetrichAnita Page
「棄畫從攝」
年少時,George Hurrell(1904-1992)在芝加哥藝術學院(Chicago Art Institute)學習繪畫和平面設計,經常要用相機拍攝各種場景,作為繪畫時的參考。儘管十分熟悉相機的操作,但他對攝影並不太感興趣,只當相機是協助繪畫的工具。1923年,攝影師Eugene Hutchinson邀請他擔任助理,才令他開始對肖像攝影感興趣,他發現攝影比繪畫更容易獲得報酬,於是展開「棄畫從攝」的職業生涯,不過私底下仍有繼續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