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B2BE83-2086-4B14-9649-A638D27EE79D
原文見於2013年4月《號外》雜誌

最近舉行的香港國際電影節,《葉問:終極一戰》是媒體和觀眾的聚焦點,但結合三位獨立創作人的作品《三個異鄉人》(有郭臻《流放地》、盧鎮業的《金妹》和陳浩倫的《美好生活》)大家都注意到了嗎?獨立電影在過去的數十年裡,不僅擴闊電影的定義,也補充了主流電影的一些不足,甚至也為弱勢發聲,不過它在主流電影的輝煌下,往往總是被人所遺忘。近年張經緯的《音樂人生》、曾翠珊的《大藍湖》相繼在金像獎獲最佳新晉導演似乎是對獨立電影的肯定,像華語記錄片節、香港獨立電影節等的出現也彷彿營造了一個蓬勃活躍的現象,究竟香港獨立電影如何發展過來,近年又有何新的「獨立景觀」呢?或許從幾位導演的故事中可略知一二。

 

獨立電影的起點

關於獨立電影的起源,普遍認為是美國獨立電影之父John Cassavetes1959年拍攝的《shadow》,數年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在「第一影室」(studio one,成立於1962年,也稱香港電影協會,主要引入歐洲藝術、實驗電影並舉辦放映會)和「大影會」(大學生活電影會,成立於1966年,除主辦放映會、出版刊物外,也鼓勵會員拍攝短片)的薰陶下,六十年代中後期的香港也開始了獨立電影的萌芽期。「其實很難定義香港獨立電影是從哪年開始,像六十年代後期吳宇森和石琪等人已開始用super 8mm拍了《偶然》《死結》等這些電影,不過當時叫實驗電影,知道的人不多。真正掛著獨立電影的名義上映的,是1988年關柏煊的《一樓一故事》。」影意志創辦人崔允信(vincent)導演如此說道。

話雖如此,但坊間對獨立電影的推波助瀾卻從未間斷,1968年「大影會」籌辦了香港首個實驗電影展「大影會會員作品發表會」,1973年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也舉辦了「第一屆實驗電影比賽」 1977年,亦即香港國際電影節成立那年,「火鳥電影會」(phoenix cine club)和「衛影會」(film guard association)舉辦「香港獨立短片展」;1985年,鮑藹倫成立「錄影太奇」(videotage),進行推廣錄像、出版錄像專輯等工作。

這段時間其實出現了不少好的作品,像1970年唐書璇的《董夫人》和1974年章國明的《異世之所》等。踏入八十年代,「香港獨立短片展」走向尾聲,這段時期的獨立電影曾一度沉寂,反而在商業電影領域,有不少導演做了一些大膽的嘗試,如獲得1983年金像獎最佳導演、最佳影片,由方育平執導的《半邊人》。「雖說《半邊人》也是由電影公司投資,但我覺得它也可視為獨立電影,影片以半記錄式的形式拍攝,而且大部份角色都不是職業演員。」vincent說香港獨立電影有趣的地方,是和主流電影工業相對的,「八十年代其實沒特別區分獨立不獨立,因為當時的主流電影能容納很多不同的聲音,很多電影也不會特別強調是獨立製作,那時候所說的獨立,說的可能是像馮美華等一些很實驗性的創作。」現在很多想表達自己想法的影片都只能以獨立電影的形式製作,他說是因為現在(主流電影)的包容性少了。

沉寂後的生機

經過八十年代的沉寂,九十年代的獨立電影似乎在重現生機,當時從美國洛杉磯Loyola Marymount University電影系畢業回港後的vincent,在短暫於電視台和電影公司工作後,也開始了獨立製作。「1993年市政局(康文署前身)舉辦了第一屆『香港獨立短片比賽』,我記得自己拍了一部在水底的影片去參賽,當時還被評審罵。」第二年藝術中心電影及錄像部總監蔡甘銓創辦了首屆「自主錄像比賽」,後來市政局主動聯繫藝術中心,於1995年舉辦首屆ifva(即香港獨立短片和錄像比賽),當時vincent與黎子儉合導的《長途電話》還獲得劇情組金獎。他說當時雖還是super 8mm的年代,但已經有很多錄像作品出現。之後在1997年,vincent和許鞍華一起拍了紀錄片《去日苦多》,探討港人在回歸前的身份認同。同年對他還有另一重要意義,那就是成立影意志。「參加ifva後,我與鍾德勝等ifva得獎想一起發表自己的作品,於是便組成這個團體,宣傳及發行香港獨立製作。1997年藝發局開始將電影納入資助計劃,我們便正式申請,一開始也是做project,連辦公室也沒有,到1999年開始正式拿一年資助,才開始製作電影。」

一方面推廣獨立電影,另方面vincent2001年也完成了自己首部劇情長片《憂憂愁愁的走了》。這部影片為余文樂帶來初登銀幕的機會,也為vincent帶來創作商業電影的機遇。「我從不抗拒和主流的合作,我的工作是導演,我不會認為為錢去做一樣東西就意味著差,但我不會堅持說這是獨立製作。」2004年他的首部商業電影《追蹤眼前人》成為當年台北電影節閉幕電影及莫斯科國際電影競賽電影,4年後在拍完另一商業片《愛情萬歲》後,vincent回歸獨立創作,拍攝電影《三條窄路》,及最近在香港獨立電影節和香港國際電影節播放的《無花果》。「這部電影的劇本是呂筱華寫的,製作前我們也曾拿去給producer看。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有一部分是講不通的,但那是我和呂筱華最喜歡劇本的地方,所以後來唯有自己拍。」

在獨立中探索

踏入2000年後,影意志曾發行了不少頗有迴響的作品,除了vincent的兩部作品外,還有曾翠珊(jessey)的《戀人路上》。曾翠珊這名字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去年她憑獨立影片《大藍湖》獲得金像獎最佳新晉導演獎,但原來早於2001年,她已開始了這方面的創作。「小時候我也喜歡看電影,但更喜歡音樂,所以讀完中學後去了演藝學院修讀音響設計。當時正值數碼攝錄機冒起的年代,演藝學院有很多DV攝錄機,很多非導演系的學生都可借用外出拍攝,當時我便在沒有資金的情況下拍攝了《陳秀珍》。」這部與許仲賢合拍的短片獲得當年ifva公開組優異獎,也有一些公開的討論,令jessey開始有創作劇情片的念頭。    

「其實我也是去了演藝學院才接觸了藝術電影,在獨立電影人張偉雄課堂上開始認識什麼是獨立電影,覺得很有趣,又不時去旁邊的arts centre看影展。臨畢業前我去香港國際電影節幫忙,當時電影節有一個『獨立時代: 亞洲新電影與錄像』(The Age of Independents,簡稱AOI)環節,讓我接觸了亞洲的獨立電影。」當年AOI在電影節頗受歡迎的節目,像婁燁的《蘇州河》、張偉雄的《惑星軌跡》、黎子儉的《藍色八月》等作品都受到不少影評人和觀眾讚賞。差不多在同一時期,jessey也開始有創作的想法,拍攝了第一部短片——以兩個朋友名字為片名的

Jeffven & Jordy》。

雖說有創作電影的念頭,但畢業後jessey還是去了arts centre做節目統籌。一方面做世界經典電影欣賞,另方面也推廣獨立電影,幫賈樟柯的《站台》、陳耀成《情色地圖》等做宣傳,和影意志一起做他們的週年展。在arts centre的經歷,不僅讓jessey對獨立電影有更深了解,也和本地獨立電影界有更密切的聯繫。2003年,感到很stuckjessey為了尋找新的突破,報讀了城市大學的創意媒體學院,因為她相信媒體發展和電影是很緊扣的。這兩年的經歷對jessey很重要,她一邊學習,一邊利用藝發局的發展基金拍攝了自己的首部劇情短片《寂寞星球》,而在北京的半年時間裡,也醞釀出《戀人路上》的想法。

縱觀jessey的創作歷程,從最初的《Jeffven & Jordy》到去年《大藍湖》,總不難看到村落、朋友的元素。「我的創作都是從身邊出發,也反映了我自己的成長,《陳秀珍》是自己的一個探索,《戀人路上》是對國內的想像,《大藍湖》是自己重看親情和家的想法,當然在劇情創作上也由之前非虛構變為虛構。」她說自己並不算很有野心的人,很多時候只想透過電影這個工具表達一些東西,但在《大藍湖》拿獎後,她卻有新的看法。「以前覺得電影是自己的一種表達,現在我更想去挑戰一些現象、關注這個世界,而不是繼續講自身和村落。我想這也是成長的階段。」jessey坦言自己在創作路上也算幸運,能申請到funding拍電影,但也希望以後的創作能有多一些資源,多一些個人的突破,讓自己的電影能分享給更多人。「其實也不是說很商業化,像《桃姐》《天水圍》都不算很商業,但我希望有一些more than藝術基金的做法,因為很多時候,沒錢真的沒什麼創作空間,我也不想再剝削自己的crew。」jessey說只想拍好的電影,有足夠的資金去做一些質量好的製作,也不會介意拍商業片。實際上她在2006年開始便有參與一些商業片製作,例如當《色戒》的crew、為《木乃伊3》做production、當《贖命》的副導演等。

bkn-20150827182602118-0827_00982_001_04p
《金妹》

獨立新面貌

jessey說近年拍攝器材門檻低了,播放平台多了,導演也愈趨年輕,但反而愈難去推廣獨立電影,「以前的包容性比較大,一些alternative的影片都可以支持,現在當商業電影難做時,獨立電影的情況更甚。」她說不同年代的影片都有不同的特色,近年有個新的現象是關注social issue的題材多了,「這是和整個時代的變化有關的,令你不得不關注。」jessey口中所說拍攝social issue的年輕導演,盧鎮業(小野)和陳浩倫算是當中的代表。

小野不算影迷,也沒有特別去關注獨立電影,反而是社會、政治事件令他走進獨立創作的領域。「08年底時社會上有不少關於『六四事件』二十年的討論,於是多去接觸這段歷史的資料,最後拍了一段六分鐘的短片《老兵》。09年底拍的《打還打,唔好打頭》也是有關『六四』的影片,後來還被選到香港國際電影節大專學生作品展裡播放。」09年的反高鐵運動更是轉捩點,當時整個社會氣氛是很政治化,被影響這種氣氛的小野,站出來抗議之餘,也有了新的想法。「整個電影工業都很少談及社會和政治,甚至學校(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裡也沒有以此為題材的創作,心想既然題材這麼重要,又覺得這樣的作品應該出現,便以這樣的題材為功課開始拍,因為我也想學校裡有這種作品出現,讓大家有討論的空間。」

小野說本來也只是把《春夏之交》當final year project,也從未覺得自己是獨立電影人,後來影片得了IFVA公開組銀獎,當他想繼續做下去時,就很自然地被歸入獨立電影。「因為在主流電影容納不了這一類的題材和方法,所以很自然就用獨立的方法和思考去繼續處理這類題材。」後來小野將2010年拍攝的多場社會運動的紀錄片素材,整理為紀錄片《那年春夏·之後》。「在《春夏之交》時我還覺得這輩子都不會是導演,但沒想到《那年春夏·之後》後自己有這麼不同的身份變化,不單認為自己是個導演,而且還是個會參加電影節的導演,當然要付出的代價是沒有穩定的收入等。」最近小野有了一個比較溫和的嘗試,拍了一部講述洗碗女工的短片《金妹》,他說影片的核心並沒有脫離政治與社會,裡面的思考一樣是有政治性的。

 

至於陳浩倫,大學修讀的是文化研究,讀書時期也沒有特別留意獨立電影,倒是大學畢業後去了港台電視部做《頭條新聞》編導,因工作關係學會拍片,想自己嘗試一下拍一些題材。「2008年八大工業國高峰會在日本舉行,我和朋友們去示威,拍了一部反全球化的紀錄片。」他說當時也不是太認識獨立創作,後來2009年入圍了香港亞洲獨立電影節(現為香港獨立電影節)「本地獨立『蛋散』新力量」環節,才認識了它的主辦方影意志,才開始多了接觸獨立電影的東西。「大學開始比較關心弱勢社群,經常和NGO團體一起去做義工、爭取權益,也經常去示威活動。當我開始拍片之後,我發覺這除了是社會活動外,還可以為我自己關心的人爭取權利,成為表達聲音的一門藝術。」

這就是陳浩倫式的獨立電影,它並非從很藝術的角度出發,而是圍繞一些社會問題、公義的事情展出,所以在他的作品裡從來不乏街坊、工人等面貌,他希望影片能使社會有些許改變。而他影片的另一特色,是他大部份的影片都是以一己之力完成。「我不是電影專業訓練出身,當我有拍電影的動機和意識時,就用最簡單的技術去完成。我也沒有參加那些比賽,純粹是因為有話想表達出來,才一路做到現在。」他說很多時候沒有資源都願意去做,最後做出來了就更顯誠意,到時再回去獲取資源也就不難了。去年影意志舉辦「華人民間電影集資計劃」,以民間集資的形式推動獨立影片製作,陳浩倫是其中一位得益的導演,他找回之前拍攝《空中樓閣》的小團隊,拍攝了講述印尼傭工生活的《美好生活》。

fff66286-a683-4536-826e-4802a1f2e152.jpg

獨立電影的困局?

獨立電影從萌芽至今,不管是七八十年代還是現在,都有它必定要面對的難題,那現在香港獨立電影又面對著怎樣的問題呢?在與四位導演的訪問中,他們都不約而同說近年多了很多拍攝獨立電影的人,由政府資助的ifva、鮮浪潮均得到不同程度的關注,像香港獨立電影節、華語紀錄片節等活動也有一定的迴響, 但這對獨立電影的發展而言是否就意味著好呢?「器材的普及確實有令新的形式出現,像麥海珊的《在浮城的角落唱歌》、許雅舒的《哭喪女》、張經緯《音樂人生》,我覺得都是很成功的例子。早期拍戲沒那麼容易,當時有人肯付出拍完一套電影,我已經覺得有獨立精神存在。如今當拍東西變得容易,結果很多人去模仿外面的東西,如果你用的商業電影的標準,便會越來越多好似技巧上進步、但很中庸的戲。現在很少人將電影看成是藝術作品,我覺得一件藝術作品是可以挑戰觀眾的,也可以嘗試未必成功或別人沒做過的東西,但現在一開始就考慮市場,這是很尷尬的事。vincent說。

小野說獨立電影與主流電影工業一個很大的不同在於,它不是一個純粹的電影,它更像一種運動。「獨立電影感覺比以前多,但似乎還沒形成一種很實質的行動,如果真是這樣,它在電影人之間應該有堅固的連接,應該是一種生態,而不是由幾部作品構成。」他說現在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誰在做獨立電影,大家還不知道什麼叫獨立電影,就一窩蜂去支持獨立電影。「政府並不關心什麼叫獨立電影,他們覺得給些錢你,這些東西存在世界上就行了,至於怎麼發行則完全不理。你說這些獨立的長片、短片如果沒機會放映、發行,那它的價值在哪裡?僅靠影意志發行是不夠的。」他說現在香港獨立電影面對的困局,是獨立電影逐漸依從於體制(主流工業),而體制逐漸將獨立收編。

Advertisements

Written by puisuk

雜誌編輯

Leave a Reply

Please log in using one of these methods to post your comment: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w

Connecting to %s