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Martin Parr 彩色紀實攝影的實踐

看英國攝影師Martin Parr的作品,色調鮮豔飽滿、鏡頭畫面看似隨意卻又充滿詼諧,同時帶有諷刺味道,令人忍俊不禁。相比起其他Magnum Photos攝影師,他沒有走進戰爭場地或貧窮地方,而是在遊人如織的景區拍攝旅遊景點的人生百態。他或許未能像Robert Capa般拍攝出流芳百世的作品,但他捕捉的每一個畫面,往往帶有獨特看法,同樣也值得觀者去反思。

 

1952年,Martin Parr生於倫敦東南部的Surrey County,在業餘攝影師爺爺的耳濡目染下,小時候的他希望成為一名紀實攝影師。懷著這樣的夢想,1970年至1973年期間,他進入曼徹斯特都會大學(前稱Manchester Polytechnic)學習攝影,並於畢業後不久正式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

最初他以黑白攝影為主,早期的作品集《Bad Weather》(1982年)便是以黑白菲林拍攝,後來他受美國新彩色攝影(New Color Photography)運動影響(尤其是William Eggleston),轉而在1984年開始將彩色手法帶入紀實攝影。兩年後,他推出一本彩色攝影集《LAST RESORT》,這些作品與傳統的彩色照片截然不同,色彩濃烈之餘又帶有俗媚的感覺,在當時也被批評為低俗。 

GB. England. New Brighton. From ‘The Last Resort’. 1983-85.

然而Martin Parr卻不以為然,他覺得紀實是一種很主觀的東西,攝影師所呈現的畫面與真相有時並不是同一回事。他或許不及通訊社其他攝影師般充滿使命感,踏上戰場揭示戰爭的殘酷與無情,但他認為自己也在拍攝世界的真實面貌,他只是用自己的形式去表達想法,去呈現他主觀的紀實。雖然身為Magnum Photos攝影通訊社攝影師(後來還成為主席),但世人對他這位「異類」攝影師一直不乏爭議,當他仍是Magnum見習生時已有反對聲音,然而在1994年倫敦會議上,他還是以三分之二票數通過,成為通訊社成員。

儘管如此,爭議與批評並未隨之而去,1995年他在位於巴黎國家攝影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 Photographie)舉辦展覽,當時布列松看完展覽後,更形容他是來自不同的星球。Martin Parr看似隨意詼諧的攝影手法,固然缺乏布列松的那種浪漫主義,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作品沒有深度,他只是以獨特的色彩和構圖,去呈現他心目中的紀實手法。

古典油畫風 Paolo Roversi 

年逾七旬的意大利攝影師Paolo Roversi,鏡頭下的女性影像猶如一幅幅古典油畫,優雅而夢幻。好多人都說他的作品不像廿一世紀的時尚,反而更似十九世紀的油畫,透過柔美的光線刻畫人物的內在一面。獨樹一幟的風格換來的是各大雜誌與時尚品牌的青睞,已故意大利《VOGUE》總編Franca Sozzani對他褒獎有嘉,時裝設計師Romeo Gigli更形容這位多年的合作夥伴,將女性的美麗詮釋得淋漓盡致。

光線對攝影的重要性毋庸置疑,Paolo Roversi最為人稱道的就是對光線的巧妙捕捉,人物攝影非常流行用Rembrandt Lighting,去突出被攝者的輪廓,不過他卻幾乎不用,反而將閃光燈當成畫筆,在黑布上用光繪畫。在黑暗的攝影棚裡面,藉著長時間的曝光過程,用燈光在拍攝對象的身體及面孔上進行局部打光,有時一至二2秒,有時甚至是二十秒,所以要當他的模特兒,似乎先要練好如石膏一樣紋絲不動。雖然好多時候在攝影棚拍攝,但Paolo Roversi最喜歡的還是自然光,利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進行曝光,長時間的曝光也令光線變得非常柔和巧妙。

Paolo Roversi從來沒有修讀過攝影,對攝影的興趣源於十七歲時與家人去西班牙旅行的所見所聞,回到意大利後與朋友設立黑房,自學沖印黑白照片。攝影道路上,他幸運地遇上Peter KnappLawrence Sackmann等攝影師,身為《Elle》雜誌藝術總監的Peter邀請他到巴黎發展,而Lawrence則教會他成為專業攝影師的一切,Paolo Roversi也在他身上學懂如何不墨守成規。

最初到巴黎時他曾做過記者,慢慢透過朋友才接觸時尚攝影,他發覺攝影師比記者更有吸引力,毅然由文字工作轉為影像拍攝。當時他已懂得拍攝人像,但對時尚攝影並沒太多認識,求知若渴的他索性研究Richard AvedonIrving PennHelmut NewtonGuy Bourdin等時尚攝影大師的作品,之後與Lawrence Sackmann的相遇,更令他大開眼界。「Your tripod and your camera must be well-fixed but your eyes and mind should be free」,這是Paolo Roversi的最大領悟,難怪一般助手只待在Lawrence Sackmann身邊幾天就逃之夭夭,而他卻留了九個月。

離開Lawrence後他自立門戶,開始為《Elle》、《Marie Claire》等雜誌拍攝時尚照片,1980年是他的轉捩點,為DIOR掌鏡的廣告為他帶來知名度,那年他也開始用8×10大片幅寶麗來拍攝,即影即有的那種模糊的形態及光線,頓時成為他的標誌。八十年代時尚業蓬勃,經常出版時裝目錄,這變相也令攝影師有更多空間在作品中表達創意,當時他也為Comme de GarconsYoji Yamatomo等品牌拍攝,慢慢在時尚攝影界站穩腳。多年後回憶起這段經歷,他說當年雖算小有名氣,但也並非沒有失落,他曾見到自己作品被人用來包裹鮮魚,也算是一個無聲的耳光吧,令他記憶猶新。 

寧靜致遠 Michael Kenna

Lake Bridge, Hongkun, Anhui, China, 2008
Lake Bridge, Hongkun, Anhui, China, 2008

Michael Kenna的照片有傳統山水畫的意境,也有一種安靜的力量。喧囂擾攘的香港,正需要這種寧靜的洗滌。

宗教、簡潔、安靜是解讀Michael Kenna的幾個關鍵詞。自少他便渴望成為天主教神父,十歲開始在神學院度過七年時光,那裡有條不紊的生活及日復一日的祈禱、冥想習慣或多或少影響了他看待事物的心態。直到現在,他仍然喜歡參觀教堂、神社和廟宇,在家中燒香、點蠟燭,這種慢節奏、從容的心態,也貫徹在他的攝影創作過程中。

Erhai Lake, Study 1, Dali, Yunnan, China, 2013
Erhai Lake, Study 1, Dali, Yunnan, China, 2013

他的照片多以慢快門曝光完成,創作一張照片需時數分鐘甚至幾小時,我們或許會想到上網來打發時間,他卻寧願看著天空光線和雲朵的變化、水的流動甚至容許思緒四處遊走,滿足於安靜、觀察與等候。 在宗教傾向的影響下,Michael Kenna以一種敬重、欣賞的心態去接近每一處風景,嘗試去捕捉景色不能預知的一面。

他喜歡畫面中那種不可預測性,眼前的星星流水浮雲,所有的移動軌跡都被記錄在菲林裡,他並不急於知道影像的結果。事實上他仍樂於在傳統黑房裡沖洗照片,感受顯影那刻的驚喜。他坦言自己對複製眼前的事物沒有興趣,這也是他選擇以慢快門拍攝的一個原因。 長時間的曝光軟柔化了影像,令其變成另一個世界。這與同樣用慢快門拍攝風景的ANSEL ADAMS可謂截然不同,Michael Kenna不追求細節與寬容度,反而注重畫面的平靜和詩意。

大嶼山與大澳

多年來他一直以這樣的手法來過濾現實,以移動的雲和流動的水為背景,像滅聲器一樣過濾了畫面的喧囂、噪音。有時他會以俳句來形容自己的攝影風格,言簡意賅而又充滿想像力,在他眼中,攝影也是如此,不用記錄下所有事情,反倒是利用霧、雨、雪等元素,作為觀眾想像力的催化劑。

Michael Kenna早期深受EUGENE ATGETBILL BRANDTJOSEF SUDEK等攝影大師影響,1980年代來到亞洲拍攝後,被亞洲風景的寧靜所吸引,尤其是日本。有次在北海道,他望著冬天一片茫茫白雪,枯枝高傲地靜立著,怪異的寧靜反而使他更集中在風景上。他發現,正是這種樸實無華的畫面,減少了感官上的分神。在接觸書法和水墨畫後,他漸漸偏向極簡和留白的風格,也更有詩意了。

Bamboo and Tree, Qingkou Village, Yunnan, China, 2013
Bamboo and Tree, Qingkou Village, Yunnan, China, 2013

Michael Kenna在2016年至2011年期間曾多次來港拍攝,四年前柴灣的AO VERTICAL藝術空間曾展出其個人展覽「中國」,展示Michael Kenna在2006年至2014年期間在中國各地拍攝的一系列黑白風景照片,有黃山、桂林的山水風景,也有香港、上海的都市痕跡。在他的鏡頭下,不論雲南還是香港,這些影像都是很安靜的,這與現實中的香港是一個強烈的對比,而Michael Kenna正是繁華世界中的一片綠洲。

 

 

 糖衣反諷 Miles Aldri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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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攝影師Miles Aldridge的作品,色彩幻夢卻不浪漫,鏡頭下盡是迷人女性,營造出一種冷豔孤獨的距離感。畫面中帶有豐富的性符號,給人一種很強烈的視覺衝擊,甚至勾起觀者的慾望。在他看來,物質追求正如美好的糖果,表面上令人嚮往,但糖衣背後卻是一種諷刺,道出當代社會熱衷追求奢華的現象。

記得梅艷芳有首歌叫《烈焰紅唇》,歌詞恰好描述了Miles Aldridge的作品:鏡內人紅唇烈焰/剩下乾涸美麗。看攝影師的作品,不乏紅唇烈焰的女模特兒,畫面中的人物大多沒有表情,有時模特兒的妝容甚至有點膠面,看起來不太真實,而且行為動作相當詭異,例如在煤氣爐燃點香煙、用刀插入生日蛋糕、取文件時身體呈90度……攝影師似乎將模特兒物化,她們的眼神沒有柔情,只是硬邦邦地凝視某一處,華麗的外衣與茫然的神情,不就是人類追求物質的迷茫嗎?

相比起攝影師,Miles Aldridge受電影的影響更大,David LynchFelliniAntonioni等著名導演都是他的最愛,作品也如夢境一般,往往充滿電影感。世人的評價是他模糊了藝術與商業攝影的界線,因他的照片遠遠不是展示新的時裝照片,透過鮮艷大膽的用色去捕捉女性的美麗,他從不否認自己充滿慾望地拍攝女人,他想用自己的作品反照世界的不安。拍攝前他會不顧時間長度,讓化妝師髮型師將模特兒變得完美,所有場景都經過精心設置,然而在拍攝過程中則盡可能快速拍攝,以便模特兒能保持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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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es Aldridge的作品帶有些許超現實主義,也常常被人與另一攝影師Guy Bourdin相提並論,遭遇也竟然很類似,二人母親均被父親拋棄,這殘酷真相也似乎一直縈繞攝影師的腦海中揮之不去。Miles Aldridge照片中的模特兒只有芭比娃娃的華麗,沒有絲毫微笑表情,背後是他的社會的諷刺,也是對自身成長的無形控訴。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情婦,12歲時最後更離開家人,全靠單親媽媽獨力養大幾個孩子。攝影師印象中的媽媽,是個不停煮飯做家務照顧孩子、沒有表情的母親。他將攝影的場景設置在廚房超市或遊樂場,其實正是來自媽媽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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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Alan Aldridge雖是負心漢,但身為插畫師的他也對兒子的美學觀念也很重要。Alan曾經為The BeatlesElton John等傳奇音樂人製造唱片封套,兒時的Miles跟隨父親腳步,在聖馬丁學習插畫。後來偶然機會下,英國《Vogue》雜誌刊登了他拍攝模特兒女友的照片,才令他萌生成為時尚攝影師的念頭。現在的他為《Numero》、《GQ》、《Harper’s Bazzar》等雜誌拍攝,與意大利版《Vogue》更合作無間,作品更被倫敦V&A博物館及紐約國際攝影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等重要美術館永久收藏。 

視覺系講古佬  Steve McCurry

走過烽火大地、硝煙戰場,拍攝過無數震懾人心的畫面,許多人都把Steve McCurry歸類為紀實攝影師。喜歡人文攝影的他,三十多年前以一幅《阿富汗少女》(Afghan Girl)為世人所認識,不過近年卻履被踢爆作品過度PS,有失紀實攝影之稱。現年70歲的他表示,自己早不是攝影記者,而是一個Visual Storyteller,一名視覺系講古佬。

197912月,前蘇聯出兵入侵阿富汗,導致當地人顛沛流離,許多家庭越過邊界逃往巴基斯坦,在邊界地帶搭起了難民營。修讀戲劇的Steve McCurry,畢業後曾在報館做過兩年攝影記者,1978年正式展開自由攝影生涯,不久就來到了戰事爆發前的阿富汗,憑著過人的勇氣拍攝了許多珍貴照片。戰事爆發之後,他的照片受到國際媒體爭相採用,1980年更獲得象徵冒險精神的Robert Capa Gold Medal

當然,要數他最出名的照片,必然要提及1984年拍攝的《阿富汗少女》,當時Steve在巴基斯坦邊境城市Peshawar的難民營,發現了這位少女,傳神地捕捉了她的形象。少女披著紅色圍巾,海綠色的眼睛直視鏡頭,眼神非常銳利。照片翌年刊登在《國家地理雜誌》,隨即成為阿富汗難民及戰爭局勢的象徵,觸動全球讀者,也成為上世紀其中一幅標誌性作品。

十多年來,少女的身份一直是個謎,她本人從未見過照片,更不知道照片引起了全球關注。McCurry在1990年代曾數次嘗試尋找女孩,可惜均徒勞無功,直至2001年美國瓦解塔利班政權後,《國家地理雜誌》團隊2002年前往當年的難民營尋找照片的女主角。他們向當地難民展示當年的照片,許多當地婦女均誤認自己就是當年的阿富汗少女,最後要出動虹膜識別技術才肯定女孩的真身。

她在1990年代已回到阿富汗,McCurry通過當地人輾轉才找到她,得知她的名字叫Sharbat Gula,是阿富汗Pashtun族人,這時她已經30歲,是三位孩子的媽媽。McCurry再次為她拍照,她手捧著當年雜誌,姿勢相若,樣貌雖有所變化,不過海綠色的眼睛依然動人,難怪McCurry再見到她時,一眼就辨認出是當年的少女。

Steve McCurry踏足過許多戰場及第三世界國家地區,兩伊戰爭、波灣戰爭、南斯拉夫、柬埔寨、菲律賓、葉門、印度、西藏……刻畫了生活在戰火及貧窮下的人們。1986年,他成為Magnum Photos正式會員,三十多年來在世界各地拍攝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的生活。全球化發展下,越來越多城市的景色變得一致,而Steve McCurry的照片,正展現出人類文化的多樣性。

許多人好奇為何他照片的主角總能自然直視鏡頭,其實Steve McCurry每次拍攝都會花上長時間來熟悉環境,慢慢觀察等待,讓拍攝對象忘記自己的相機。他喜歡將被攝者安排屋簷或矮牆下,以稍微俯視的視角去拍攝對象,讓天空成為最自然的光源,造就迷人的眼神光。Steve McCurry的照片往往帶著濃烈的色彩,風格強烈,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他說色彩只是表現故事的一個媒介,最重要的是講一個有意義的故事,名副其實視覺系講古佬。

圖片來源:https://www.stevemccurry.com/galleries

Eric Lafforgue 被封殺的北韓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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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週知,去北韓旅遊影相有諸多禁忌,例如不能拍攝軍人、不能拍攝貧困破舊的環境、要從正面拍攝完整的元首雕像⋯⋯當地政府對於甚麼被遊客看見,控制得很嚴謹。法國攝影師Eric Lafforgue也曾體驗過這種演戲式的招待,這卻令他更想解開北韓神秘面紗,真正了解當地人生活。

Eric自小已嚮往旅行,多年來踏足過阿富汗、肯亞、黎巴嫩、也門、盧旺達、敘利亞等超過五十個國家及地區拍攝,作品常見於《Lonely Planet》及《國家地理》雜誌等。他的作品既唯美又很寫實,所以當他2008年首次踏足北韓後,被「提醒」這個、「禁止」那個不能拍攝,你能想像他是什麼感受。

不過他沒有屈服,更視禁忌如無物。2008年至2012年期間,他曾六次進入北韓拍攝,每次都將北韓要求刪除的相片儲存在記憶卡裡蒙混過關,之後將近2,800張相片分享至Flickr。北韓政府發現這批照片後曾要求他刪除,不過Eric一於少理,他亦因而被禁止進入北韓。

究竟是甚麼相片令北韓當局這麼緊張呢?看過Eric的照片便明白。他不僅將鏡頭對準軍人,還拍攝他們抽煙、在草地上睡覺、在農地及工廠工作、甚至一起推動死火巴士的照片,這些真實揭示當地人貧苦生活的畫面,正正是北韓政府最不想外界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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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說在平壤並不能見到真正的狀況,雖然在首都也能窺見貧窮的跡象,但一旦當走出平壤,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的許多照片都是在前往其他城市的巴士上拍攝的,而面對軍人時也是毫不猶豫地按下快門,有時還被對方發現了⋯⋯他還有一個法寶,就是贈送寶麗來相片給當地人,透過這種破冰式的互動,有時甚至能與當地人對話,這也令他能以不同的方式去感受北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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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感攝影 Jacques Henri Larti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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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國攝影師Jacques Henri Lartigue的照片,幾乎每張有人或者物件飛在半空中,充滿動感,很自然令人想起另一法國攝影大師Henri Cartier-Bresson1950年代提出的「決定性瞬間」理論。在這個理論影響後世之前,Lartigue早已純熟地運用了幾十年。大概很少攝影師像他這樣,7歲已經開始拍攝,但到69歲時作品才為世人所認識,迅速奠定在攝影界的地位。

Lartigue爸爸是金融大亨,看他早期拍攝的照片,大概與當下的富二代一樣,不是車、飛機、就是女人。生於1894年,七歲的他已自學成才拿起相機咔嚓咔嚓,以玩票性質拍攝家人與朋友跑跑跳跳放風箏的動感畫面。長大後的他成為了一名畫家,反而攝影一直的業餘,但也許正是如此,他的照片看起來十分輕鬆好玩,也記錄下20世紀初上流社會的生活場景:野餐、游水、飛機、賽車、體育比賽以及巴黎的時尚女性等。他如此描寫自己的攝影:“I have never taken a picture for any other reason than that at that moment it made me happy to do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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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足近80年攝影,Lartigue的一生拍攝超過10萬張照片,不過絕大多數都被他自己收藏了起來,只是偶爾刊登在報紙雜誌上。儘管他的朋友圈中有畫家畢加索等,但在攝影界其實也只是默默無聞。如果不是經朋友將他介紹給Museum of Modern ArtMoMA)攝影部總監John Szarkowski,他或許會像成為另一個Vivian Maier,一個死後作品才被公開的女保姆。雖然當時Lartigue69歲,但姍姍來遲也好過就此埋沒,MoMA很快為他舉辦個展,獨特風格旋即引起很大迴響,1963年《Life》雜誌也刊登過許多他的攝影作品。

Sala au rocher de la vierge, Biarritz, 1927

年近七十才舉辦首個展覽,或許有人覺得他是大器晚成,事實上他很快與另一攝影大師Richard Avedon合作,推出攝影集《Diary of a Century》。之後在70年代更曾為法國總統Valery拍攝官方照片及在羅浮宮舉辦個人回顧展,忽然間Lartigue成為了法國炙手可熱的名字,許多雜誌紛紛向他招徠。1979年,在他逝世前7年,他將自己畢生拍攝的菲林及相機收藏捐贈給法國政府,是法國首位生前就將作品捐給國家的攝影師。

不僅生活離地,Lartigue拍攝的照片名副其實的離地,賽車在賽道上馳騁、飛機正在滑翔起飛、網球運動員飛身救球、正跳進游泳池的泳手、暴風雨前夕巨浪拍岸激起浪花⋯⋯那時Bresson甚至仍未成名,他已經是個善於捕捉精彩瞬間的高手。曾經是網球好手的Lartigue說,畫畫寫作攝影都是留住不停流逝的東西,但攝影是一門關於短暫瞬間的藝術,甚至能捕捉我沒有發現的東西。

黑白人像攝影大師 Yousuf Karsh

談及二十世紀的人像攝影師,來自加拿大的Yousuf Karsh (1908-2002) 是不得不提的名字。他為上世紀眾多名人留下一幅幅真情流露的珍貴照片,孜孜不倦於攝影工作的他,憑藉獨樹一幟的風格將人像攝影提升到另一層次。時至今日,他的作品仍經得起考驗,依然是世人心中的人像攝影大師。

崎嶇的成長經歷

1908年,Yousuf Karsh生於當時奧斯曼帝國 (今屬土耳其) 的一個亞美尼亞家庭,自小他在飢荒和帝國政府對亞美尼亞種族屠殺的陰影下成長。為逃離迫害,十四歲時舉家前往敘利亞,兩年後父母將他送去加拿大,跟隨叔父在魁北克生活。叔父是他的攝影啓蒙老師,當時他一邊上學,一邊在其攝影工作室幫忙。十七歲生日時,叔父贈送他一部相機,而他對攝影的興趣亦日益濃厚。

在發現KARSH在攝影方面的天賦與潛能後,叔父在1928年將他送到波士頓跟隨人像攝影師John Garo學習。這位對Karsh有深遠影響的攝影師,不但將各種拍攝技巧悉數相傳,還特別培養他的悟性,教導他要在作品中融入個人見解。四年後他回到加拿大,在渥太華開創攝影工作室。在為當時加拿大總督貝斯伯勒伯爵(The Earl of Bessborough)拍攝照片後開始出名,並獲加拿大首相Mackenzie King賞識,成為加拿大官方攝影師,開始為名人政要拍攝照片。

WINSTON CHURCHILL,1941
WINSTON CHURCHILL,1941

一舉成名

KARSH的人像攝影隨即得到認可,在他大半個世紀的攝影生涯裡,愛因斯坦、海明威、畢加索、甘地、甘迺迪等都曾是他鏡頭下的主角,不過他最為人所熟悉的作品,無疑是1941年為英國首相邱吉爾拍攝的肖像照片,這也是他奠定日後在攝影界重要地位的關鍵之作。當時總理加拿大安排他在邱吉爾的演講後為他拍照,由於事先沒有通知,這位英國首相雖然有意見,但還是同意騰出時間拍攝。

最初拍攝時,邱吉爾嘴中含著雪茄,放鬆地站在座椅旁邊,不過這個形象只呈現出首相溫和的性格,未能達到攝影師預期的態度堅決的效果。他靈機一動,上前將邱吉爾嘴中的雪茄拿走,首相霎時瞪大眼睛,露出被激怒的神情,他立即按下快門,捕捉這一瞬即逝的畫面,還巧妙地將照片命名為《The Roaring Lion》,畫面中怒目而視的邱吉爾,也象徵著對抗法西斯的堅定決心。

這幅照片旋即被各大報紙刊登,鼓舞世界各地反法西斯戰爭的鬥志,日後更廣泛地出現在不同的刊物和紀念郵票上,令KARSH揚名世界之餘,也改變他的命運。不過,據悉他個人最喜愛的那一張,卻是邱吉爾放下戒心輕鬆微笑的那張。

MARTIN LUTHER KING,1962

1962年八月,當時馬丁路德金剛剛出獄,回到佐治亞州首府亞特蘭大,Yousuf Karsh在他小時候受洗的教堂Ebenezer Baptist Church拍攝這張照片。據攝影師回憶,當時只有很少時間去拍攝,期間有許多人過來向他表示祝賀及關心,這令他在拍攝過程中不能放鬆。最後Yousuf Karsh在教堂的一個角落拍攝,用一貫簡潔的背景加上前側光(Rembrandt Lighting),將焦點放在馬丁路德金的表情動作上。我不知道當時Yousuf Karsh馬丁路德金說過甚麼,不過從他略略微笑的表情中,可以推測他並未受之前的入獄事件所影響,稍微仰望的頭部,也象徵他對黑人權益運動之路的信心。

NELSON MANDELA,1990
在另一幅照片中,曼德拉在1990年2月從監獄釋放後,隨即馬不停蹄在世界各地會見政要人物(如戴卓爾夫人、老布殊總統、卡斯特羅),6月份時來到加拿大,時任總理Brian Mulroney親自到渥太華機場接機,然後陪他到Chateau Laurier酒店。當時82歲的Yousuf Karsh正在酒店大堂等候,介紹過後不久便開始拍攝,據攝影師憶述,72歲的曼德拉非常友好,不過狀態十分疲累,這自然不利於拍攝。面對脾氣暴躁的邱吉爾,他絲毫沒有退怯,面對曼德拉,他同樣有辦法,以一個笑話打開話題,令頓時曼德拉笑逐顏開,拍攝過程亦變得順利,這從照片裏也可見一斑。

人像攝影大師

KARSH被譽為人像攝影大師,並非依靠他鏡頭下的名人效應,而是因為他善於以出神入化的燈光效果,捕捉被攝者的自然神態。受荷蘭畫家倫勃朗等肖像畫家影響,他經常利用明暗的光影處理呈現出人物性格,頗具衝擊力。他說最具挑戰性的事情,是透過相機呈現出拍攝對象真正偉大的一面,因此每次拍攝前,他總會閱讀很多關於拍攝人物的資料,避免先入為主。拍攝時,他也時常透過對話,令他們盡可能放鬆。

在1967年的作品集《Karsh Portfolio》中,他說每個人心中都隱藏著秘密,雖然他們極力掩飾,但總會不自覺地在眼神或短暫的神態中流露出來。能否捕捉到這個瞬間,就是攝影師成敗的關鍵。所以也許只有他,才能將捕捉邱吉爾憤怒的一面。

許多攝影師都試過在畢加索法國南部的別墅拍攝他,這裏也被喻為是攝影師的惡夢,因為他的兒子總是在不同的房間踩單車,家中又處處是畫布。攝影師Yousuf Karsh在1954年拍攝他時,畢加索曾建議到他的陶瓷畫廊拍攝,當攝影師到達他家中時,他不但記得這個拍攝的約定,還很快地穿上一件新恤衫,非常配合地試過好幾個姿勢,這張托腮的照片後來也成為Yousuf Karsh攝影集的封面,可見攝影師本人也十分喜歡。攝影師2002年離世,翌年有出版社推出其作品傳記《KARSH:A BIOGRAPHY IN IMAGES》。


·圖片來源:https://karsh.org/

用時尚批判社會 Steven Meisel

202時尚攝影總是風花雪月高高在上?對美國攝影師Steven Meisel來講,還是一種宣言。他鏡頭下的模特兒從不缺乏華麗服飾,可他的影像裡還多了一份對社會事件的回應。他說Obviously I feel that fashion is totally racist不平則要鳴,他以一輯輯照片挑戰社會的既有價值觀,黑人女性、恐怖主義、女性整容⋯⋯他鏡頭下的時尚攝影沒有堅離地的距離感,而是用講故事的攝影手法去描述一個現象或文化,含蓄卻有力量,讓人過目難忘。

現年63歲的Steven Meisel向來低調,留有一頭黑色長髮樣貌標誌的他,甚少出席公開活動,也很少接受傳媒訪問及拍攝。只知他自小已對時尚相當着迷,當其他男孩子吵着要玩具或相機時,他卻鍾意拿着《Vogue》及《Harper’s Bazaar》等時尚雜誌畫素描,12歲時還讓女性朋友假扮攝影大師Richard Avedon的秘書,向模特兒公司要照片。為了見到當時走紅的模特兒Twiggy,甚至在時尚攝影師在Melvin Sokolsky的工作室外守候。

Steven Meisel最初並非攝影師,而是一名插畫師,同時兼職在設計學院教插畫。儘管當時他很仰慕Irving PennBert Stern等攝影師,卻從未幻想踏足時尚攝影這行業。1970年代,時尚雜誌還流行用插畫做封面,他輾轉到《Women’s Wear Daily》做插畫師,平時也利用閒暇時間拍攝模特兒的試鏡照片,後來成為著名女演員的Phoebe Cates正是其一,當年她帶着Steven Meisel拍攝的照片去《Seventeen》雜誌試鏡,卻想不到造就了攝影師與雜誌社的合作。

成名於1980年代,1984年麥當娜第二張專輯《Like a Virgin》的封面照片,正是出自Steven Meisel之手,之後長久地為美國及意大利版的《Vogue》攝影,與美國版主編Anna Wintour、意大利版主編Franca Sozzani這兩位時尚女魔頭合作無間,多年來拍攝過無數封面。在時尚圈打滾多年,見盡行業內的光怪陸離,他用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去針砭時弊。2005年的《Makeover Madness》及2008年的《Black Beauty》(又稱Black Issue),諷刺的是時尚行業多年來對美的固有看法,前者以一系列整容的時尚照片,呈現出時尚圈所認為的美其實並非自然的,而且往往會造成傷害;後者正正控訴時尚圈長久以來都是白人模特兒壟斷的局面,他找來四位黑人模特兒拍攝封面及收錄百多張照片,以影像做出最有力的控訴,這一期也是據悉也是最暢銷的一期。

不但如此,面對社會的荒謬,Steven Meisel同樣以影像作無聲控訴。2006年九月號的《Vogue》,諷刺美國在恐怖主義的陰霾下,進入草木皆兵的狀態,其中作為弱勢的女性,更是受到不合理的檢視。他鏡頭下《State of Emergency》系列作品,模特兒被全副武裝的警察拖走搜身甚至毆打,這系列照片當時也引起好大迴響。2007年的Make Love Not War》系列,則是通過美好的生活畫面與戰爭形成強烈對比,藉此呼籲停止伊拉克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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