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忽略的天橋底 充滿「敵意」的荒謬空間

香港天橋密集,行人天橋有943條,行車天橋及橋樑則有1,369條,以人口密度計算,在全球大概也名列前茅吧。天橋的出現固然有利於交通及行人來往,減少交通擠塞的情況,同時也衍生出天橋底這種公共設施的副產物,它的存在像是一種曖昧,沒人知道它的真正用途。規劃者忽略對這種空間的構思,人們走在天橋上,也甚少想像天橋下的風光。事實上,在地少人多、貧富懸殊的香港,連天橋底被人忽視的空間,原來也是許多人的珍貴資源,漸漸成為露宿者的安身之所。

過往由於政府忽視這種空間的存在,天橋底的無家者一直相安無事,直至十多年前發現天橋底的空間,於是開始進行「整頓」。某些天橋底則用鐵絲網圍住,不讓任何人進入這片公共空間,後來更慢慢演變為「敵意設計」(hostile design),在天橋底整齊有序地建造蛋型石頭或尖角的水泥磚塊,甚至是堆疊的石陣及大石塊,造就出一道怪異而無用的「風景」,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十分超現實,城市研究者黃宇軒稱此為「惡意的紀念碑」。

如此「用心良苦」,目的就是不讓人使用這片空間,更確切地說,就是趕走在天橋底露宿的無家者。我們常識中的公共空間,應該以便民利民為前提的,一個理性的政府,見到這麼多人流離失所,理應反思社福政策,趕走棲身於此的露宿者,貧窮問題並不會就此消失,更不代表這些人不需要露宿,只會令他們去更偏僻隱蔽的地方。攝影師周浩文的鏡頭拍攝天橋底的如斯景況,這系列照片可謂一種無聲控訴,某程度上也是對城市空間規劃的詰問。

《天橋底》,由brownie publishing出版。

事緣在2013年,周浩文在旺角天橋樓梯底發現一堆石塊,身處其中時腦海中閃過很多類似的畫面。「每天路過的天橋底,存在著介乎看見與看不見的公共空間。即使從小到大看過很多類似情況,但看完總是很快便忘記。」香港有不少攝影師關注天橋底的露宿者,卻甚少有人拍攝天橋底下的空間面貌,周浩文於是帶著哈蘇菲林相機,到港九新界這些被人忽略的空間拍攝,月前更將多年來拍攝的照片集結成《天橋底》一書。

在攝影集中,周浩文將天橋底下的內容分為數個章節,第一部份是天橋底空間的整體環境,例如中環夏愨道天橋下三尖八角的石陣、油麻地渡船街天橋底的蛋型石頭、九龍城世運花園天橋下的圓柱及四角錐形的水泥磚塊,錐形石塊也令周浩文拍攝時難免擔心,「害怕不小心踏錯腳會釀成意外。」荔枝角寶輪街停車場天橋底是電影《濁水漂流》的拍攝地,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以及傾斜的矮石牆,不知情的人或以為是裝置藝術,這些為人們帶來不便的建築物以及非人性化的空間設計,也明顯是為趕走露宿者。「最離奇的是,觀塘道天橋底是繁忙的馬路,平時並沒有人露宿,也有很多大石頭,這讓我摸不著頭腦。」

攝影集第二部份聚焦人們在天橋底空間的使用痕跡及前後的轉變對比,橋墩有塗鴉、天橋底有床褥及椅子,還有被遺棄的熊公仔等,可見這些地方曾是不少人的容身之處。除了前文提及的無厘頭大石塊及堆疊的石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樣貌詭異的動物雕塑,何文田公主道天橋下的熊貓、海豚,以及大角咀港灣豪庭附近的天橋底下的海馬、海獅等海洋動物雕塑,同樣令人不明所以。另外還有足球場、遊樂場以及仿造園林等空間設計,但據悉使用率並不高,是否好壞則見仁見智。

攝影集的最後一個章節,拍攝的是空曠無物的天橋底,有的則放上一張長椅,相比起那些所謂的石陣、雕塑,這種簡單的設施或者不作為,反而順眼得多。攝影師的鏡頭也記錄天橋底的另一面,例如筲箕灣東喜道寵物公園及渡船街遙控車場,的確為有需要的市民提供便利。「解決問題有很多方法,除了規劃得更好,其實不作為(故意加上石塊),或許也是一種解決方法。」

周浩文以哈蘇相機拍攝,相機的腰平取景令照片有種置中及較客觀的構圖,然而畫面越漂亮、構圖越工整的照片,正正更突出整件事情的荒謬,呈現出如此的空間設計是如何不合邏輯。夜晚時分的取景也為照片增添一種舞台的光線效果,四野無人的冷清畫面令照片瀰漫著一種超現實感覺。《天橋底》的印刷也別有心思,照片以銀色油墨印刷在濃黑紙張,雖然費用不菲,不過這種銀色卻凸顯出天橋底這片空間的浮誇及荒誕感,該攝影集的編輯鍾卓玲形容,銀色代表那種華麗但無意義地剝削別人生存空間的狀態,的確令照片背後的意義有所昇華。

【延伸閱讀】

  1. 高仲明 凝視露宿者的生活 :https://wp.me/p4xktX-1Kq
  2. 雷日昇-無家者的天空 :https://bit.ly/3cax4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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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者的天空 有瓦遮頭是奢求?

近年有句戲謔的說話叫「貧窮限制了想像力」,但真正貧窮的生活,一般人也無法想像。在經濟掛帥的香港,有瓦遮頭是奢求,每晚有逾千人睡在天橋、街道、公廁、網吧、麥當勞、貨車甚至機場,共同構成了無家者的身份。攝影師雷日昇拍攝露宿者多年,出版過三本《野宿》系列攝影集及新作《無家者生活誌》,希望用圖片喚起社會關注、改變社會現狀。然而20年過去,近年露宿者的人數卻不減反增,原因何在?

劉鐵民在街頭流露宿逾五十年,因參與雨傘運動,去年尾被高等法院判監四個月。

經濟復蘇 露宿人數不跌反升

露宿人數與經濟問題,無疑息息相關。1999年,在金融風暴後,許多人失業、成為負資產,無奈被迫露宿街頭,當年尖沙嘴文化中心門外曾是露宿者聚居地。這固然是冰山一角,卻促使非牟利組織「香港社區組織協會」(SoCO)展開露宿者服務,與時任報社攝影記者的雷日昇合作,用三年時間慢慢接觸及拍攝露宿者議題,並在2002年出版首本《野宿》攝影集及舉辦同名展覽。當初他曾樂觀以為,情況若有改善便不再拍攝,誰知20年後經濟復蘇,露宿問題近年反而更加嚴重,「歸根究柢還是樓價及土地問題,現在連中產也覺得吃力,更何況基層!」

當租住板間房或籠屋都要兩、三千元租金時,對於低收入或綜援人士而言,這的確是很大的經濟壓力,許多不捨得租住的人便要流落街頭。綜援人士有租金津貼,但金額有限,只能租住閣樓及板間房,居住環境很惡劣。「我曾探訪位於廁所上層的閣樓,大熱天時沒有冷氣;板間房的木床有木蝨,根本無法入睡,因此很多人寧願瞓街,當租個地方來存放家當。」有些家住新界的人,在市區找到兼職,奈何收入低微,寧願在市區露宿。常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有家歸不得,有房不能住,這才是難以想像的事。

租住床位的阿強因床有木蝨,有時夜晚會到快餐店睡覺。

也是普通人 只是較不幸

根據社會福利署的資料,2013年登記的露宿人數是718人,到2018年增加至1,270人,大多集中在深水埗及油尖旺區。一方面,社署雖有資助露宿者宿舍運作,讓這群淪落街頭的人得以有一息喘氣的空間,然而卻治標不治本,往往住幾個月就要離開。另一方面,政府又將露宿者的藏身之處趕盡殺絕,將天橋底圍起鐵絲網。「趕走了他們,並不代表這些人不需要露宿,只會令他們去到一些更偏僻隱蔽的地方。」

這些畫面,都記錄在雷日昇的鏡頭之下,這些影像既是一種紀錄,亦是一種控訴。雷日昇說紀實攝影需要長時間的拍攝,才能記錄露宿者的轉變,看到新聞攝影以外的一面。他覺得文字的記述同樣重要,因此書中也有多位記者撰寫的露宿者人物故事,「所謂紀實攝影,需要影像的藝術感與文字的配合,才能產生應有的震撼力量。」

一位露宿者在地產舖門口準備睡覺,顯得分外諷刺。

要改變現狀恐非易事,但起碼社會大眾對露宿者的觀感有所改善。回想廿年前,他們常被標籤為吸毒人士或精神病患者,人人避而遠之。「現在大家都對露宿者有普遍認識,希望可以有更多包容。」多年來接觸過無數露宿者,有人捱餓、有人病痛,他見過自力更生的老人家在街頭離世,也見過不少成功再入屋的例子。「其實露宿者與大家一樣都是普通人,只是他們比較不幸,畢竟沒有人想瞓街。」

原文見於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