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夏永康與 i_is_one:藉音樂回歸簡單快樂

以拍攝電影劇照及廣告攝影為人所熟知的攝影師夏永康,一頭標誌性的長髮已有幾分band友氣息,近兩年更彈起結他,敲起頌缽,與一班志同道合好友組成即興樂團i_is_one。今個週六,一眾團友準備上演一場名為「I」的演出,伴隨著夏永康在秘魯拍攝的影像,希望藉著帶原始性的音韻,與觀眾一同接觸感受來自宇宙之頻率。

表演前一週,我來到夏永康位於柴灣的工作室,見他時而彈結他、時而敲著銅鑼,十分興奮忘我。很多人不知道Wing懂得玩音樂,其實年輕時在加拿大留學時,已和當地鬼仔一起夾band:「那時玩的音樂很怪,沒有旋律,好像敲鐵一樣。」回港後,Wing曾任職商業電台,那時黃志淙的音樂節目偶爾不夠人手,他便幫忙彈奏結他或Keyboard。如今雖然放下樂器多年,但夏永康的創作一直有soundtrack相伴,是他靈感來源,也令他更投入在拍攝氛圍之中。

夏永康與朋友組成樂團是巧合也是緣分。2019年,他與一班朋友在友人Wellen家中食飯聊天,其間有人敲檯敲椅、有人哼唱;轉眼間,魚糧袋變成沙鎚、水兜變成鼓,一班人就這樣在Wellen家中天台玩起來。「大家覺得很過癮,就好像土著玩音樂的情況。」Wellen說。2016年,他與夏永康、填詞人小克等人一同前往秘魯的亞馬遜森林,在當地巫師帶領下,經歷了一段靈魂清洗的旅程。巫師的音樂帶動他們的思緒,進入不同維度的空間,與自己的靈魂對話。一行數人均對當地的薩滿音樂印象深刻,所以他們於自己的樂團,也嘗試加入這種心靈之音。夏永康說,「我們相信聲音的不同頻率,有治療的作用。」

聲音是一種治癒

近年流行聲音治療(Sound Therapy),頌缽(Singing Bowl)及水晶缽(Crystal Bowl)尤其受歡迎,不同頌缽發出的泛音聲響,能對應及調和人體的七個脈輪(Chakra),有效幫助放鬆身體。屆時在演出過程中,觀眾可在團員帶領下練習七輪喉唱,感受身體的脈輪。團員之一的Wellen熱衷於身心靈,去年更在Youtube開設「Wellen Time」頻道,教人以唱誦啟動脈輪,也講解聲音治療的原理。

他指出,聲音是振動的音頻,某些樂器如水晶缽、Didgeridoo(澳洲土著的長管吹奏樂器)等發出的低音頻,尤其能穿透身體,與內在頻率產生共鳴效果,因此在經過聲音治療過後,身體會感到放鬆。「對我而言,玩完聲音治癒後的轉變很明顯,會感到身心健康,也會變得開心,每次玩完都睡得很好。」也難怪,過去兩年他們不時聚在一起即興吹打彈奏,由最初幾個人變成十幾個人,儘管大家仍是抱著玩的心態,不過越玩越認真,樂器也越來越多元化。去年,他們正式組成樂團i_is_one ,這個「I」不是指「我」,而是一個整體;而他們希望透過演出與工作坊,與更多人分享這份簡單快樂。

相片由夏永康提供

自由即興地玩

來到彩排現場,一班人席地而坐,地上放滿各種各樣的樂器,有頌缽、水晶缽、砂槌、秘魯笛、Handpan、Cymbal、Didgeridoo等,配合喉音唱法,令身體產生和諧的共鳴。一輪唱誦過後,Handpan及Didgeridoo的聲音響起,然後是不同樂器的音效,其間偶爾有人敲鼓或改變節奏,其他人的節奏也跟著變化,在錯亂中慢慢進入和諧,彷彿有種無形的默契。夏永康說樂器並非最重要,「大家隨手拿起樂器即興地玩,也沒有對或錯的玩法,就好像社會上有不同的聲音,你如何與別人產生harmony。」

去到某個狀態,大家即興站起來舞動身體,或者用手掌拍出節奏,我拿起身邊的砂槌融入節奏,閉眼感受這種忘我投入的狀態。「這種Free Jam好像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我們不用語言,而是用音樂溝通,大家是互有影響的。」夏永康十分享受這種專注當下及自由的狀態,其實這種心態也呈現在他的創作之中,我見過他不消幾分鐘拍攝完一筒菲林,創作個人作品《Sweet Sorrow》時,整個構思及拍攝過程歷時兩年。「快慢只是一種方法,不代表照片的好壞;也沒有說那種方法最好,最重要是能夠自由地創作。」 

這次演出,他也為空靈的聲音配上畫面,那是當年在秘魯(包括馬丘比丘)裏拍攝的照片。「那時在秘魯時帶著菲林相機,沒事做一大早就起身出去拍攝,純粹是貪得意拍攝的,當初也沒想過用得著。」這些森林的相片營造出大自然的感覺,讓大家離開煩囂的城市,「不要想太多事情,配合現場的音樂,享受當下。」

相片由夏永康提供

香港國際攝影節「I by i_is_one」

時間:11月27日5:30pm – 7:30pm 

地址:金鐘正義道9號Asia Society香港賽馬會廳

詳情:https://hkipf.org.hk/zh/events/7815/

【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身體的隱喻:療癒與完美肉體的慾望

大眾熟知的人體攝影,一般是對人體美感(Beauty)的捕捉,在今屆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裏面,我們看到對人體美學(Aesthetics)兩種不同的探討,藉由身體引發不同的延伸思考。李泳麒透過與模特兒合作拍攝黑白裸照,謝達輝透過記錄自己身體動作的錄像裝置,探究來自古希臘哲學中藉由藝術達至靈魂清洗、提昇和療癒的概念;廖家明則利用「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軟件生成的影像,思考人們常於交友程式上展現的對「完美」肉體的慾望與執著。

李泳麒、謝達輝:《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

來到筲箕灣阿公岩村旁一幢六、七十年代舊工業大廈,在凍肉批發作業者之間穿過,沿著水磨石樓梯拾級而上到達四樓的「東玉藝興」(EJAR),《癒快 Katharsis》的展覽場地。「Katharsis」來自希臘文,有淨化靈魂之意。迎面而來是李泳麒首次合作、於荷蘭工作的設計師謝達輝的作品:兩部 Raspberry Pi(一種DIY型電腦)基本構成,曝露的底板就像裸體一般。Raspberry Pi上播放的影片,是謝達輝在阿姆斯特丹封城期間,練習從一位編舞家所學的十二個動作,藉此了解自己的身體。而看似隨意放置於空間兩旁的,是李泳麒印在光澤相紙、裱在夾板上的十三張40 x 60吋人體黑白裸照。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展覽照片 | Photo by Jimi Chiu

一切可說是源自前年的社會運動。當中所發生的事情,及其所衍生的大量影像資訊,難免令人身心俱疲。此外,李泳麒有感攝影於當中除了記錄,還可發揮甚麼作用。練習瑜伽多年的他,一直渴望拍攝身體,以喚回我們對自己身心的關愛,及探索身體與人之間的關係。

於是,或經社交媒體或朋友介紹,李泳麒邀來一男四女,大部分人從未當過裸體攝影模特兒。他們先從交談互相了解開始,分享各自對身體的觀感,以及裸體動作背後的意義。「其中一張相片拍攝的是彎腰的動作,被攝者很想在地上拾回一些東西。」也有被攝者原本對於自己身體不是很滿意,透過鏡頭看到自己的「不完美」後,反而放開釋懷。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展覽照片 | Photo by Jimi Chiu

拍攝的是赤裸的身軀,李泳麒想呈現的卻是自己的內心,透過創作過程找回喘息的空間。展場上與大幅黑白照片對照的,是掛在牆上的六張鹽印相片。鹽印法是一種古老的印相方法,過程是先塗上鹽水,再塗上銀鹽顯影劑,然後在太陽下曝光。「我早上起來就準備,在黑房裏獨自處理相片,整個製作過程很純粹。鹽也有淨化的意味。」

鹽印法成功率很低,大概二十張才有一張成功—只有在時間、藥水及陽光照射的比例恰到好處的情況下,才能完成作品。這種不斷重複的動作恍如一種儀式,正是一種禪修及療癒的過程,讓李泳麒的內心感到平靜。「這兩年的創作步調很亂,總是見步行步,拍攝這個項目是很純粹的經驗,希望從中找回創作的熱誠。」身處這時代下的香港,尤其需要淨化自己,「若自己的狀態也無法處理好,便很難進行下一步。」

展覽的副題「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同樣點出香港人現時的狀態:「我們好像要忘記某些事情,但身體的記憶(某些手勢)卻像烙印一般,讓我們記得這些事。忘記與記得,是香港人的共同狀態。」

《癒快:身體會忘記,身體會記得》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週五至日,只限預約

時間:12-8pm

地址:筲箕灣內地段635號阿公岩4/F A室東玉藝興

廖家明|「盡善盡美」

廖家明: 《盡善盡美》

每個人都希望在他人面前呈現出完美或有吸引力的一面,尤其在交友程式上,給陌生人的印象只能建基於圖片,於是「盡善盡美」的照片顯得更為重要。作為同志交友程式用家,廖家明察覺到,「這些照片很相似,無不是展示胸肌及腹肌的相片,然而當我認識他們真人時,發現這些人的樣貌與身材,與交友程式上的照片大不相同,令我對背後原因深感興趣。」

廖家明認為,人們會在無形中被交友程式所接觸的相片影響,畢竟滿身肌肉的照片更易吸睛,潛移默化中也會影響人的行為,令他們上載理想身型的照片。在他看來,這種行為背後的邏輯,其實與「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不乏相似之處。「兩者都有學習的能力,透過研習相片中的某種特徵(如肌肉),從中『生成』符合這些特徵的照片。」

廖家明從交友程式上收集約七百張肌肉相片,利用「機器學習」的編碼生成一系列類似的圖像。

在作品 《盡善盡美》中,廖家明從交友程式上收集約七百張肌肉相片,利用「機器學習」的編碼生成一系列類似的圖像。由於提供「機器學習」的照片數量不足,導致學習效果不理想,結果生成的照片出現扭曲或變形的現象,似乎也折射出交友程式用家對完美肉體的病態慾望。作品的另一層意義是探索「攝影是甚麼?」,廖家明的創作放下相機的操作,利用科技生成照片,而這種創作方式,反映人類的自我表達、認知與科技的複雜關係。

廖家明在2017年開始拍攝同志議題,第一個作品是在九龍公園拍攝的同志社群秘密基地,第二個是為於交友程式上認識的人拍攝的肖像,而這次所展覽的是在前兩個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科技的發展如何影響同志在交友程式上的自我形象。過往他曾將人工智能生成的照片做成類似「Yes! Card」效果的作品,這次因應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七樓綠色空間的半露天空間,把影像打印在巨幅油畫布及透明布料上,當中有些圖像明顯是電腦效果,有些則幾可亂真。望天的空間懸掛著科技構成的肉身,「larger than life」地呈現出「完美肉體」這主題。

左:「盡善盡美」展覽照片 / 右:「盡善盡美」部分展品| photo by Jimi Chiu

展覽現場還有一個播放模仿自拍動作的影片裝置,以及一個模仿樹枝的裝置作品,模擬交友程式這個生態系統的疏離;「樹枝」上零散地裝有多部由矽膠物料做成的「智能電話」,展示人們自拍時的手部動作。「同志們自拍時總會手握拳頭,令肌肉繃緊,顯示自己有多『大隻』。」手是很有親密性的身體部位,人們想在交友程式上獲取親密、陪伴的感受,然而這些影像卻令廖家明有種不安全感,故希望透過作品呈現出這種矛盾。

《盡善盡美》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

時間:10am-10pm

地址: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7綠色空間

陳漫 攝影與生活

中國攝影師陳漫近日為Dior拍攝的手袋廣告照片,因模特兒滿臉雀斑、稀疏的眉毛及怪異的妝容,被中國網友大罵「刻意醜化中國人」,是西方對黃種人的刻板印象。其實陳漫的風格向來如此,總是帶著強烈的視覺衝擊,這無疑是比較符合西方視野的東方風格,沒想到因為Dior廣告的爭議,連過去的作品也引來批評。

2012年是中國的龍年,英國時尚雜誌《i-D》邀請陳漫拍攝封面,陳漫當時的想法是將中國年輕人的面孔登上國際雜誌,背後帶出的訊息是每個年輕女生都可以做自己。「中國十二色」封面當時的迴響很好,也為她在國際市場打響名堂,不過由於照片中的女性大多有明顯的雀斑及瞇著眼(眨眼或遮眼是《i-D》雜誌的封面風格),而且看起來不太像中國人,有人重翻舊賬,認為這是她對中國甚至亞洲女性美感的偏見。

由於最近的爭議,她2008年拍攝「少先隊員」照片也惹來批評,身穿透視裝的中國少女化著細眼妝容,飄逸的裙襬下是壯觀的三峽大壩上,被網民認為有販賣「兒童色情」之嫌。爭議事件後,Dior刪除了這幅廣告相片,陳漫則在昨日(23日)於微博向大眾道歉,這裏便不放她的道歉原文了。

在IG STORY發布陳漫照片後,有讀者說錯重點留意到陳漫標緻的樣貌。要知道,她曾登上男性雜誌《男人裝》封面人物,被稱為「中國最性感的攝影師」。雖然她以攝影師的身分為人所知,攝影作品見於 《VOGUE》、《ELLE》、《MARIE CLAIRE》 等國際知名雜誌,但其實她也是一名商人及明星KOL,在微博坐擁逾千萬粉絲。

2008年,28歲的她成立Studio 6工作室,至今已發展成簽約多位攝影師的攝影公司,在北京、上海及洛杉磯都有工作室,這張陳漫的照片就是Studio 6簽約攝影師荆予科拍攝的(事實上很多陳漫的照片和雜誌封面都是荆予科和其他Studio 6的攝影師拍攝的)。2014年時,我曾與她做過電郵訪問,當年用的也是這張照片,順便刊登訪問文字,她的回答都是比較簡短的。

青春是花,家庭是果,種子是修煉,再開花是輪。 

很多人知道陳漫,是從影像開始,之後才回過頭來認識陳漫。於是,「陳漫等於攝影」便成為多數人對你的理解,當然這樣的等號似乎令人更容易認識你,同時也容易令人對你的認識局限在這一方面,你怎麼看待這種標籤? 

標籤總是給人安全感,人人都需要安全感,尋找到所謂的習慣與已知的定義,安頓下來,不管是對一個人,還是一個定義,都使然。攝影只是個稱謂,我可以是攝影也可以不是攝影, 只不過借用一個大家認知的安全出口作為起點,放射所應該佈置的能量。我本來是一個專業的傳統繪畫工作者,現在還在畫國畫、寫書法、抄經,利用一切時尚商業的業餘時間。我抄經,我的明星朋友也開始抄經,她的粉絲也開始抄經,我不搞時尚就沒有可佈道的受眾,這些都是矛盾存在的運化結果。 

「中國十二色」

很多人都說女性攝影師有別於男性攝影師的獨特視角,你認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視角?女性的身份或思維有否令你更易捕捉女性的神韻?

我喜歡把女人拍性感,往往都是從女性視角出發,拍出為了給女人看的性感。這種性感是精緻的,甚至是有點吹毛求疵的。男人喜歡的那種荒木經惟的性感是比較直接的,甚至是慘不忍睹的。我會用我的這種特別仔細與敏感的觀察,來達到她們心目中的女性眼中的性感,囊括一切一切盡可能的細節,加一點點男性視角裡需要的東西,這樣就是一個完美的照片。因為本身我也是男女合一的性格,所以我是既發掘性感,又創造性感。 

在《To see to be seen》展覽裡,看到陳幼堅眼中的你和你自己眼中的陳漫,那種感覺很微妙,但無法說得清,不知你怎麼看別人眼中與自己眼中的自己

我身邊的朋友,有的不是攝影師,但是拿手機拍得也特別好。人們只是看到他們自己想看到的,我覺得每個人都是導演,他看到的,就是自己導演的劇情。 

「少先隊員」

成為媽媽後,身份的變化有否對你的創作或思維帶來甚麼變化?有否將個人的一些經驗帶到攝影中?

會生產人了,才會做人,生產人是為了更好的認知自己,就像上帝一樣。 

工作中的陳漫據說很幹勁,不知生活中的陳漫是個怎樣的人?

Relax、懶洋洋、自由,法無定法。 

延續生活中的陳漫,請問你怎麼理解青春?又是怎麼理解家庭? 

青春是花,家庭是果,種子是修煉,再開花是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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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異鄉的人 異化的生靈  

近期香港的新聞一再令人慨嘆:人類猖狂,眾生逼迫委曲求存;野豬不野,被異化的動物,稍一不慎出現不被容許的行為,即遭滅絕,是何等橫蠻乖張。

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展出的是一個結合相片及螢幕的裝置作品。

袁雅芝:《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

2019年,剛畢業的袁雅芝於主題樂園擔任攝影師。在拍攝那些「樂園」動物期間,她發現籠中的動物經常顯得沒精打采,甚至有重複性的行為。這引發她思考動物園的存在,並以此為創作題材,在香港公園、香港動植物公園等地公共動物園拍攝籠內動物的生存狀態。

展覽《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分為兩個部分,在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展出的是一個結合相片及螢幕的裝置作品,螢幕上播放的是位於另一展場——炮台山富利來商場Mist Gallery的實時片段(現時播放的片段是由早前實時記錄的錄像剪輯而成)以及一個放有鹿標本的裝置,彷彿正透過閉路電視觀賞一個動物園景區。

炮台山富利來商場Mist Gallery現場。

播放內容是多段關於雀鳥的影片,事緣袁雅芝在「樂園」工作拍攝雀鳥時,留意到牠們重複的行為及身上掙扎的痕跡:「鳥有時會不停兜圈、來回踱步,有時更會不停啄金屬,甚至會因而咬爛自己嘴巴。」她從研究資料上讀到,這些重複性行為,正是鳥類感到壓力或焦慮時出現的特徵:「即使鐵籠很大,但相比起大自然也只是很小的地方。鳥類知道自己自由受限,很容易出現掙扎的行為,而絕大部分生活在大自然的動物不會出現這種狀態。」

在研究動物園源起的過程中,袁雅芝得知法國凡爾賽皇宮有一個八角形的動物園,中間有個瞭望台,人們可以在中間360度觀看四周圈養的動物。「在原始時代人類與動物同樣處於大自然生活,隨著人類文明越來越發達,慢慢與動物劃分成從屬關係。動物園的出現限制了動物的自由,將動物關起來作展示或觀賞,也是國家權力彰顯的象徵。」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lt, 1926-1984)在其著作《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1975)中,將英國功利主義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提出的環形監獄(也稱全景監獄「Panopticon」)概念與動物園聯繫起來,因為它們都有禁錮與監視的功能。

在香港公園、香港動植物公園等地公共動物園拍攝籠內動物的生存狀態。

從這方面看,人類對動物的控制,與極權政府對人民的監控十分相似。動物被剝奪了自由,只能生活在狹窄的空間;而日常生活中的我們,雖然沒有困在實質的牢籠裏,但城市裡面各種限制人身自由的建設,乃至限制思想和言論自由的法規, 加上越發無處不在的監控鏡頭,同樣讓人聯想到「環形監獄」。而我們,不就是「全景樂園」(Panoptic Paradise)中的「城市生物」嗎?

《全景樂園:重複性行徑》
日期:即日至11月28日
地址: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3公共空間(10m-10pm)
地址:炮台山富利來商場1樓45室Mist Gallery(2pm-7pm)

油麻地Kubrick Cafe展覽現場。

Raúl Hernández:《48》

動物為求生四處覓食,人類自古亦出於因各種原因而四處流徙,或為戰爭災害,或為個人理想追尋。攝影師Raúl Hernández在2014年來香港當西班牙文老師,那時他大學畢業沒多久,單純想離開西班牙到新地方生活。去年他的香港國際攝影節衛星展覽《丟得更遠,丟得更快》(Losing Farther, Losing Faster),便是想表達他以「外國人」身分生活在香港,那若即若離的微妙感受。

油麻地Kubrick Cafe展覽現場。

初到香港時,Raúl 連英文也講不好,遑論粵語,與人溝通流於簡單表面;加上無法適應香港的快速節奏,總覺得與這城市格格不入。三年後,他從九龍灣搬到旺角,很想拉近與香港的距離,了解所居住的社區。只是,他融入方式不是學習廣東話(最近他在學習普通話),而是以攝影為切入點,透過相機去捕捉一些「熟悉」的東西——他經常流連在旺角、油麻地及深水埗等地,拍攝生活在香港的南亞族群及外藉家庭傭工。展出過程中,不少觀眾理解其作品為紀實攝影,但他坦言紀實不是他的目的:「我是想透過這些​​異鄉人的存在,表達出我身為一個外國人如何在香港適應陌生的環境。」

攝影以外,他另一個認識香港的方法,是閱讀西班牙文版的中國經典書籍—— 李白、杜甫的詩,還有《論語》、《莊子》,甚至是《易經》、《道德經》。「我覺得《道德經》充滿哲學智慧,可以學到很多不同的想法,每次閱讀總有新的啟發。」閱讀這些經典文哲,使他重新了理解自己過去對於語言、家及身分的執著。現在他可以更輕鬆自在地與人溝通,每天順其自然地擁抱一切迎面而來的事,用老子的說法,就是「無為」。

老子《道德經》第四十八章有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意思大概是追求學問要每天學有所得,追求道則需每天持續地減少欲望和行為,最後達到無為的境界。這場展覽開宗明義以《48》為題,當中照片拍攝的環境與對象或與前作大同小異,但呈現出來的,是創作者對於畫面掌控更大的自信:更敢於採取主動,敢於與被拍對象共同嘗試各種構圖表達——反映的是Raúl對於創作者身分更多的自覺與自在。既然這城市急速變化,與其繼續焦慮於各種「不適」,不如主動融入身邊一切,造就更多可能性。

《48》
日期:即日至2022年1月2日
時間:11:30-22:00
地址:油麻地眾坊街3號駿發花園H2地舖Kubrick Cafe

【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攝影回應當下:香港人的遷徙與去留

當下的香港,大家最關心的議題,大概是離開還是留下?已故澳洲記者Richard Hughes在其著作《Hong Kong, Borrowed Place-Borrowed Time》形容香港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其實,香港作為中外交流的窗口, 人口的遷徙一直沒有間斷,許多人因為政治或工作因素移居香港,也有人因此離開我城。今屆香港國際攝影節的衛星展覽中,四位影像創作者李卓媛與梁皓涵、李展翹、張諾文,以不同的影像和呈現手法,回應他們身處當下香港關心的議題。

李卓媛與梁皓涵——《夏天的棉被》

當舖曾是窮人的銀行,以前家境一般的人,會在夏天拿棉被去典當,以換取金錢解決當下所需。李卓媛(Sharon)與負責口述歷史的梁皓涵合作,了解當舖這個式微的行業,她們從當舖的歷史出發,用物件及其故事的微觀角度作為切入點,觀察城市中人口的遷徙,以對應城市的脈絡及歷史的轉折。

從五十至七十年代的逃港潮、七十及八十年代的越南難民潮,到九七回歸前的移民潮,這個城市的每個時代都不斷有人遷徙,當舖中的物件或多或少也有反映出這些歷史。刻下的香港同樣面臨類似的處境,有很多人正思考去留,究竟今時今刻的香港人會放棄甚麼?又會換來怎樣的未來?

李卓媛借用當舖的概念,以兩條平衡線講述不同時代的遷徙,一方面將當舖物件的口述歷史文字刻在木頭,再以拓印的手法印在紙張上;另一方面邀請三位即將跟隨父母移民的小朋友,以寶麗來相機記下準備放棄的一切。

六、七歲的小學生,或許未必能透徹了解「放棄」的概念,但從他們拍攝的照片中,可發現他們視為最珍貴的事物——以前的人典當的是車衣機、皮草、棉被,而小朋友們「典當」的,是校園、同學的友情及城市的景觀:「這些東西可能很瑣碎,但從中能感受到他們的不捨。」

李卓媛認為人與椅子的關係是很密切的,她從廢棄的小學找來椅子,將小朋友拍攝的寶麗來相片移印在平面的椅子上,令影像與他們的身分更有關聯。「攝影是將立體的物件變成平面,於是我嘗試將木椅重新解構,再拼成三張形狀不一的平面椅子。」寶麗來照片也因椅子的拼湊變得零散錯落,或許正如他們的心情一樣是錯綜複雜的。木椅還移印有小朋友功課簿上的文字,例如「原來平凡的東西才是最實用」、「我的家」——也許正是他們的心聲吧。

《夏天的棉被》
日期:即日至11月20日
時間:2pm-7pm(週四至六)
地址: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5-22 Gallery Z 

李展翹——《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

在時代的十字路口中,有人選擇離開,有人選擇留下,李展翹卻決定在2019年6.12衝突過後,從英國回到香港。

不論來港的人或是移民的人,相信很多人都經歷過身分認同的問題,出生於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香港,李展翹對中國、英國及香港人這三重身分感到好奇,曾任職報社攝影師的他,以攝影三部曲思考到底哪裏才是根。

2016年,他帶著疑問,踏足中國西部的十個省份,前後用一年時間在廣西、雲南、四川、青海、甘肅、新疆等地拍攝第一部曲《In search of Nirvana》,試圖尋找一個答案,然而卻令他感到迷失。在中國無法覓見「極樂世界」,他轉而前往英國尋找所謂的天堂,繼而創造出第二部曲《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這也是最近在土瓜灣1a space新空間的展覽。


2017年,Jimmy前往英國進修,不只是去讀書,也在當地尋找是否有家的元素。當時英國正啟動脫歐公投,很多當地人也在質疑究竟英國人的身分是甚麼,這令他產生共鳴。他沒有踏足大家熟悉的大城市或著名景點,而是前往陌生小城鎮拍攝當地人的日常生活,試圖以外來者的身分與當地人建立聯繫。「這與我作為香港人前往英國的狀態是很相似的,身處這些偏遠、在地的環境,去叩問自己是否屬於outsider。」

香港人對英國的印象,往往是大笨鐘、雙層巴士、高帽御林軍或紅色電話亭,李展翹的照片卻呈現截然不同的一面,是冷清的景觀及當地人的家園。「很多香港人對英國一知半解,我們不是很認識又未至於完全陌生,而這種模糊的狀態,某程度上就是我們的身分。」在當地拍攝的過程,經常有人好奇問他「where are you originally from?」,這也令他深刻意識到,即使你有英國護照,在當地人眼中仍是外國人。「拍攝完第二部曲後,我很肯定自己不是英國人,同時為香港人的身分感到自豪。」

經歷過2019年的社會事件後,他更加強烈地想留在香港,嘗試梳理創傷性的記憶如何重塑我們的身分,作為第三部曲的內容。近年很多港人移民到英國,他覺得傷感之餘,同時也質疑離開是否能解決所有問題,移民可能並非想像中那麼理想化。作品名稱《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別有意味,他將照片印製在鋁板上,觀看時畫面有些許反光,似乎也反射出不少人心中對英國的fantasy。

《夢迴 Another day in Paradise》
日期:即日至11月14日
時間:11am-7pm(週二至日)
地址:土瓜灣道122號地下1a space|

張諾文——《Megalopolis Nebula: Post 2019 – Hong Kong》

移民或留低、悲觀或希望,表面上是一道選擇題,其實也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當你身處最黑暗的環境,才能看見最亮的星星,這也是看完張諾文(Ike)展覽《Megalopolis Nebula Post 2019 – Hong Kong》後最直接的感受。

2013年,張諾文在肯亞的Kibera貧民窟做義工,在一張攝於夜晚的合照中,可見漫天星星。在香港及芝加哥等繁榮都市居住多年的他,從未想像在缺乏電力的非洲大陸,原來頭上盡是星光,令他深刻明白到,正是城市的文明掩蓋了大自然的星星。他受此啟發創作出名為《Megalopolis Nebula》的作品,將拍攝沙灘、水點、砂石、波紋、牆上裂痕等等的照片進行後製,搖身變成夢幻的星空效果,以「大都會星雲」探討香港的光害問題。


最近的展覽同樣以《Megalopolis Nebula》為題,副題是「Post 2019 – Hong Kong」,相信很多人會聯想起2019年的社會事件。引發他創作靈感的,是每天返工見到一幅牆上殘留下來的文字,不完整地寫著「自由我了」。他嘗試以不同的角度記錄牆上殘存的塗鴉或文宣,近距離的拍攝令這些痕跡變得十分抽象,在不同燈光的襯托下,分外像是星雲。「我覺得這與香港當下的情形很貼切,在那些已經腐蝕、被遺忘及黯淡的地方,我嘗試尋找屬於我們這個年代最光、最漂亮的星雲。」


展覽開端掛在牆上的四幅照片稍微比較黯淡,從一個展區轉入另一個空間,照片逐漸變得明亮,有層層遞進的效果,最後來到一間暗黑的房間,以電視螢幕及投影的方式播放「星雲」及其他在香港拍攝的照片。擺放在地面七部電視或螢幕,不禁令人想起2019年時用多個螢幕看新聞直播的畫面。「不管人們如何演繹現實,經歷的事情總會在心裏留下記號。」

展區與展區之間的角落寫有狄更斯《雙城記》的名句「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前路是光明還是黑暗,每個人都有不同解讀。當你身處一片光明時,是無法看見星光的;只有置身最黑暗的環境,才能見到滿天星星,一切視乎你站在甚麼角度去思考。張諾文雖然沒有直接道出感受,但那片夢幻的「星雲」,是令人感到樂觀及有希望的。

《Megalopolis Nebula Post 2019 – Hong Kong》

日期:即日至11月27日

時間:3pm-7pm(一至五)、2pm-7pm(週六只限預約)

地址:觀塘開源道72-80號溢財中心4樓F室&_ (and underscore)

HKU SPACE「當代攝影深造文憑」:掌握攝影的視覺語言

匈牙利攝影師László Moholy-Nagy在上世紀初曾說,「不懂得攝影的人,未來將成為文盲。」認識文字,不等於可以成為作家,那只是文學領域的入門,攝影又何嘗不是呢?在相機普及的當下,人人懂得拍照,卻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能掌握攝影這種視覺語言,HKU SPACE當代攝影深造文憑(Postgraduate Diploma in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就是在如此情況下應運而生。以下是與著名攝影師及課程老師秦偉的對話。

So Man Kit (Graduate of 2016)

1.這個文憑課程與一般的攝影課程有何特別之處?現在攝影這麼普及為什麼仍會舉辨這樣專業性的課程?

秦偉:這是個以攝影為主軸的藝術研究生課程,課程是一年制。從開始籌備發展至今天,這個課程轉眼進入第十個年頭,當時校方及我們的老師團隊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在當代藝術領域中開創一個研究生攝影課程,方向和昔日傳統的攝影課程不同,擺脫了舊有應用學科的教學模式——也就是說,這個課程目標不是培訓攝影技師。課程的重點是人文思考領域,內容圍繞當代藝術上的創意思維及批判性思維這兩大區塊,提升學生創作上的闊度與敏鋭度,達至與歐美高等院校藝術碩士學位接軌的水平。

老師的核心團隊包括王禾𤩹老師、馮漢紀老師及林慧潔老師和秦偉,同時也邀講請黎健強博士(香港攝影史)、羅婉儀博士(女性主義藝術)、施臻遉大律師(攝影與法律及版權)、高志強先生(大畫幅攝影)、張益平先生(古典濕版攝影)及Joey Pong先生(色彩管理)等專家分別授課。課程內容致力於當代影像方面的研究,教學大綱由四個單元組成:攝影歷史及評論(History and Criticism of Photography)、攝影的當代議題(Contemporary Issues in Photography)、攝影範例(Paradigm of Photography)及畢業創作(Graduate Project)。

在攝影如此普及的當下,為何仍要辦一個和攝影有關的研究生的課程?回想當年創辦課程時,曾有人調侃:「糟糕了,現在連影張相都需要讀個碩士學位」。其實這種反應也很有意思,我們當然理解他們的不理解。若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就會清晰易明,回應也很簡單。今天的社會基本已消除文盲,雖然人人都懂得寫與讀,却並不等同人人可成為作家,也不等如懂得欣賞文學。文學就是通過文字建立或詮釋更深層更廣闊的內在世界,而這個世界可以是很敏感的,也很靈動的,甚至直達你的心源。要成為文學家,需要文學創作的培訓,單是懂得寫字是不夠的,那僅是文學領域的入門而已,而攝影又何嘗不是?

攝影的本質本來便帶有記錄的性質,它是機械的、冷漠的,因為人的需要,才變得有指向性;人們讓圖像轉化為語言,推動訊息、釋放情感。而攝影的機械性本身遠遠超出人類眼睛的能力,攝影發明之前,我們沒法以千分一秒的時間觀讀事物,亦無法以一分鐘慢快門曝光方式理解世界的存在。科技會帶來我們對這個世界另一種的景觀,但掌握一門技術却並不等如掌握藝術,仍需把這門技術轉化成視覺語言,從而開拓你的詮釋空間。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課程討論環節

2. 在數碼攝影非常方便的當下,了解攝影的歷史及思潮,對於個人創作有何重要作用或意義?

秦偉:我們身處一個急速變動的時代,攝影技術的發展愈來愈精準,但世界的輪廓卻愈來愈模糊,我們不斷被海量的影像資訊所包圍,它直接影響我們對外在世界的感觀經驗,動搖我們的價值判斷。甚麼是好的藝術?甚麼是好的圖片?它好在哪裏?又有何不好之處?如何理解現代藝術與當代藝術的差異?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通過學習攝影美學思潮來裝備自己是極為重要,但不能僵化地生背死記,我們要把這些東西擺放在一種動態範疇來思考。一種藝術風格的誕生是由多方面因素形成,有它的內在規律Autonomy of Art,也有它的外在因素,我們理解某個時期的攝影美學,同時也要連結該時期前前後後的藝術思潮,甚至是社會、政治及文化的變動,旁徵博引融匯貫通,擴闊思考維度。這個學習過程可助人梳理層層複雜的問題,確立對事物的態度。但我更鼓勵學員多讀文學、多觀賞不同的藝術創作,甚至聆聽不同風格的音樂,從而吸取創作的養分,激活創作的潛能。

Chow Kar Chun Eddie (Graduate of 2017)

3. 課程名稱命名是「當代攝影深造文憑」,是不是學生的作品一定是當代的?談談你們的授課方式。

秦偉:歷屆畢業同學的作品不論形式、風格、內容及呈現方式都很多元,這很符合我們的課程目標。當中作品有屬前衞及探索性的,也有作品是運用當代景觀手法,也有個別同學沿用傳統紀實的敘事方式。各種形式的表達手法我們都不排斥,重點是找到自身適用的影像語言及發展方向。

課程的編排在上述四個單元中盡量找到平衡,而課程的中後期更著重創意的環節。每位同學要提交修業個人創作,在課堂內公開討論、分析、論證,從主題概念、表現形式、內容敏銳度至呈現能力等,作出嚴謹的審核。

藝術科教育與其他學科不大相同,藝術及創意是不能用「教」與「學」這套觀念的,因為藝術超越語言的局限,學生的學習過程及態度該以「悟」為主,而老師只能用「導」的方式。用另一個角度解釋,技術是可以教也可以學,而藝術只能領悟而不可以「學」,老師的作用是引導學員去領悟。若藝術科的畢業作品如同板模一塊人人一樣的話,這個課程便很有問題了。

2016年廖雁雄畢業作品《彼岸》系列

4.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的受眾學生是什麼人?作為一名攝影愛好者,修讀「當代攝影深造文憑」後,有何出路或得著?

秦偉:課程歡迎對攝影有興趣及願意投身藝術工作行列的人士報讀,並沒任何劃一界線。即是說,招生對象並不限於藝術本科畢業,也歡迎持有其他學科大學學位人士,在個別情況下,也接納資深的攝影從業員,尤其對攝影有高水平表達技巧及批判能力的會列為優先。

從過往多年報讀學生的情況來說,除了那些有本科學歷之外,修讀的在職人士也不少,分別來自不同的工作界別,包括有從事教育工作、設計、社會工作、金融服務、媒體及藝術行政等,當中不少學員都有高學歷背景及豐富的社會經驗。他們對攝影抱有濃厚興趣,為追尋新一輪的知性經驗來修讀,將課程視為人生旅途或職場上的加油站,入讀目的並不局限於尋找工作出路,這也很切合HKU SPACE的辦學方向。

至於修業後出路問題,學員可在文化創意及藝術行政相關的工作發展,學生畢業後亦可往外地藝術院校繼續深造進修,完成藝術碩士學位,這個課程是一個連接的台階。

「當代攝影深造文憑」課程網站:https://www.hkuspace.hku.hk/cht/prog/postgrad-dip-in-contemporary-photography/

報名截止日期:2021年11月17日

【香港國際攝影節2021】攝影院:台灣攝影新視野

伊朗導演阿巴斯曾說過,Photography is the mother of cinema。攝影是某個瞬間的定格,電影則透過流動的影像來傳達故事,兩者之間交錯結合,尤其在數碼時代及創作多元的當下,當照片可以變得十分動感、電影畫面也可以很靜止時,這種界線更顯模糊。攝影與影片向來不是簡單的二分法,若攝影的敘事方式不再侷限在靜態影像,又能否為影像的表達帶來新的可能性?今屆香港國際攝影節以「Photography Cinema 攝影院」為題,探索攝影與電影的本質及邊界,從而擴闊影像創作的想像。

「攝影院」的構思,與近兩年的疫情不無關係,過往歷屆的香港國際攝影節,除了策劃展覽內容外,很多時間均消耗在相片的製作、運輸及裝裱等。疫情無疑阻礙國際攝影師來港舉辦展覽,攝影節順勢以電影院投映的方式取代實體照片,藉此探討靜態相片與動態影像這兩種媒介的多樣性,同時回應攝影在數碼科技及社交網絡的洪流及衝擊下,應該如何發揮它的作用與力量。「攝影院」既播放張乾琦、夏永康等著名攝影師的影像作品,同時也放映來自東南亞地區攝影節近年的代表作,還邀請台灣Lightbox攝影圖書室策劃「Becoming Image:台灣攝影新視野」環節,帶來五位新進影像創作者的作品。

馬雨辰《家庭相本》

攝影跳出靜態影像的框架

Lightbox創辦人曹良賓是「台灣攝影新視野」環節的策劃者之一,他指出傳統攝影節的展覽作品必須經過印刷、運輸等過程,然而在數碼時代的當下,實體照片並非十分必要。誠然,實體照片有其重要性及意義,若攝影能跳出傳統靜態影像的框架,無疑有助攝影的多元探索。「『攝影院』的概念可以不用遷就實體照片的尺寸,就算在很小的空間,也可以很靈活地展示作品。」

攝影有凝固某個瞬間的魔力,然而靜態照片未必能呈現出事件的前因後果或變化,相對較碎片化,曹良賓認為相比起影片,攝影對某個切片的細節有更好的還原程度,能讓人靜下心來觀察定格的畫面。「電影是有明確的敘事、線性的結構,它通常有二十四格,只是連續播放時看起來很連貫,相對於現實,它仍是切片。」在他看來,Still Image及Moving Image的界線是隨著科技進步而變動的,「這兩者之間固然有差別,我的看法是通過不同的創作去探究它們的邊界和可能性,正是這種不停地探索讓攝影保持活力,如果把它十分明確地進行定義,創作可能也會失去靈活性。」

林郁恩《Missing memories》

不同的創作及觀賞體驗

Still Image的創作方式相當多元,可以利用相機、暗箱或藍曬法進行影像創作,Moving Image的創作形式同樣不是單一的,像阿巴斯在遺作《廿四格》(24 Frames)裏用定格的畫面拍攝雨水、雪花及海浪的流動,攝影師張乾琦的《唐人街》在靜止照片加上拍攝現場的錄音和訪談的對話,令人物形象更生動。「台灣攝影新視野」其中一位創作者陳彥呈的作品《錦鯉》,講述一對夫妻的蜜月旅行,他與太太為相片分別配上男女主角的口白及背景音樂,將零散的照片進行有順序地敘事,恍如一部小品的照片電影。這些影片與傳統的電影定義是有區別的,然而更不能將其歸納在靜態影像的領域。

陳彥呈說,拍攝照片時往往一個人就可以完成,而《錦鯉》是他和太太共同創作的,「它不像做攝影時有完全的掌控度,需要容納與更多人分享創作的權力,過程中也有很多爭執和妥協,然而也是很有趣的嘗試和討論。」陳彥呈以靜態影像創作為主,他認為攝影的反饋往往很不一樣,而且觀眾的解讀和觸動點也不盡一致。「動態影像因為有播放的順序及限制,讓觀眾在某個時間軸線上閱讀影像,創作者可以把敘事講得更清楚。」

陳彥呈《錦鯉》

主觀與個人化

「Becoming Image:台灣攝影新視野」播映的五件作品中,黃皭的《相反的共存》呈現出用藥者及母親不同身分的情緒、唐佐欣的《大觀社區我的家》記錄反拆遷的抗爭運動、林郁恩的《詩憶》探索世代間的對話與鴻溝、馬雨辰的《家庭相本》重新詮釋家族的歷史、《錦鯉》反思的是記憶中攝影與旅行的衝突。這些作品主題多元,巧合的是他們都以個人經歷相對主觀地敘事,這在電影裏面是比較罕見的。曹良賓說,藝術創作是比較個人的,它並不一定要承擔一種公共性,藝術家最大的武器就是誠實。「這些作品都在回溯創作者們的生命歷程,透過影像審視生活的狀態。」

創作的方法和選擇是多樣性的,並非有一種特定的框架,最重要的是如何呈現適合個人風格的作品。《錦鯉》是一段搞砸的蜜月旅行回憶,然而陳彥呈以文字、語音與照片的交錯,用第三人稱和男女主角各自的角度描述遇到的事情,讓觀眾感受到一種有別於平鋪直敘的觀賞體驗。「如果說攝影像詩、電影似小說,我嘗試把兩者結合成散文。」

唐佐欣《大觀社區我的家》

唐佐欣的《大觀社區我的家》則是另一種風格的呈現,以紀錄片的風格拍攝與她一起進行反對清拆抗爭運動的戰友,影片牽涉到主觀情感,拍攝的鏡頭既是一種影像檔案,也像是她的個人記憶。「唐佐欣在情感上保留一種真實,她的攝影是一種抵抗現實的工具,以帶有主觀色彩的記錄片形式出現,同時藉此發揮社會影響力,這也是很合理的。 」

香港國際攝影節「Becoming Image:台灣攝影新視野」

時間:11月14日3pm-5pm(設映後談)

地址:錦田永隆圍「一九八三」(2:50pm在賽馬會錦田場外投注站集合)

詳情:https://bit.ly/3ohW1jk 

同一沙丘 兩種靈感

改編自美國作家Frank Herbert同名小說的太空科幻電影《沙丘瀚戰》(Dune),上映以來引起不少關注,現時全球票房逾三億美金,電影公司日前宣布明年拍攝續集《Dune: Part Two》,預計2023年正式上映。關於《Dune》的小說背景及電影情節就不再贅述,無巧不成書,這段時間相繼在香港看過兩個關於沙丘的展覽,一位是香港建築師及攝影師Justin Hui,另一位是最近重返香港居住的澳洲攝影師Palani Mohan,他們不約而同都把鏡頭對準阿拉伯半島的沙丘。

說起著名的沙丘作品,自然不得不提日本攝影師植田正治拍攝的鳥取沙丘,還有美國攝影師Edward Weston在加州拍攝的Oceano Dunes,而Justin及Palani拍攝的這個沙丘名為魯卜哈利沙漠(Rub’ al Khali),也稱Empty Quarter,因面積佔阿拉伯半島四分之一而得名,是世上最大的沙丘沙漠。

身處一望無際的沙漠,人類顯得十分渺小,Justin選擇在日落時分拍攝沙丘,斜陽的光線在不同形狀的沙丘表面留下獨特的光影,凸顯出沙丘的輪廓與線條,與Edward Weston在加州拍攝的Oceano Dunes有幾分相似。高反差的光影效果令照片顯得超現實,同時充滿想像空間,正如Justin所說,the desert is a meditation into the vast unknown。

At Last Light by Justin Hui

The long-awaited epic sci-fi film, “Dune,” adapted from Frank Herbert’s novel, reminds me of Hong Kong architect and photographer Justin Hui’s Dune images.

The photos were taken in Rub’ al Khali Desert, also known as the Empty Quarter. It is named because it covers a quarter of the Arabian Peninsula and is the largest dune desert in the world. Justin photographed the dunes at sunset. The rays of the setting sun leave unique light and shadow on the surface of the dunes, highlighting the contours and lines of the dunes. The high-contrast light and shadow effects make the photos quite surreal and imaginative. Humans seem tiny in such an endless dune, and the desert is a meditation into the vast unknown.

Sand Trails by Palani Mohan

攝影師Palani Mohan過去兩年曾在阿聯酋居住,也被這片一望無盡的沙漠吸引,用很多時間拍攝壯觀的沙丘。有天早上,他在沙地阿拉伯與阿聯酋邊界的沙漠上發現動物的足跡,細小的腳印有規律地延續,恍如大自然的藝術。

他從博物學家口中得知,這些足跡既有鳥類、昆蟲,也有避日蛛(Camel Spider)、沙漠壁虎(Gecho)及蛇等,祂們只會在夜晚的沙丘上活動,留下不同形狀及節奏的腳印,然後在日出之前鑽進沙子裏,以避過白天超過50度的高溫。在沙漠的風吹之下,這些足跡可能很快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翌晨又會出現不盡相同的足跡,不同足跡有時更會交織在一起,令人好奇發生過甚麼事情。攝影師除了耐心及細心去觀察、尋找,也需要運氣,他還幸運地看見一隻「晨運」的沙漠壁虎,為廣闊無邊的沙漠畫布添上微細的足跡。

Sand Trails by Palani Mohan

Photographer Palani Mohan has lived in the UAE for the past two years and was also attracted by this endless desert, spending a lot of time photographing the spectacular dunes. One morning, he found tiny animal footprints in the desert. The continued regular footmarks are just like the art of nature.

Palani learned from naturalists that these footprints included birds, insects, Camel Spiders, Desert Gecho, snakes, etc. They usually appear on the dunes at night and get into the sand before sunrise to avoid the high temperature of over 50 degrees during the day,  leaving rhythmic footprints with different shapes.

These footprints may soon disappear without a trace under the wind blow. However, there will be different footprints the following day, and the footmarks are sometimes intertwined, making people wonder what happened.  In addition to being patient and careful to observe their traces, the photographer also needs luck. Yet, he was lucky enough to see a desert gecko in the morning, adding subtle footprints to the vast expanse of desert canvas.

Sand Trails and Storm Clouds

Date: From Now On

Time: 10:30-19:30 (open daily)

Venue: f22 foto space, Shops BW11&13, The Peninsula Hotel

·歡迎追蹤「顯影」IG(https://www.instagram.com/photogstory/)及透過Payme( payme.hsbc/photogstory )支持「顯影」繼續攝影寫作及網站運作。

詩意紀實攝影 奈良原一高

日本著名攝影師奈良原一高(Ikko Narahara)生於1931年11月3日,2020年1月19日逝世,享年88歲。奈良原一高的影像充滿張力,拍攝角度介乎客觀記錄與主觀論述之間,將新聞記錄式的拍攝手法推向另一個層次,有人稱為新紀實攝影,也有人稱為詩意紀實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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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 Land》拍攝軍艦島。



奈良原一高生於福岡,大學時在中央大學法學部學習法律及在早稻田大學學習藝術史。這個充滿攝影天賦的年輕人,憑自學成才的攝影技巧,25歲已舉辦個展《Human Land》,發表拍攝軍艦島和礦工的紀實作品。軍艦島原名端島,島上有煤礦,後來因外形與日本軍艦相似,因而被稱為軍艦島。後來因為石油能源興起,礦場在1974年關閉,成為無人島,直至2009年開放給旅客參觀。奈良原一高拍攝時,軍艦島的煤礦仍在運作,他的照片記錄島上工人的生活和採礦工作。《Human Land》的第二部份是拍攝鹿兒島的活火山櫻島,奈良原一高拍攝當時的火山活動,以及依靠種植業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Domains》北海道男子修道院

奈良原一高早期的作品關注那些生活在孤獨邊緣的人,圍繞著人和土地等主題,首次展覽獲得成功後,他拍攝北海道男子修道院(Trappist Monastery)僧人及和歌山女子監獄的照片,均是非常出色報道式攝影,這也是1958年第二次展覽《Domains》的內容,當年還獲得「日本寫真批評家協會新人賞」。和歌山女子監獄是被迫生活在圍牆世界裏的女性,而北海道男子修道院的男性則是自主選擇在與世隔絕的地方修習神學,雖然這兩個地方的人們彷彿身處兩個世界,但均刻畫出生活在封閉世界裡人們的生存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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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伊利諾州《Long Fence》,天空中的雲朵為照片增添幾分超現實意味。

好多人以為森山大道、荒木經惟就代表日本攝影,其實在日本國內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攝影家,同期還有杉本博司中平卓馬篠山紀信,稍微前期的也有奈良原一高細江英公土門拳東松照明及現代攝影之父木村伊兵衛等。1957年,奈良原一高與東松照明、細江英公、川田喜久治等人參加名為《The Eyes of Ten》展覽,之後成立攝影團體Vivo, 代表日本新一代攝影家。這個團隊影響很多熱愛攝影的年輕人,1961年,當時23歲的森山大道慕名前往東京想加入Vivo,碰巧團體解散,最後輾轉成為細江英公助手,所以按輩分,他應稱呼奈良原一高為師叔。

經歷四年Vivo生涯後,他前往法國、西班牙、意大利等歐洲國家遊歷拍攝,後來在1970年代初期跟隨美國傳奇女攝影師Diane Arbus學習,這段時期他拍攝出最廣為人知的《Where Time Has Vanished》系列作品,包括汽車旅館、賭場、廣闊風景、印地安人居住地等,代表作是攝於1972年的《Two garbage cans, Indian village, New Mexico》。

《Two garbage cans, Indian village, New Mexico》



奈良原一高的影像充滿張力,拍攝角度介乎客觀記錄與主觀論述之間,將新聞記錄式的拍攝手法推向另一個層次,有人稱為新紀實攝影,也有人稱為詩意紀實攝影。他經常用廣角鏡甚至魚眼鏡頭拍攝,即使是廣角鏡頭,畫面上也沒有容納許多細節,反而以簡練純粹的畫面賦予想像的空間,這些畫面既有詩意又充滿超現實意味。

·歡迎追蹤「顯影」IG(https://www.instagram.com/photogstory/)及透過Payme( payme.hsbc/photogstory )支持「顯影」繼續攝影寫作及網站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