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川實花徒弟江紀鋒 「人生就如雙重曝光的菲林一樣充滿美麗的意外」

作為著名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的經理人及唯一海外徒弟,香港攝影師江紀鋒(Keith)的說話總是三句不離她,連拍攝的花草樹木與煙花金魚題材,也與她相若。「我們的審美觀好相似,平時也很合拍,甚至會一齊買衫。」由當初誤打誤撞想拜師學藝,到成為蜷川實花推心置腹的經理人,他說人生就如雙重曝光的菲林照片一樣,總會經歷美麗的意外。

毛遂自薦 是助手也是經理人

Keith大學時曾到日本交流,見到蜷川實花的作品後被深深吸引,便毛遂自薦以不同方式聯絡她。原本打算拜師學藝,沒料到見面後卻獲邀加入事務所,那時蜷川實花不時前往台灣拍攝,需要懂得中文的人協助,不過Keith當時尚未畢業,還要回港完成學業。畢業那年奈何遇上日本311地震,家人不放心他去日本,計劃再次耽擱。大學時修讀經濟,畢業後他當上會計師,別人眼中或許是筍工,可他過得並不愉快,朝九晚五的生活不斷重複,他更知道自己無法一輩子對着Excel。心灰意冷之時,蜷川實花再向他招手,這次他再無理由拒絕,順理成章前往日本。「我的工作一半是助手,一半是經理人,負責中華地區及海外市場的工作,還會做公司的會計。」

近距離跟隨蜷川實花工作,Keith的攝影之路,難免會受她影響,「我在她身上學到的並非技術,而是她對事物美感的觸覺,她不會告訴我應該怎麼拍攝,但一張好的照片,應該有情感反映出來。」想當初,為了模仿蜷川實花的照片,還買了蜷川實花使用的相機──Contax RX。慢慢Keith發現,自己不是刻意複製她的風格,只是大家都喜歡顏色鮮艷的東西,都鍾情花草樹木與金魚,就如今次的展覽作品,在過去十多年的作品裏,他覺得最能代表自己感受的,仍是櫻花、金魚、四季風景。

Keith喜歡拍攝花草樹木,圖為四季系列的春天作品。

畢竟珠玉在前,難免有人會相提並論。「她是我最喜歡的攝影師,至今仍是,潛移默化的影響總會有。其實我反覆問過自己為何要這樣拍攝,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是我喜歡的事物,只是恰好大家喜歡的東西一樣,沒理由因為你拍攝了,所以我不去拍攝。」在他看來,即使拍攝同樣的櫻花,其實效果也會不同。回想當年,蜷川實花剛入行時,也時常有人將她與擔任戲劇導演的父親蜷川幸雄相提並論,最後她以別樹一格的攝影風格,擊破這種無形的先入為主印象。

接受缺陷 結果意外地美麗

Keith從沒以專業攝影師自居,也沒有所謂攝影的包袱,攝影對他而言,其實是自我溝通及療癒的方法,「我常常聽着音樂去拍攝,不被外界影響,每當壓力大的時候總會拿起相機。」拍攝對他來說,是記下回憶、捕捉時間的工具,是很個人的。他說人無法再次體驗過去的時間,菲林卻可將兩個時空的東西重叠在一起,因此拍攝時他總會將菲林雙重曝光,即使偶爾會遇上漏光甚至壞相機的情況,那管出來的效果不似預期。

「對我來說,這些都是美麗的意外,就像我過去十年似乎走錯了好多路,但原來最後的結果是美麗的。這一點跟我自己的人生相似,重點是要接受這種不完美,接受人生的缺陷與瑕疵。」

《Momento》

日期:即日至3月4日

時間:10am-8pm(星期日休息)

地址:中環下亞厘畢道2號藝穗會陳麗玲畫廊

·原文見於果籽

被遺忘的人 呂楠的中國三部曲

中國攝影師呂楠歷時15年創作的攝影三部曲,《被人遺忘的人——中國精神病人生存狀況》、《在路上——中國的天主教》和《四季——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是反映中國社會現實的史詩式作品,這些珍貴的黑白影像充滿人文關懷,表面上紀錄了不同低下階層的樸素生活,實際上從苦難、救贖到幸福,呂楠以毫不矯飾的鏡頭,呈現了生命的不同狀態。

平等視角 呈現精神病人

呂楠在攝影界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他是位低調的苦行僧,也是位孜孜不倦的創作者。現年57歲的他,1980年代在攝影師鄰居的影響下接觸攝影,其後任職於《民族畫報》。他的作品或許令人聯想起Josef Koudelka那簡潔有力的詩意畫面,然而啟發他走上攝影之路的卻是文學作品,歐文·斯通的《梵高傳:對生活的渴求》及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令他嚮往成為藝術家,而呂楠的媒介就是攝影。

《被人遺忘的人》拍攝中國多個省市的精神病患者。

1989年及1990年,呂楠走訪多個省市數十間精神病院、面對逾萬位精神病人,紀錄下這群被人遺忘的另類群體的生活面貌。他並非此類題材的先行者,著名攝影師Mary Ellen Mark的《Ward 81》及Raymond Depardon拍攝的意大利精神病院,都堪稱典範。事實上,呂楠也因一本拍攝精神病人的攝影集啟發,才萌生拍攝《被人遺忘的人》的念頭。珠玉在前,呂楠拍攝的這系列作品卻絲毫不遜色。

他最初在精神病院拍攝,後來更把範圍擴至病人的家庭及流浪患者,更全面地紀錄精神病人的生存狀況。呂楠的鏡頭沒有煽情或標奇立異,反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情景,人們在玩啤牌、跳繩、畫素描、打乒乓波……他們不是被人妖魔化的特殊人群,也是有尊嚴的人。呂楠用平等的視角,去呈現他們平凡、不為人知的一面。

拍攝時他感受至深的,是他在北京一所精神病院拍攝時,有位病人忽然快步衝他而來,呂楠以為對方會過來傷害他,本能地低頭保護相機,然而抬頭後卻發現對方原來想握手。此事也令卸下「精神病人」這標籤,將鏡頭聚焦他們的情感,而非病徵。「他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精神病人。」

《在路上》紀錄中國鄉村地區天主教徒的生活。

若說精神病人是呂楠主動選擇的題材,那麼後來拍攝的天主教徒,卻是冥冥中註定。拍攝《被人遺忘的人》時,呂楠在教堂拍攝了一位神父為精神病教友降福的畫面,那一刻他知道第二個要拍攝的項目,就是天主教。宗教題材在中國大陸是敏感議題,拍攝期間他曾被拘留二十多天,攝影器材也曾被沒收,可依然沒能阻擋他的決心。1992至1996年,呂楠在多個省份拍攝鄉村地區天主教徒的生活,如同名字《在路上》一樣,這系列作品有許多朝聖隊伍的畫面,象徵他們一生都在信仰的路上。呂楠紀錄了教徒們的生活日常,做麵餅、吃晚飯,更多的是祈禱的畫面,在強烈反差的畫面中,隱隱可見簡陋貧困的生活環境,而祈禱及信仰正給予他們力量,支撐他們繼續走下去。

最近推出的英文版《Trilogy》將三部分作品結集成一書,銅鑼灣Meteor HK有售,售價1,180元。

苦難救贖幸福 結集成書

雖然三部曲主題截然不同,但呂楠關注的始終是人。《被人遺忘的人》是苦難,《在路上》關於救贖,《四季》則是令人聯想到幸福的平靜生活,最近推出的英文版作品集《Trilogy》將三部分作品結集成一書,誠然加強了作品之間的聯繫。攝於1996年至2004年的《四季》,作品本身已帶有濃烈的情感,不論是父女、夫婦,還是爺孫、姊妹,總能明顯察覺村民之間的親密關係。

《四季》拍攝了西藏農民的日常生活。

呂楠前後去了九次西藏,每次停留三四個月,最長一次是九個月,鉅細無遺地拍攝這片山野的瑣碎日常,吃飯、跳舞、紡線、揚麥、播種……完整的秋收過程更拍攝了四次,最後從逾十萬張菲林中挑選百多張照片。呂楠的鏡頭不是典型的湖光山色,而是充滿生活細節的質樸畫面,其中一幅拾麥穗的女人作品,令人想起法國畫家米勒的《拾穗者》,充滿詩意與美感。在西藏這片高原淨土裏,這樣的畫面其實也有一種宗教的莊嚴儀式感,這又令三部曲多了一層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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