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Wolf :後巷是雜亂又美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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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於2015年4月,當時政府豪花數十萬請來塗鴉藝術家「美化」觀塘後巷牆身,將後巷變為行人路,改善區內人車爭路情況。德籍攝影師Michael Wolf拍攝後巷十多年,在香港的日子他幾乎每天外出拍攝後巷人生百態。

居港攝影師Michael Wolf(1954-2019)拍攝後巷十多年,常人眼中骯髒發臭的後巷,是他的樂園,他幾乎每天都會在後巷拍攝。「後巷是香港獨特文化,反映這城性格。」2015年,政府豪花數十萬請來塗鴉藝術家「美化」觀塘後巷牆身,將後巷變為行人路,改善區內人車爭路情況。觀塘藝術家認為美化後巷只會與活化工廈一樣令樓價租金上升,行人路擠迫問題源自區內不斷新增的商業大廈與人流,應從觀塘發展着手,而不應單靠後巷來解決。Michael把這一切看在眼中,「行人路有更多空間,會否是為了吸引遊客,方便他們前往商場?」

「香港每年有逾四千萬內地遊客,這些人不會對舊香港有興趣,為的只是購物。政府為迎合,一心想將香港變成商業樞紐、旅遊天堂,代價是城市性格慢慢消失,香港的獨特文化也會消亡。」不只是觀塘,類似重建發展的事情幾乎在香港每個角落發生。在中環,結志街百多年歷史的街市即將消失,在推土機下苟延殘喘;在深水埗,一幢幢舊樓正在被清拆,士多人情味即將成為回憶。看着如斯改變卻束手無策,港人心傷,Michael也感慨,「整個城市不停在改變,那個曾經吸引我停留的香港已漸變陌生,我們熟悉的舊香港,二十年後將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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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眼中再普通不過的膠手套膠鞋,在Michael看來卻是有趣的日常生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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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寫照 「後巷狹窄但富生命力」

這令人想起電視劇《天與地》裏,Joe Junior的金句“This city is dying”,如溫水煮蛙般,所有東西正慢慢衰亡。「最近一年我經常見到食環署人員及清潔工人在清潔後巷,但即使一個月內被清潔,之後還是會出現,因為根本不夠空間。」Michael一矢中的,觀塘後巷「美化」一個月後,雜物、車輛果然又出現在後巷裏。別人眼中骯髒有異味的後巷,在他看來卻處處精采。「我對他們如何使用空間非常感興趣,清潔工人用不同方式來晾曬衣服、手套、拖把,這些都是日常生活文化,而手套、拖把、衣架、彩帶看似雜亂,卻又拼湊出美麗的幾何圖案。」


Michael說他經常帶外國朋友到各區後巷,身邊港人朋友首次踏足後巷也是受他影響。「每棟大廈都有後巷,它其實也是香港的寫照,反映着這城的性格,狹窄而有生命力。」這天他帶記者來到銅鑼灣霎東街一條座落於店舖與店舖之間的後巷,剛走入後巷已撲鼻而來一陣酸臭味,他卻早已鑽入後巷,回頭介紹,「這條後巷我最近兩個月才發現,但已來了四五次,每次來都有新發現。」他邊走邊和後巷裏休息的廚師打招呼,「看,這裏有個鐵線繞成的杯架,你看它多美麗,上次來也沒發現。」

毫不起眼的東西,成為後巷一道亮麗風景線。

他在後巷裏來回走着,看到有趣的事物,便拿出相機拍攝起來,儘管這地方他已拍攝了數次。來到登龍街,他又興奮得手舞足蹈,「你可以幫我繙譯嗎?我想和那位理髮師聊聊天。」細問之下,原來這間小理髮店在這裏已開業四十多年,他又問起這裏的租金。「難以置信吧,四十多年啊!」Michael繼續興奮地拍攝,我忽然想起他在工作室說的那段話,「很多東西毫不起眼,但它的出現有其意義,當你知道事情背後的原因,會發覺很有趣。」他稱這種後巷文化為Vernacular,「它正是關於日常生活的文化。」


當日我們還到了波斯富街後巷及景隆街後巷,但Michael足迹遠不止此,腳印遍及港九新界多條後巷,從灣仔、銅鑼灣到深水埗、西貢。留在香港的日子,只要天氣許可,每天他總會帶着相機外出拍攝幾小時,穿梭在大廈與後巷之間,拍攝這種被都市人忽視的獨特文化。最近他時常在面書專頁上發佈他拍攝的後巷照片,有時是拖把手套,有時是衣架雜物,希望引起大家的關注。難怪問及最近的後巷計劃,他直言:「後巷的有趣之處就是沒人理,所有東西自然地出現,當政府帶着準則去處理這件事,事情就會變得太有規律和乏味,就像商場千篇一律。」

Michael形容自己正在剝洋葱,令我想起月中逝世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格拉斯回憶錄裏那段文字:「剝洋葱的時候你一片片剝,過程總是讓人掉淚,但是剝到核心,才知道是空的。」香港何嘗不是如此,那些小區後巷猶如一片片洋葱皮,剝一層少一條,到最後你會發現這城市甚麼也沒有了。「香港是個追求物質的城市,政府一味講求發展,代價是某部份的香港正在消失。當事物失去,又開始很懷舊。我拍攝了很多建築物,我希望下一代不要在照片上才能看到石硤尾、深水埗是甚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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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tecture of Density》系列是Michael最為人熟知的作品,以建築隱喻城市,揭示香港人的住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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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系列照片,二○○六年得知石硤尾公屋即將清拆,他拍攝下一百戶百呎公屋的故事。

城市結構在改變 「小餐廳很快會消失」

回想1995年,Michael正是被這個新舊結合、高度密集的城市所吸引而停留,這些年他見證城市的變化。「城市的結構在改變,連鎖店逐漸取代大牌檔,小餐廳很快會消失,地產霸權越見嚴重。每次遇到三十五歲以下的人,他總會問人是否與父母同住。「十居其九都是與父母同住,你能想像嗎?因為年輕人無法支付昂貴的租金。如果有更多的遊客來,租金會繼續上升。政府不知道人們需要甚麼,只是簡單將社會分為有物業的人與沒有物業的人,有物業的人不介意樓價上升。沒有物業就只能繼續捱貴租。」


他舉例德國法國有租金管制,租金平均每年可能只有1%升幅,但香港卻是每年加15%甚至更多,他本身也深受其害。「我這裏的租金兩年加了30%,但相比這區已不算貴,東主很好人,還讓我講價少收2%。」租金越貴也罷,但換來的卻是居住空間越小。Michael有一輯拍攝香港建築物的作品叫《Architecture of Density》,拍攝時他故意裁掉天空和水平線,畫面上盡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大廈間沒有間隔,呈現出生活空間的壓迫感。「我拍攝的不只是建築物,也是大城市的隱喻。」在這唯利是圖的社會,小店小市民不正正承受着生活的壓迫感嗎?但除了逆來順受又可以怎麼辦,這值得香港人深思。

紀念的遺作 《非常道 巷裡巷外》

2016年,Michael Wolf將這系列作品結集成《非常道 巷裡巷外》(Informal Solutions),在眾多照片中挑選出大城小巷裡生活片段,例如忙裏偷閒或抽煙的職員、各式各樣的空椅,還有掛着衣架、雨傘、手套等各種雜物的水管等,讓我們得以知道,後巷的空間並非只為收藏雜物和垃圾而誕生,其實也充滿獨特個性,象徵着香港的生活態度。Michael Wolf在2019年去世後,「香港人出版」(We Press)在2020年推出紀念他的限量紀念版,根據雨傘、繩索、膠袋、水管、拖把、椅子、衣架、手套、盆栽、油煙管、水桶、手推車等主題,將照片進行歸類及並列,令作品的觀感更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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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photomichaelwolf.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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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見於果籽

攝影四十載 70歲梁家泰繼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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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於2016年,當時泰叔在中環大會堂舉辦攝影展「七十.四十」。

「如果我唔鍾意玩,我都唔會影相。」70歲的香港資深攝影師梁家泰一影,就是40年。驀然回首,他覺得好玩最重要。「記得讀書時有句說話,到現在仍覺得很對,『你出來做嘢,如果唔係為賺錢,又唔係為好玩,你做來有何用呢。』」老頑童老當益壯,笑說還想玩多幾年,古稀之年活力依然,又玩instagram,又想到用投影來展示照片。「攝影對我來講依然是很個人的,但做展覽應該是互動而好玩的。」

古人常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對現代人來說倒顯得平常。「很多人都70歲,我覺得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去年,攝影師劉清平及又一山人「慫恿」泰叔做一個七十回顧展,他耍手又擰頭,「做回顧展太嚴肅了,我仍有很多東西想創作,寧願向前看。」已故美國攝影師Imogen Cunningham曾說,“Which of my photographs is my favorite? The one I’m going to take tomorrow.”,泰叔笑笑口,「我覺得很對,攝影師應該這樣想的。」過去40年遊走於世界各地拍攝,他的攝影心態仍沒轉變,「一張好的照片,仍要好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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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發時刻」系列泰叔70年代曾在巴黎當攝影師助手,一有空就在街頭拍照,回港後亦不時捕捉人與人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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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太悶 辭職追攝影夢

回想當年,初出茅廬,他其實是一名工程師。七十年代初,在美國讀完書,再到英國工作,控制猶如一間房間大的電腦系統,泰叔笑說功能不及如今一部iPhone多。「讀書時覺得電子工程好玩,但之後發覺工作很悶,做了一年就沒有心機。」有次到巴黎旅行,被花都之城所吸引,毅然辭職追逐兒時攝影夢,浪漫地到這個誕生過多位攝影大師的藝術之都求學,當了三年攝影師助手。想不到,一玩就是一輩子,再沒放下相機。
「那時覺得很幸運,自己僅懂得簡單法文,幸好攝影不用講太多說話,邊學邊做。」1976年,三十而立的泰叔從巴黎回港成立攝影工作室「Camera 22」,從事商業攝影,工作算是一單接一單,用最好的方法演繹別人的想法,當然充滿挑戰,可他覺得發自肺腑的快門才最清脆。「1982年,父親離世,令我頓覺原來一個人可以一下子就這樣離開,我又何必勉強做不想做的事情呢?」於是他結束工作室,前往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大陸拍攝寫實題材,為那個淳樸年代留下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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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神州」系列1980及1990年代,泰叔曾在中國大陸多個地方拍攝,可惜如今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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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於放下 懂得平衡

坐在半山家中回首往事,泰叔說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兩個決定。敢於放下、懂得平衡,才是人生。「如果你唔玩吓,這個世界很悶。」當年泰叔為了抗衡平時專業工作的嚴謹構圖,以長時間曝光及搖動鏡頭拍攝了「流動水平」系列,畫面抽象得近乎水墨作品;又如隨意拍攝的「突發時刻」系列,正正反映了泰叔不局限於專業、唯美的攝影態度。
所以當泰叔做如此一個橫跨四十年的作品展時,便想到用投影的方式展示七個系列的200多幅照片。「既然我不想以太嚴肅的形式去呈現,有一半是玩的成份,就不想用實體打印的照片。」展覽期間正值生日,愛玩的泰叔邀請20位中港台藝術家朋友一齊創作作品,以作品回應泰叔的人與事;場地中間放有電視機,播放instagram上「7040lkt」這個tag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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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精神」系列泰叔為自己的城市拍攝的人物故事,他們未必為大眾所熟悉,卻展現了一種香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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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互影 捕捉情緒

年輕時,泰叔受美國攝影師Lee Friedlander、Robert Frank、Garry Winogrand及法國攝影家布列松等人影響,空閒時也會流連巴黎街頭拍攝。「我拍攝的作品都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個資深攝影師朋友,建議我拍攝一些沒事發生的相片。」多年後他才恍然大悟,那是關於日常生活的東西,捕捉當刻的感覺或情緒。「我比較喜歡沒事發生的攝影。」
這一日,鍾意飲酒的泰叔,在中環把酒數杯之後,與回應展的其中一名攝影師何兆南,一齊穿梭石屎森林,時而在馬路旁,時而轉入橫街窄巷,一同拿起相機咔嚓咔嚓,泰叔捕捉途人的稍縱即逝,阿南卻拍攝泰叔的神態,猶如詩人卞之琳在《斷章》所寫,「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場景煞是有趣。
許多人以為相機大就是好,偏偏泰叔要推翻這個相機論,只見他拿着一部X100隨心所欲影得不亦樂乎。「我對器材是個門外漢,完全沒興趣去討論甚麼鏡頭靚。」幾年前去南美,他也是用這部數碼相機拍攝幾個月,雖然他說數碼年代按快門不及菲林年代謹慎,但對泰叔來講,世界是向前的,他沒有傳統攝影的包袱,又難怪他近來愛上了玩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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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背後」系列--城市不斷發展,舊樓苟延殘喘,泰叔在橫街窄巷中尋找將被拆的房子,記錄及保存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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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見於蘋果日報:https://hk.lifestyle.appledaily.com/lifestyle/special/daily/article/20161113/198305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